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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教授说了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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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季清漪那句“自己查”像盆冷水,但没浇灭我那点小火苗,反而让我看清了方向。
她没让我滚,就是希望!
我像打了鸡血,回去就把《古籍鉴定概要》第三章翻来覆去啃了三遍,不仅搞懂了影刻本和翻刻本,连带着把其他知识都吞了下去。
然后我就去室友那里旁敲侧击加上校园网公告,轻松到手季清漪的课表。她周三周五上午有课,周四下午固定去图书馆古籍部,周二晚上似乎会在办公室待到很晚。
教职工食堂对方每周大概去一两次,而且总是避开高峰期,在快结束供应时出现。
从她住的研究生公寓,到教学楼,到办公楼,到图书馆,几条主要路径和可能的岔路,我拿小本本画了简易地图。
“程知秋,你最近……怎么老看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室友小琪咬着苹果,狐疑地看我摊在桌上的地图和课表备注。
“啊?有吗?”我立刻把本子合上,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这不是想好好规划学习时间嘛,季教授的课太难了,我得笨鸟先飞。”
小琪眼神里的同情都快溢出来了:“你也别太拼了……那位,唉,反正你小心点。”
她大概也听说了图书馆的事。
我点头如捣蒜,心里却在盘算:明天周四,下午古籍部,启动偶遇计划!
古籍部在图书馆最幽静的顶楼角落,灯光永远调得偏暗,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防蛀药水的混合气味,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这里平时人迹罕至。
我抱着几本从楼下借的、大概率用不上的参考书,做贼一样溜进去。
果然,在“明清地方志”那个最靠里的书架间,看到了那个身影。
季清漪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薄羊绒衫,外面套着那件熟悉的深色西装外套,正微微仰头,看着书架高层的一本书。侧面线条清冷利落,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顶灯微弱的光。她似乎没察觉有人进来,或者,察觉了,但不在意。
我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挪到不远处的“水文地理”类书架旁,假装找书,眼睛的余光却牢牢锁着她。
对方抽出一本厚重的大开本,走到靠窗的长桌前坐下,翻开,沉浸进去。
窗外的天光透过磨砂玻璃,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朦朦的灰色光晕,那层湿冷的气息似乎也安静地沉淀下来。
我磨蹭了快半小时,胡乱抽了本书,心脏怦怦跳地走向借阅台。
经过她身边时,脚步不自觉地放得更轻。她连睫毛都没动一下,仿佛我只是空气。
走出古籍部,我才长长出了口气,手心湿漉漉的。第一次“踩点”成功。虽然零交流,但至少没被她一个眼神冻在原地。
接下来几天,我偶遇频率稳定上升。
周二晚上,办公楼走廊。
我“刚巧”从隔壁自习室出来,碰见她锁办公室门。
“季教授好。”我鞠躬,声音尽量乖巧。
她瞥我一眼,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走了。
周三中午,教职工食堂冷清时段。我端着餐盘,“惊喜”地发现她就坐在角落。
“教授,好巧,这里有人吗?”我指指她对面的空位。
她抬眸,看了我两秒,没说话,算是默许。
那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大气不敢出,她却吃得慢条斯理,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吃完,她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起身离开,餐盘干净得像洗过。
下课,我“恰好”和她同路一段。我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地开始汇报我查到的关于影刻本的知识,还引申了提前备好的两个相关问题。她脚步没停,但似乎微微侧耳在听。
等我说完,她才简短地吐出两个词:“方向对,细节错。”
然后加快脚步,把我甩开了。
细节错?
我愣在原地,赶紧翻小本本记录。
错哪了?回去接着查!
这些“偶遇”像在玩一场高难度的、无声的攻防游戏。
不得不说,挺有挑战性的。
我小心翼翼地递出试探的触角,她大多数时候无视,偶尔给予极简短、甚至带着点冷淡挑剔的回应。
对方似乎对这些小游戏很感兴趣,她没有一次明确地表现出厌恶或驱赶。那种感觉,就像一头巨兽默许了一只过分活跃的小动物在它领地边缘蹦跶,只要不越界,就懒得理会。
南方的春天,雨说下就下。上午还是晴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时,外面已是乌云压顶,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很快就连成一片雨幕。
我没带伞。早上出门看了天气预报,说多云。但更重要的是,我记得季清漪下午在人文学院那边有个小型研讨会,这个时间,应该结束了。
我抱着书包,冲向人文学院那座老式红砖楼。果然,在楼门口窄窄的屋檐下,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季清漪站在那里,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帘。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长款风衣,衬得肤色更白。手里没伞,也没像其他人那样打电话求助或面露焦急,只是静静站着,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风景。
湿冷的空气裹挟着水汽,让她周身那股特有的潮湿感更加明显,几乎要与外面的雨幕融为一体。
心跳猛地加速。
机会!
也可能是作大死。
我摸了摸背包侧袋,里面静静躺着一把伞,刚刚路过小卖部,我买的。我深吸一口气,挤出屋檐下躲雨的人群,跑到她身边。
“教、教授!”雨声很大,我不得不提高音量。
她缓缓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没什么情绪。
我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掏出那把不大的新伞,唰地打开,因为紧张,伞面差点撞到旁边的柱子。
我赶紧稳住,然后将大半边伞面倾向她,自己大半个肩膀瞬间暴露在飘进来的雨丝中。
“雨好大……我、我送您去办公楼吧?顺路!”我仰着脸,努力让笑容显得自然又热心,尽管声音有点抖。
她没说话,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举着的伞上,又移到我湿了一片的肩头。雨点砸在伞布上,噼啪作响。屋檐下水花溅湿了我的裤脚。
时间大概只过了几秒,但我却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然后,她微微颔首,向前走了一小步,踏入了伞下。
我赶紧举着伞跟上。
伞不大,为了尽量遮住她,我不得不挨得近了些。
一瞬间,那股清冽又潮湿的气息更加清晰地笼罩过来,带着雨水和旧书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冷冽的香气,说不上来是什么,像雪松,又像深潭边的苔藓。
我们并肩走入雨中,谁都没说话。
只有雨点疯狂敲打伞面的声音,脚下踩过积水洼的哗啦声,以及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我僵直地举着伞,手臂开始发酸,但不敢有丝毫晃动。
眼角余光能瞥见她风衣挺括的肩线,和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她走得平稳,步伐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晴日里散步。
这段平时走十分钟的路,今天感觉格外漫长。我能感觉到自己左半边肩膀和胳膊很快湿透了,风一吹,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快到办公楼门口时,雨势稍微小了些。我暗暗松了口气,手臂酸得快要抬不起来。
踏上台阶,走到屋檐下,我赶紧收起伞,水珠甩了一地。
季清漪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我。
我头发肯定乱了,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左边身子湿了大半,样子肯定狼狈极了。我扯了扯湿透的毛衣袖口,有点不敢看她。
“谢谢。”
两个字音调平平,没什么温度。
但我却像被施了定身咒,猛地抬起头。
她……说谢谢?
季清漪的目光似乎在我湿透的肩膀上停留了半秒,然后,什么也没再说,转身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办公楼。深蓝色的风衣下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消失在门后。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一阵冷风吹来,冻得我一个激灵。
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脖子,冰凉。但我摸了摸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口,那里却有一点不正常的、微弱的暖意,悄悄蔓延开来。
她没说“不用”,没说“下次不必”,只说了一句“谢谢”。
虽然冷淡,但这是第一次,她对我发出的勉强可以算作正向回应的信号。
也算是个不错的发展。
我看着办公楼的玻璃门,上面还残留着雨水的痕迹,模糊地映出我傻乎乎又带着点雀跃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