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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跟紧我 “跟紧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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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紧我。”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瞬间,沈寄秋几乎有一秒钟的失神。
闻晏的手还扣在她腕间,力道很稳,不算重,却没有给她任何挣开的余地。那是一种极明确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带着她一贯的冷,也带着她惯常把人护在自己边界里的方式。
四周全乱了。
长廊里脚步声来回交错,前厅方向有人在核验身份,地下层那边传来对讲机失真的呼叫,雨声砸在庭院和玻璃顶上,密得像把整座老宅都封死了。警灯透过廊柱和窗框映进来,在深木色墙面上一下一下地闪,让每个人的脸都显得格外苍白。
可在这一片混乱里,闻晏没有松手。
她抓着她,直接往东侧廊更深处走。
“闻总,主楼正门那边已经——”
“绕开。”闻晏脚步没停,语气冷而快,“西侧楼梯先封,别让人从地下层直接冲上来。监控室画面继续留,谁删记录谁自己去解释。”
“可是警方要求——”
“要求我会去接。”她冷冷丢下一句,“现在别挡路。”
对方被她一句话压住,不敢再追,只能立刻转身去传。
沈寄秋被她带着往前走,鞋跟踩过长廊地毯,几乎听不见声音。可她心跳却快得发闷,像每一步都踏在自己最难承受的地方。
因为她太清楚了。
这几分钟里,闻晏还在保护她。
不是口头上的,也不是顺手而为,而是实实在在地把她往自己能控制的路线里带,避开最先爆开的地方,避开正面冲突和最危险的人流。她甚至没顾上去处理前厅那边更复杂的对接,先把她从风口里拽出来。
而沈寄秋知道,再往前一步,自己就要被彻底揭开。
她们之间这层还能维持的错觉,可能就在下一秒彻底碎掉。
越是这样,胸口那种钝痛感就越清晰。
像有人一下一下地拿钝刀在里面磨。
东侧长廊尽头连着一段半开放的过厅,往下是通往侧楼的短阶,再过去是一条能绕开主厅的廊桥。平时这条线走的人不多,现在更显得空,只有壁灯亮着,灯光被雨夜映得有些发灰。
闻晏带她下了两级台阶,忽然停住。
前方也有声音。
不是很多人,但显然已经有人从那边包过来了。她抬眼看了一秒,立刻换方向,带着她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副廊。
那里连着一间临时起居室和一间旧会客室,门都半掩着,平日里少有人用。她走得很快,却一点不乱,每一次转向都像早就把这栋老宅的每一条动线刻进了骨子里。
沈寄秋跟着她,腕骨被她掌心扣着,温度明明不高,却烫得她几乎不敢去想。
雨从廊外斜扑进来一点,带着潮湿冷气。风压得树影摇晃,窗上水痕一层叠一层,整座宅子都像在风雨里发出极轻却持续的呻吟。
某一瞬间,沈寄秋忽然觉得,这不只是闻家的老宅。
这也是闻晏这么多年来站立其上的世界。
权力、秩序、家族、控制、锋利、体面,所有构成她的东西,此刻都在同一场雨夜里出现了裂缝。而她,是把最后那一下推下去的人。
这个念头让她指尖都微微发冷。
“这里。”闻晏低声说。
她推开旧会客室的门,把她带进去,又反手把门合上,只留下一道不大的缝隙看外面的动静。
房间不算大,灯没全开,只有角落一盏立灯亮着,光线很柔,却照不散空气里的压迫感。窗帘拉了一半,能听见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喊话。整栋老宅像正在被一层层剥开,而这里,不过是其中一块暂时还没被掀开的角落。
门一关上,周围忽然安静了许多。
至少比外面安静。
也正因为安静,沈寄秋才更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呼吸有多不稳。
闻晏还没松开她。
她站在门边听了两秒外面的动静,确认暂时没人往这边冲,才终于回过头。立灯的暖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比平时更深,也更锋利。她今天妆容本就比往常更重一分,到了这种时候,那点明艳非但没有被削弱,反而在风雨和混乱里显出一种近乎逼人的压迫感。
她看着她,低声问:“有没有吓到?”
太轻的一句。
轻得几乎不像她。
沈寄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天才发出声音:“闻晏。”
她叫她名字的时候,自己都听得出那里面压着什么。
闻晏却像没察觉,只皱了一下眉,抬手替她把被雨气打湿的一缕头发拨开:“脸色怎么这么白?”
那动作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过去无数次一样。
像她们仍站在同一边。
像这一切只是一次意外、一场风波,而不是她亲手送出的收网。
沈寄秋几乎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可背后就是矮柜,再退也退不开。她只能抬头看她,眼底有一瞬极轻的发红,却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不能在这里崩。
可她也真的快撑不住了。
因为闻晏越是这样,她越没有办法面对即将到来的那一刻。
“闻晏,”她声音低得发涩,“你先顾你自己。”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一碰就碎。
闻晏看着她,眼神微沉。
外面又有一串急促脚步从廊上掠过,夹杂着压低的命令声和对讲机杂音。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窗帘边角吹得轻轻一动。所有一切都在提醒她们,时间已经不多了。
可闻晏没有立刻去看外面。
她只是盯着她,几秒后,重复了一遍那句更冷也更稳的话。
“跟着我。”
没有安慰。
没有解释。
也没有一句“别怕”。
就这三个字。
可偏偏因为足够冷,足够硬,反而比任何温柔的话都更像爱。
像她根本没打算和她讨论别的,只是在这种时候,依然本能地把她圈进自己能掌控的范围,默认她属于自己这边,默认只要她跟着,她就能替她挡住前面的东西。
这太残忍了。
沈寄秋望着她,胸口像被什么重重顶住,连呼吸都疼。
她想说你不该这样。
她想说你别再管我了。
她甚至想在这一刻直接把一切都说出来,让这场迟到的审判提前落下来,至少不必再让闻晏用这种方式护着她。
可她开不了口。
因为她知道,一旦说了,她们之间最后这几分钟的错位就会彻底结束。
而人有时候软弱得可怕。
明知道是错位,明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最后一次“还站在同一边”的错觉,也还是会在真正失去之前,忍不住想多停一秒。
就一秒。
门外的动静越来越近了。
有人在叫主楼东侧清场,有人说地下层已经交接,还有人从更远处喊了一句什么,模糊得听不清。闻晏转头往门缝外看了一眼,眉心收紧,显然已经在判断下一步该怎么带她走。
她甚至还在替她留退路。
“等会儿从后廊下去。”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却仍旧冷静,“侧门外有车,先送你出去。你别回公司,也别回住处,去南湾那套公寓,周秘书知道密码。”
沈寄秋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她。
闻晏说得太自然了。
像她已经在几分钟内替她想好了最稳妥的撤离路线,想好了去哪、怎么避开人、谁可以接应。哪怕现在整个局面都在失控,她先想的仍然是怎么把她送出去。
她连这一层都替她留了。
胸腔里的疼意终于几乎压不住,连眼眶都跟着发热。
“闻晏,”她声音发哑,“你别——”
“听我说。”闻晏打断她,语气第一次带上一点不容抗拒的厉色,“现在不是你逞强的时候。外面的人未必都冲着你来,但乱起来谁都顾不上分轻重。我没空一直盯着你,先把你送出去最省事。”
她说“省事”的时候,神色冷得近乎不耐。
可沈寄秋知道,不是。
如果真只是省事,她根本不必亲自带着她绕路,不必在这种时候还想着替她安置退路。
她只是习惯了把所有真正的在意都压在锋利和控制之下。
也正因为这样,才更让人难受。
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附近。
很近。
近得连鞋底碾过地面的声音都能听清。有人在另一边的副廊喊了一句“这边看看”,紧接着是门把被转动的轻响,不是她们这间,而是隔壁那间起居室。
闻晏眼神陡然一厉,立刻把她往自己身后带了一下。
那个动作完全是本能。
甚至没有思考。
沈寄秋后背碰到墙,指尖都在发冷。她离她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睫毛下那点极深的阴影,闻到她身上极淡的冷香和一点被雨气浸过的潮意。外面是越来越近的搜寻和混乱,里面却只剩她挡在她身前的轮廓,像这世界再怎么塌,她也先替她拦一层。
这就是最痛的地方。
因为再过几秒,这一切可能就要反过来。
她不是被牵连的人。
她是把风暴带进来的人之一。
而闻晏还不知道。
又或者,她已经模模糊糊知道了一点,却仍旧先做了这个选择。
门外有人停住了脚步。
一秒。
两秒。
下一秒——
“砰”地一声,门被猛地撞开。
风和走廊里的冷光一起灌进来,有人厉声喝止,有人迅速举证,有人朝里看过来。混乱在这一瞬间彻底破门而入,把她们之间最后那层还能维持的错觉撕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外面有人喊了一声:
“沈寄秋!”
那语气太清楚了。
不是闻家人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