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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栖霞镇的第一顿饭 老鬼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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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鬼和路公子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两人手里拎得满满当当——一袋米,一袋面,一块五花肉,一把青菜,几个鸡蛋,还有一小坛酒。老鬼脸上带着笑,缺牙的地方漏风,走路都有点飘,像捡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买着了!”他一进门就嚷,“肉是前腿肉,肥瘦相间,最适合红烧!米是新米,煮粥熬饭都香!酒是本地土烧,虽然烈,但够劲!”
他把东西一样样放桌上,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摆弄什么稀世珍宝。
叶屠苏走过去,看了看那块肉。
肉很好,肥瘦匀称,皮薄膘厚,是上好的五花肉。她伸手摸了摸,肉还温着,带着刚宰杀的体温。
“多少钱?”
“不贵!”老鬼摆手,“肉三十文,米二十文,面十五文,菜五文,鸡蛋三文一个,买了五个。酒贵点,五十文。加起来……嗯,一百三十五文。”
他说得眉飞色舞,像是在炫耀什么了不起的战绩。
叶屠苏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钱袋,数了一百三十五文,递给他。
“记账。”她说。
“记什么账!”老鬼把钱推回去,“这顿我请!庆祝咱们……有家了!”
他说“有家了”三个字时,声音有点抖,眼睛有点红。
叶屠苏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收起钱。
“行,你请。”
老鬼高兴了,转身去灶间生火。路公子也跟着去帮忙。
这房子虽然破,但灶间还能用。灶是砖砌的,很大,能同时架两口锅。水缸是空的,但井里有水。柴火是现成的——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枯枝落了一地,随便捡。
老鬼生火,路公子打水。叶屠苏洗肉,切肉。阿飘择菜,洗菜。阿囡蹲在灶间门口,托着腮,看着他们忙活,眼睛亮晶晶的。
一切都很平常,很琐碎,很……烟火气。
但叶屠苏觉得,这顿烟火气,比什么都金贵。
肉切好了,肥瘦相间,大小均匀。锅热了,下油,下肉,“刺啦”一声,油花四溅,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灶间。
是肉香。
是久违的、活着的、踏实的人间烟火香。
叶屠苏握着锅铲,慢慢翻炒。肉在锅里渐渐变色,渗出油脂,变得金黄酥脆。她加了酱油,加了糖,加了酒,加了水,然后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要炖多久?”路公子问,他站在灶边,眼睛盯着锅,喉咙动了动。
“一个时辰。”叶屠苏说,声音很平静,“炖烂了才好吃。”
“哦……”路公子应了声,但眼睛还黏在锅上。
老鬼在另一边炒青菜。青菜很简单,只是清炒,但火候正好,青翠欲滴。炒好了,盛出来,放在桌上。
阿飘在煮饭。米是新米,煮出来粒粒分明,香气扑鼻。她煮得很小心,很认真,像在进行什么神圣的仪式。
阿囡在数鸡蛋。五个鸡蛋,她一个个摸过去,嘴里念念有词:“一个给爹,一个给姐姐,一个给路哥哥,一个给飘姐姐,一个……给我。”
数完了,她抬起头,咧嘴笑了。
叶屠苏看着她笑,心里那股暖意,又涌了上来。
很暖。
暖得像这灶间的火,像锅里翻滚的肉,像这寻常的、琐碎的、但珍贵的傍晚。
一个时辰后,肉炖好了。
揭开锅盖,香气“腾”地冲出来,混着水汽,弥漫了整个屋子。肉已经炖得酥烂,酱汁浓稠,油亮亮的,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叶屠苏用筷子夹了一块,吹了吹,递到阿囡嘴边。
“尝尝。”
阿囡张嘴,咬了一小口,眯起眼,露出满足的笑。
“香!”
“嗯,香。”叶屠苏也笑了,很淡,但很真实。
她把肉盛出来,装在大碗里。又盛了饭,装了菜,摆了筷子,倒了酒。
五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桌上,一碗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盆白米饭,五个水煮蛋,一坛酒。很平常,很朴素,但很丰盛。
至少,对他们来说,是丰盛。
是劫后余生的、用命换来的丰盛。
“来,”老鬼端起酒碗,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咧着,“第一碗,敬……敬咱们还活着!”
五人碰碗,仰头喝了。
酒很烈,辣得人喉咙发疼,但没人皱眉,只是吞下去,然后长长舒了口气。
“第二碗,”老鬼又倒上,声音有点抖,“敬……敬死了的人。杨将军,钱串子,栓子爹,还有……无数死在路上的人。愿他们……下辈子投个好胎,过安生日子。”
五人又碰碗,喝了。
这次,酒更辣,辣得人眼睛发酸。
“第三碗,”老鬼倒第三碗,但手抖得厉害,酒洒出来一些,他也不管,只是死死握着碗,“敬……敬这个家。虽然破,虽然旧,但……是家。以后,咱们就在这儿,好好过日子。不杀人,不逃命,不担惊受怕。就……卖肉,卖菜,卖力气。过安生日子。”
他说着,眼泪掉下来,掉进酒里,但他没擦,只是仰头,一口气喝了。
其他人也喝了。
喝完,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江南小镇的夜声。
很静,很暖。
叶屠苏放下碗,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进老鬼碗里。
“吃。”她说,声音很轻。
老鬼看着她,眼泪掉得更凶,但他没出声,只是用力点头,夹起肉,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嚼。
叶屠苏又给路公子、阿飘、阿囡各夹了一块。
“都吃。”
四人点头,开始吃饭。
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肉很香,很烂,入口即化。青菜很脆,很清甜。饭很软,很糯。鸡蛋很嫩,很滑。
很平常的味道。
但对饿过、伤过、死过的人来说,是神仙滋味。
是活着的滋味。
叶屠苏也慢慢吃着,一口肉,一口饭,一口菜。
吃得很平静,但心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好像……又轻了一点。
像卸下了什么重担,虽然只是暂时的,但……是好的开始。
吃到一半,阿囡忽然开口:
“爹,咱们以后……就在这儿住了吗?”
“嗯,”老鬼点头,给她夹了块肉,“就在这儿住了。”
“不走了?”
“不走了。”
“那……钱叔呢?他不来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老鬼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然后放下,揉了揉阿囡的头。
“钱叔……去别的地方了。等以后……咱们再去找他。”
阿囡似懂非懂,但没再问,只是点点头,继续吃肉。
叶屠苏看着,没说话。
只是心里,那点轻了的重量,又回来了些。
但,还好。
因为至少,现在,此刻,他们在一起。
在一起吃饭,在一起活着,在一起……有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