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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观察期 第二天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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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零五分,沈寄秋的邮箱里收到一封新的系统通知。
标题很短:
办公区域调整及权限更新。
她点开,里面是标准格式的内部邮件,措辞公事公办,连句尾都透着闻氏特有的冷硬效率:
原二十七层东区办公室即日起调整
新办公室迁至三十二层内区
门禁权限同步升级
生效时间:今日九点三十分
落款是行政与高管办公室联合签发。
抄送栏最末一行,依旧有那个名字。
闻晏。
沈寄秋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关掉页面。
九点半前,行政那边的人已经推着小车过来帮她搬东西。其实她东西不多,几本文件夹,一台电脑,一只笔筒,外加那几份她自己重新整理过的结构底表。办公室里的人看似都在忙,眼风却控制不住地往她这边飘。
昨晚她被单独叫上顶层的事,不可能没人知道。
今早又直接调办公室、升权限,动静已经足够大了。
一个坐在斜对面的女经理收拾文件时,终于还是没忍住,半真半假地笑了一句:“沈顾问这效率是真高,才来几天,就调到内区去了。”
旁边有人低头接了一句:“也得看是谁调的。”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人听见。
沈寄秋像没听见,只把桌上最后一份项目包收进文件盒里。她做事一贯安静,动作不快,却没有多余停顿。那张清淡冷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这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工作位调整。
可越是这样,旁边那些探究的目光就越收不回去。
她太稳了。
稳得不像一个被突然推进核心区域的人,倒像早就知道自己迟早会进去。
行政助理替她抱着一摞资料,语气客气得比昨天更明显:“沈顾问,这边请。”
三十二层内区和外面的办公区像是两层截然不同的皮肤。
门禁更严,灯光更柔,地毯颜色也更深。秘书办设在走廊中段,外面一整排半开放式工位,文件、电话、日程屏、访客系统都压在极低的声响里运转。再往里,是几间玻璃隔断的独立办公室,磨砂膜遮掉了大半视线,只留下轮廓感十足的影子。
最里面那一间,就是闻晏的办公室。
门关着。
秘书办的人看到她过来,动作几乎都有一瞬间的停顿。停顿很短,短到不算失礼,却足够说明很多事。
周秘书从工位后起身,脸上仍是那种训练有素的得体笑意。
“沈顾问,您的新办公室在这边。”
位置离闻晏办公室不远,中间隔了一个小会议室和一段短走廊,属于那种抬头就能看见秘书办动态、出入都避不开人视线的区域。
“以后您和闻总这边沟通,会方便很多。”
沈寄秋刷卡进去。
新办公室比原来的大一点,采光也更好,桌椅都已经重新调过。最重要的是权限柜和内网端口——这边直接连着更高一级的数据区,不需要再像之前那样层层申请调取。
方便协作。
这是台面上的说法。
可在闻氏这种地方,所有人都知道,离闻晏越近,从来不只是“方便”两个字。
也是被纳入视线,被纳入判断,被纳入某种随时可能收紧的控制半径里。
行政助理走后,外面秘书办有低低的说话声压过去,又很快散开。玻璃门没完全关严,刚好能漏进几句。
“她这算什么?观察期还是试用期?”
“闻总的人,谁知道。”
“我看不像单纯抬她,倒像放到眼皮底下盯着。”
“那不是更危险?”
有人轻轻笑了一下:“在这里,被看见本来就危险。”
沈寄秋把门带上,外面的声音顿时薄了很多。
她站在新办公室里,目光缓慢扫过四周。视角很好,能看见秘书办,也能看见走廊尽头的权限门。最里侧那面磨砂玻璃后隐约有人影经过,高跟鞋声很轻,节奏利落,不用看清都知道是谁。
闻晏把她调近,不是心血来潮。
是昨晚那场书房对账之后,她决定把她放到自己能随时看见的位置上。
既方便用,也方便审。
九点五十分,周秘书敲门进来。
“十点有个小会,闻总让您一起参加。”
“什么会?”
“几个历史项目的阶段汇总,不大。”周秘书顿了一下,“闻董事长也会在。”
沈寄秋抬眼。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要在内部场合见到闻承策。
“知道了。”
会议室不大,比起公开层面的高层例会,这更像一场内部管理层的闭门沟通。到的人不多,除了财务、投资一部和法务线的几个负责人,最上首的位置留给了闻承策。
沈寄秋进去时,人已经差不多到齐。
她的位置被安排在偏后侧,不显眼,却刚好能看清全场。
几分钟后,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闻晏。
她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丝质衬衫,领口系得很规整,下面是收腰黑色长裙,长发依旧一丝不乱地垂在肩后。她一进门,原本低声交谈的几个人都自然静了一下。那种压场感她几乎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只要出现,周围的秩序就会自己让位。
可她坐下之后没多久,第二次开门声响起时,连她都微微收敛了一点。
闻承策走了进来。
和沈寄秋想象中不同,闻承策并不显得老。他保养得很好,西装、袖扣、腕表都极讲究,脸上带着一种长期处于权力中心的人才会有的从容,甚至可以说温和。只是那种温和不让人放松,反而更像一层打磨过的壳,越周全,越看不见底下是什么。
他坐下时,会议室里安静得几乎没有杂音。
“开始吧。”闻承策说。
前半段汇报的是旧项目收束情况。
几个负责人讲得都很谨慎,字字句句筛过,生怕踩线。闻晏中间问了两个问题,切得很准,直接把一个项目经理问得额角见汗。她发问时声音并不重,甚至算得上冷静,可每一句都落在最不好糊弄的位置上。
闻承策一直没怎么插话,只偶尔翻两页材料。
直到财务总监提到那笔昨晚出过异常的境外回流资金,闻晏才开口:“这条路径要停。医疗专项和艺术品信托不能继续共用缓冲账户,旧项目池的回补逻辑也要重做。”
她说得很干脆,没有留商量余地。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下一秒,闻承策却抬起头,淡淡道:“先不动。”
很简单的三个字。
却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变了。
财务总监明显松了一口气,法务那边则把原本准备接的话又咽了回去。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在父女两人之间扫了一圈,又迅速收敛。
闻晏抬眼:“理由?”
闻承策语气平和:“现在动,会把前面的解释链一起扯出来。时间点不对。”
“再拖,风险只会更大。”
“风险是分层的。”闻承策把文件合上,看着她,“你现在看到的是表层风险,不是整体成本。”
这句话很轻,甚至不像在压人。
可闻晏的下颌线还是极轻地绷了一下。
那一点情绪非常细,细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几乎捕捉不到。她没有失态,脸色也没变,只是眼底那层原本平稳的冷意沉了一格,像把什么不耐强行压了回去。
“如果表层先爆,整体成本只会更难看。”她说。
闻承策看着她,片刻后笑了笑:“晏晏,你做事太急。”
这句话的杀伤力,远比直接驳回更强。
不是就事论事,而是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提醒她——你还不是最后拍板的人。
会议室里没有人敢抬头。
沈寄秋坐在后侧,视线落在闻晏侧脸上。
她终于第一次非常清楚地意识到,闻晏不是闻氏最顶层那只手。
她有权力,有判断,有压场能力,甚至很多人已经本能地围着她转。可在真正的决策层面上,闻承策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让她的方案停在原地。
这和她原本设想的不太一样。
她原来以为,闻晏至少已经深度掌控了闻氏相当核心的一部分。可现在看来,她像是被放在核心边缘的一把锋利工具,够用,也够重要,却未必知道全部,未必能决定全部。
这意味着很多事都要重新判断。
会议后半段,闻晏没有再和闻承策正面顶上。
她只是把情绪全部收回去,继续往下问另外几个项目,语气比先前更淡,也更锋利。那种冷下来之后的控制力反而更惊人,几乎没人敢在她面前多说一句废话。
会议结束时,闻承策先起身离开。
他经过沈寄秋位置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极短一瞬。
“新来的顾问?”
声音温和得挑不出毛病。
沈寄秋站起身:“是,董事长。”
闻承策点了下头,像只是顺便看了一眼,并没有多问,便走了出去。
可那一眼依旧让沈寄秋背后很轻地紧了一下。
不是因为压迫,而是因为太平静。
这种平静比明显的审视更难应付。
门重新合上,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了。
周秘书留下整理材料,财务总监出去时明显走得比来时快,像刚逃过一劫。有人低声说了句“闻总今天心情不太好”,又立刻闭嘴,生怕被谁听见。
沈寄秋拿起自己的笔记,也准备离开。
“你留一下。”
闻晏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她脚步一停。
会议室里很快只剩她们两个人,外加周秘书收拾到一半便识趣地退了出去。门一关,安静就重新压了下来。
闻晏站在桌边,没立刻看她,只把几份刚才会上用过的材料重新分开。她今天情绪收得很严,可离得近了,还是能看出那层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失控,是被强行按住的不耐。
片刻后,她才抬眼。
“刚才都看见了?”
沈寄秋知道她问的不是会议内容,而是更深一层的东西。
“看见一些。”
“比如?”
“比如闻氏很多关键流程,不全经过你。”
闻晏听完,居然没否认。
她只是笑了一下,笑意很浅,甚至带着点冷。
“你倒是会看重点。”
沈寄秋没接这句。
闻晏看着她,忽然把手里一份文件扔了过来。
纸页滑过桌面,停在她面前。
封面权限标记比她之前见过的都高一级,右上角印着内部限制查阅代码,项目编号也更老。
“这是?”
“你不是在查结构吗。”闻晏语气淡淡,“那就查彻底一点。”
沈寄秋翻开第一页,目光迅速扫过几行关键信息,心口微微一沉。
这里面的其中两条资金链,明显绕开了她之前接触到的正常项目流程。不是单纯换了壳,而是从立项起就另起了一套审批和执行路径。
简直像有人故意把它们从常规管理层里切出去,单独养着。
“这些不在你原来的权限范围内。”闻晏说。
“那为什么给我?”
闻晏看着她,眼神很淡,却有种不加掩饰的锐利。
“因为你看得懂。”
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也因为我想知道,你到底能看到哪。”
这句话不算信任,更像把刀递过来,同时看你会不会顺手割伤她。
沈寄秋垂眼看着那份材料,沉默了两秒。
她现在几乎可以确定,闻晏也在往更深处摸。她不是全知全能,更不是那个唯一掌控一切的人。某些东西甚至是在绕开她运作。
而这,恰恰让局面变得更复杂,也更危险。
因为真正值得查的那只手,可能还藏在闻晏背后。
“我会做。”沈寄秋说。
闻晏“嗯”了一声,走到门边,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脸看她。
“沈寄秋。”
“闻总。”
“别让我失望。”
她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高跟鞋声一路远去,利落、冷静,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沈寄秋一个人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高权限材料,指腹慢慢压过封面上的编码。
她来闻氏,是为了查许栀留下的那条线,为了把闻家拖进光里。
可现在,事情第一次偏离了她最初的简单判断。
不是打掉闻晏就够了。
甚至可能,闻晏自己也只是被放在局中的一部分。
她抬头,看向会议室门外那条长长的走廊。
秘书办的人影在玻璃后无声来去,门禁灯偶尔闪一下,像整栋楼都还在继续运作,没人会因为刚才那场短短的父女交锋停下来。
而她已经被推进了更里面的一层。
走出会议室时,闻晏正站在走廊尽头接电话。
她背对着这边,身形高挑,烟灰色衬衫和黑色长裙把整个人衬得既锋利又冷。她讲电话时声音不高,语气也听不出太多起伏,只在最后一句时略微沉了一点:
“我说了,先按我让你们查的方向做。”
然后她挂断电话,转过身。
目光正好落在沈寄秋身上。
那一瞬间,走廊安静得像只剩她们两个。
闻晏没问她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手里的文件。
“你来做。”
说完,她直接转身离开。
像不是把一份材料交给她,而是把她正式拖进了自己的工作半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