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转晴》白籽沐

22、加个微信呗？ 第二十

　　第二十二章：加个微信呗？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直射变成了斜斜的、带着一点暖黄色的偏照。教室里的空气比上课时松快了一些，椅子腿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书包拉链被拉开又合上的声响在走廊和桌位之间来回弹跳，混在一起像一台刚结束运转的机器正在逐渐降速。萧彧把课本摞好放进书包里，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一部手机被递到了他面前。

　　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微信二维码，白色的方框在日光灯下微微反光。二维码的中央是一个小小的头像——头像上是一只卡通风格的小狗，头上戴着一顶红色的棒球帽，眼睛圆圆的，像是对着什么镜头笑得毫无保留。贺闫的手举在那里，没有晃动，保持着手机屏幕朝向他、角度正好可以扫码的姿态。

　　“同桌！加个WX！”

　　萧彧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动作一顿，正在思考他刚刚说的那句话的意思。

　　“WX！微信！同桌，加个微信！”

　　萧彧的手彻底停住了。他的目光从书包的拉链上抬起来，落在那部手机屏幕上，又顺着屏幕边缘往上移，落在握着那部手机的人脸上。贺闫的表情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会拒绝但我还是得问”的坦荡，像是在完成一道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的流程。

　　“不加。滚。”

　　“要加！”贺闫没有收手，手机还举在那个位置，“开学这么久了！而且还是同桌！加个微信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不想加。”

　　“你微信二维码给我，我来加你。”

　　“不给。”

　　“那你扫我。”

　　“不扫。”

　　“为什么？”

　　“因为加了之后你会给我发消息。”

　　“对啊，不然加微信干什么？聊天用的啊。”

　　“我不聊天。”

　　“你不聊天那你手机里为什么有微信？”

　　萧彧看着他，沉默了一拍。贺闫的嘴角微微翘着，是那种不打算收回去的弧度。他举着手机的姿态也不高，不算挡路，像一个路人举着广告牌，不追你，只保证他的广告牌落在你的视线范围内。萧彧把书包拉链拉好，把书包背到一边肩膀上，站了起来。

　　贺闫没有把手机收回去，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身体，让手机的屏幕追着萧彧的视线位置，继续保持在一个可以被扫到的角度：“加一个嘛。又不占你手机内存。”

　　“我手机内存快满了。”

　　“满了加一个好友又不会溢出，加一个好友最多占几百KB，你一张照片就多少MB了？”

　　“你怎么知道我手机里有照片？”

　　“猜的。每个人手机里多多少少都有照片吧？”

　　萧彧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话。他绕过贺闫，往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能感觉到手机屏幕刚刚怼在自己面前散发的热量——不大，但他确实感受到了。他顿了顿。

　　“……给我看看。”

　　“嗯？”贺闫的眼睛亮了一下。

　　“二维码。让我看一下。”

　　贺闫没有犹豫，把手机又往前递了一点。萧彧低头扫了一眼那串字符，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确认那是微信加好友页面的标准格式。然后他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微信的扫一扫，对准那个二维码扫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个添加好友的界面，头像是一只戴红帽子的狗，昵称是一串他看不太清的字——“闫门三”。萧彧点了一下“添加到通讯录”，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动作很快，像是做完了一件事，不希望有任何额外的交流或插曲来延长这个流程。

　　“行了。通过了。”

　　贺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通过了那个好友申请。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抬头看向萧彧：“你微信名叫‘rainy’？”

　　“嗯。”

　　“rainy？你喜欢下雨天吗？”

　　“嗯。”

　　“那行。”贺闫像是确认了什么，“看来我上次叫你‘小雨’没什么问题。”

　　萧彧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站的位置已经快走到门口了，走廊外面的光从门框外照进来，在他前面的地面上铺开一块不规则形状的亮斑。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一种难以用理性解释的感觉从他后颈掠过，沿着脊椎往下蔓延。那不算热，也不是冷，像是皮肤表层被轻轻刮了一下，留下了一层细密的、让人想蜷缩起来的感觉。他没有转头，也没有让那种感觉浮到表面，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跨过了门槛。

　　“你是不是神经病？”

　　“怎么了？多好听啊？”

　　“……神经病。”

　　萧彧走出了教室，走进走廊里。贺闫的声音从他身后跟过来，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不大，但足以让经过的人听到：“小雨~”

　　他没有回头。

　　“小雨天~”

　　他的脚步没有加快，但也没有放慢。走廊里的光线比教室暗一些，傍晚的天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铺成一条渐变的、从亮到暗的通道。他沿着这条通道往前走，经过楼梯口，拐弯，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了一阵，然后消失了。贺闫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处。他低头打开手机，刚才通过的那个好友申请已经出现在聊天列表里，他把手指按在萧彧的聊天框上，弹出一个备注修改栏。他删掉默认的昵称，想了两秒。先打了几个字，“脾气暴躁的同桌”，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差不多，但又不太够。他删掉“脾气暴躁的”，又重新输入了一次，改成了“脾气有点大大小雨天”。

　　然后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小雨天…和他性格还蛮搭的。

　　另一边，萧彧走在小区外面的路上。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在聊天列表里看到了一个新出现的头像——那只戴红帽子的狗。他犹豫了一下，点了一下贺闫的头像，然后打开备注栏，删掉了默认的昵称“闫门三”。他想了大概两秒，打了几个字：“旁边的神经病。”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傍晚的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像秋天的触角探入夏末的边际。晚风把路边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的影子在前面拉长了一截，和他一起往前走着。他穿过小区大门，走进楼栋，推开单元门，沿阶而上。

　　他走在楼道里的时候，在想一个问题：他刚才为什么要通过那个好友申请。不是因为被说服了，也不是因为“加一个也没关系”。他说不太清楚。但他通过了。而且，当贺闫在走廊里喊“小雨”的时候，他没有停下来纠正他。他想，大概是今天天气不错。又或者是因为那个二维码他看了，确定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链接。又或者，是因为贺闫说“加一个又不占你手机内存”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像是这件事已经确定了。他只是顺着那个方向走了一步，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走进家门，换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微信里有一条新的消息通知。他点开来看。那只戴红帽子的狗头像一个对话框，消息内容如下：

　　【旁边的神经病】：小雨天~到家了没？

　　萧彧看着这行字，过了好几秒才打出一个字：

　　【rainy】：嗯。

　　他放下手机，又拿起来，看了一眼贺闫的备注名。那行字还摆在那里——“旁边的神经病”。他没有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旁边的神经病】：那就好

　　【旁边的神经病】：那明天出来玩不？

　　萧彧看见这两行字，基本没有任何犹豫，打字。

　　【rainy】：不去。

　　然后萧彧就看见了“对方正在输入中…”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出现，很明显在想措词。

　　【旁边的神经病】：为什么不去？明天周六！一起出来玩啊！待在家多无聊啊？

　　【rainy】：我不无聊。

　　【旁边的神经病】：哎呀~好同桌~一起嘛，不然我们几个也很无聊啊~

　　萧彧看着这两个波浪号感觉嘴角都要抽几抽，他都能脑补出贺闫说这句话的语气。

　　【rainy】：干什么去？

　　另一边的贺闫看见这句话以为有戏，眼睛感觉都亮了几分，随后打字。

　　【闫门三】：和陈序还有两个比较熟的同班同学打篮球。

　　萧彧看着这个信息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他还是犹豫了几秒才发信息。

　　【rainy】：他们和你熟，和我又不熟，而且我不打篮球。

　　【旁边的神经病】：又没关系！你看着我打！到时候请你吃东西啊！

　　萧彧看着这行字没回，他已经默认萧彧去了，萧彧感觉和这种神经病争论周六出不出去没意思。但手机又响了声音。

　　【旁边的神经病】：小雨天。明天见！

　　【旁边的神经病】：那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晚安。

　　萧彧看着那两行字，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微微发亮，又暗下去。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秋天的傍晚来得比暑假的时候早了一些，那种逐渐缩短的白昼，在某个不经意的拐角处，已经悄然改变了他一天的全部长度，他的嘴角微不可察的弯了弯，但又迅速恢复正常。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飘起来又落下去。一只鸟从窗外飞过，在还剩最后一丝亮光的天色里，掠过一道黑色的、安静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