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上霜》夜未晞

2、掌心霜，刃上血 昆仑已

　　昆仑已成人间炼狱。
　　白雪被鲜血浸成暗红，断剑与尸身横陈，往日仙气缭绕的山门，如今只剩魔气翻涌，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清寒被两道魔将按跪在雪地中，白衣染血，长剑早已脱手，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是方才护着弟子撤离时留下的。
　　他抬眼，视线死死锁住那道立于高台之上的身影。
　　凌烬换了一身玄色暗纹长袍，墨发高束，露出纤细却冷白的脖颈。那张曾让整个仙门都心生怜惜的温顺脸庞上，再无半分怯意与柔和，眉眼微挑时，竟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暴戾。
　　他脚下踩着仙门长老的佩剑，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枚漆黑的魔族玉佩，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狼狈的众人，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
　　那笑意，却冷得刺骨。
　　“少主，仙门残余弟子已尽数擒获，昆仑秘境也已掌控。”魔将单膝跪地，恭敬禀报。
　　凌烬“嗯”了一声，声音清浅，和往日在清寒殿里唤他师兄时，几乎一模一样。
　　可沈清寒听在耳中，只觉得浑身冰冷，连血液都快要凝固。
　　他挣扎了一下，厉声质问：“凌烬！我待你不薄，三年悉心照料，视你如亲弟，你为何要如此？！”
　　凌烬闻言，终于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
　　下一秒，他人影一闪，竟瞬间出现在沈清寒面前。
　　依旧是那样纤细的身形，可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却让沈清寒这个昆仑首座都心头一震。
　　凌烬蹲下身，与他平视。
　　他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拂去沈清寒发间的雪粒，动作温柔得一如往昔。沈清寒下意识偏头躲避，却被对方轻轻捏住了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
　　“师兄急什么？”
　　凌烬眉眼弯弯，笑起来依旧好看，像三月春风，可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
　　“你待我好，我记着呢。”
　　“所以我才留你一命，没有让你和那些碍事的长老一样，当场毙命。”
　　沈清寒瞳孔骤缩。
　　他想起方才混乱中，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试图护住秘境，却被一道凌厉魔气瞬间穿心，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倒在血泊之中。
　　而动手的，就是眼前这个他呵护了三年的少年。
　　“你这个魔头……”沈清寒声音发颤，有愤怒，有痛心，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与悲凉，“我真是瞎了眼，才会将你带回昆仑，护你三年！”
　　“瞎了眼？”凌烬重复了一遍，忽然低低笑出声。
　　他凑近沈清寒耳畔，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微凉的肌肤上，语气轻柔得像情人间的低语：
　　“师兄不该瞎眼，该庆幸才是。”
　　“若不是我装得乖巧，你怎么会把护身玉佩给我，怎么会将昆仑结界的弱点告诉我，又怎么会……对我毫无防备？”
　　沈清寒浑身一僵。
　　那枚贴身佩戴的护身玉佩，是他自幼佩戴，能抵御魔气侵蚀，他见凌烬体质偏寒，便毫不犹豫赠予了他。
　　原来从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一步步踏入了对方布下的陷阱。
　　凌烬直起身，松开捏住他下巴的手，指尖在沈清寒染血的衣襟上轻轻擦了擦，像是在擦拭什么脏东西。
　　“你们仙门总说，除魔卫道，心怀天下。”
　　他语气平淡，眼底却掠过一丝残忍，“可这天下，本就该由强者掌控。你们伪善的正道，装模作样的仁慈，我看了整整三年，实在是腻了。”
　　话音落，他抬手，轻轻一挥。
　　下方几名试图反抗的仙门弟子，瞬间被魔气缠绕，惨叫着化为一滩血水。
　　沈清寒目眦欲裂：“住手！凌烬！有什么冲我来，放过他们！”
　　凌烬挑眉，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戏谑。
　　“冲师兄来？”
　　他缓步走到沈清寒身后，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下巴抵在他肩头，声音轻柔得近乎缠绵。
　　“好啊。”
　　“那师兄便乖乖留在我身边，做我一人的囚徒。”
　　“你每听话一分，我便少杀一人。”
　　“若是不听话……”
　　他微微用力，指尖轻轻摩挲着沈清寒的脖颈，语气依旧温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戾。
　　“这昆仑山上的血，怕是要流到山脚下了。”
　　沈清寒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终于彻底看清。
　　那个会怯生生跟在他身后，会因为灵力低微而失落，会在雪地里牵着他的衣角取暖的少年。
　　从来都不是需要他呵护的小可怜。
　　是蛰伏三年，一朝露出獠牙，便要将他的世界彻底碾碎的——少年暴君。
　　白雪依旧飘落，落在凌烬白皙的指尖，也落在沈清寒绝望的眼底。
　　这场始于温柔的骗局，最终以血色收场。
　　而他沈清寒，成了恶魔掌心之中，最后一抹未化的霜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