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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萍水2 这一身死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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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尖锐的疼痛让庄白一脑门一抽,七零八落的神魂归了位,她抱着脚单腿跳着转了一圈,晕头转向地摔了个屁股墩。
就着这姿势,身体和意识全接上了地气,她垂眸,看见自己有些血肉模糊的脚底板。
庄白一:“……”
庄白一:“疼疼疼疼疼——”
知觉也总算归了位。
钝痛和刺痛双管齐下,庄白一有一阵简直上不来气,原地抽抽半天,缓过劲后她动作一顿,猛地回头险些扭了自己的脖子。
身后是村落的入口,风吹雨淋的石碑上,刻着“云山村”三个字。刻字人的文化水平不见得比庄白一高多少,多一横少一点的,好几处笔画一看就是刻错了硬点鸳鸯谱连上的,哪怕是认字的人都得反应一会儿才念得出名。
“云山村……”
庄白一眼皮子一跳,恨不得当场变成个货真价实的瞎子。
她明明上一秒还在刨地,虽然金色的阵法碎片被她拼出了个不明所以的形状,但好歹跟梦里那个能高攀成“远房亲戚”。
传闻修仙的尊者们奉行惩恶扬善之道,越接近五行颜色的灵力越为纯粹正道,若是保存完好的术法,即便不是本人操纵,也能自发消解妖魔邪气。
她眼看有机会验证自己是人是鬼,怎么转眼就大摇大摆地戳在了村口。此情此景,还他妈明显是她自己光脚走回来的!
这可不是见鬼了!
庄白一顾不上捂脚,两巴掌捂住眼睛,她忍着痛烫脚似的跑到路边蹲下。借着层叠的草叶,她透过缝隙瞧了眼村口,一时间风声鹤唳的,明明无人来往,她却看哪都觉得有人在往这边窥视。
身上的寒意还未消散,庄白一打了个激灵,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小幅度地转了个身,从兜里掏出鞋袜后龇牙咧嘴地穿上了,然后她撩起衣摆内侧将手里里外外擦干净,又怼着脸一阵蹂躏,觉得差不多了,顺手将那处撕成布条,将上面的血迹混点泥渍,揉成浑浊的灰色,毫不嫌弃地束在了眼睛上。
有些后悔将木棍掰断上香了,这会儿手边连个导盲的东西都没有,庄白一忍着浑身的疼痛,跌跌撞撞地进了村,直到手指摸到斑驳的石墙,沿着墙,她往回家的方向走。
她并不是货真价实的瞎子,所以并不会习惯性地听声辩位,堂而皇之地进了村,也感觉不到明显的窥视来源,只能暂时当作是自己多心,毕竟这个点村里的人都已经下地或是赶集去了,未必会看见她。
村内时常混在一起惹是生非的一干小霸王见了她还敢上前打招呼问好。
“好。”小霸王的头头大霸王没脸没皮地接受了朝拜,顺手招呼俩小的,一左一右扶着自己胳膊往家带。
不然靠她自己指不定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有个圆头圆脑的小个头,俨然是老霸王手下第一狗腿,背着手走在庄白一前头,一边领人尽皆知的路,一边跟庄白一汇报她的行程。
嗓门之响亮,语气之严肃,生怕别人不知道她驾到似的。
“姐你眼睛瞎了,怎么腿脚也不好了?”不过小腿子陆存的地位时常岌岌可危,这得怪他那张没遮没拦的嘴。
“谁瞎了,你才瞎了,看不出来这是摔的吗?”庄白一闭着眼睛说瞎话,“也就是我懒得抽你,少给我添堵的。”
陆存挠了挠头,替庄白一忧虑道:“姐,要不你去杜青哥那看看呢?你都瞎好几天了,不会没救了吧?”
“要去你去,指望他那稀松二五眼的医术不如指望我自愈。”
可别给她治得真瞎了。
庄白一腹诽着,感觉到领着自己往前的小鬼们停下了脚步,陆存也难得闭了嘴。
“……”老天开眼,总不至于这么倒霉,说谁谁上赶着来认领吧。
想是这么想,要不要往回找补就是另一回事了,庄白一仗着自己“看不见”,越发没脸没皮,就当自己没说过话,她偏了偏脸,也不知道对着什么方向,随口招呼:“……早,去采药呢?”
“你这是……失足落水回来索命了?”
庄白一原地转了小半圈,面无表情地对着声音来源道:“那你给不给呢?”
杜青将背篓的肩带往上捋了捋,从下往上观摩庄白一的鬼样。
这人也不知道是去翻了山还是越了岭,裤腿被泥水坠着,直棱地往下垂,水迹隐隐约约从村口爬过来,在庄白一脚下洇出一块阴影。扶着她的两小子腿移出八丈远,恨不得倾斜成个不倒翁,这才保住自己的体面,于是更衬庄白一的狼狈。如果她脸上没有那条软烂的布料,凭着一双凤鸟一般的眼睛,庄白一看上去大概会更接近没伪装好身份的千金小姐。
那双灵动的眼睛蒙上后,她仿佛就成了不会说话讨喜的哑巴。露出的下巴尖瘦削了不少,像是只有张薄皮盖在上面,透不出一点血色,被墨似的黑发一衬,有些黑白分明的冷硬。
说她是回来索命的也没什么不妥,这一身死不瞑目的模样实在是伤眼。
“你也瞧不上我这稀松二五眼的医术,要我的命做什么?”杜青故作感慨地叹了口气,“因为我救不了你?”
“在下惭愧啊——”
好像他真的在遗憾庄白一“英年早逝”似的。
但小霸王们意外地没等到庄白一指着杜青的鼻子骂“混账”。穷乡僻壤学不会什么高明的伪装,自己看不见别人也会下意识感觉不到别人在观察自己,庄白一抿了抿唇,没反应过来自己漏了馅,色厉内荏地说:“采你的药去。”
杜青顿了顿,深深看了庄白一一眼,敛下思绪,他慢吞吞地踩着那快干涸的水迹走远。
陆存总觉得俩人在打什么哑谜,但也没怎么在意,导盲的队伍重新修整一番,大家闹哄哄地将庄白一送回了家。
“奶奶!”
陆存率先打起招呼,没留神先把庄白一吓一跳。这一下好像刺激到了什么关卡,她忍了半天的腰酸腿痛这会儿忽然变本加厉起来,密密麻麻地往心口爬,冷汗转眼铺了一身,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心跳停了。
不能……
起码不能在这里……
虽是这么想着,庄白一还是“身不由己”地跪倒在地,在其他人手忙脚乱的搀扶下,才勉强没有以头抢地。
混乱间,眼睛上的布条好像被扯下,庄白一无意识地半睁着眼睛抬头,看见奶奶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缓慢又平稳。
奶奶的腿疾好了?失去意识前,这是庄白一唯一的念头。
午时太阳正烈,驱散一身潮气。
杜青将配好的草药包好,又提笔写好煮制时间、服用量等要点,将纸折了一并扎好。
案头的书被风吹动,簌簌翻动到“眼疾”处,纸页上有反复翻阅过的折痕,细密的注解占满了空白的角落,杜青站在一旁看着上面几乎能被他背下的病例,心里还是有些拿不准的不安。
站在书架前犹豫着,他抽出了一本妖闻异录。
这就不是看病制药的书了,记录的都是些人啊妖啊的奇闻异事,其实杜青觉得这种书应该叫生死簿,上面的事未必可信,读完后只会让他产生“人还可以这么死”的明悟。
他一只手在药方上搭着,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正常人陡然成了瞎子,哪怕是再大胆的性子,只要她惜命,日常行动都会有所收敛。如果有什么刀山火海横在眼前,即便只是感觉到一点热浪,也够瞎子知难而退了。
未知才最是恐怖。
敢趟刀山火海的,都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倔种。
那些小鬼头注意不到,庄白一装聋作哑,但杜青行医这么多年,即便再稀松,摔伤什么样冻伤什么样不可能看不出来。
难为这人居然还有口气撑着走路。
可正常视物,却得遮眼示人,还不愿跟他扯上半毛钱的关系,除了邪物上身,他想不到别的理由。
暑气逼走春色,云山村附近没有寒凉的地方。
他捻开书页,翻到了自己想要的内容。
每篇异事边上都有笔墨勾勒的小图,张牙舞爪的妖魔跃然纸上,是清一色的丑绝人寰。
唯有一个篇章不同,上面没有肖像,开篇是一句简单的形容:
其状如人,双瞳无色,通人心而不语,观天地而游溺,见则不祥。
不祥——
有妖风忽地起落,将窗前书页吹得哗哗作响,身侧浮起一道道灰白色没有人气的身影,和杜青一起似有所感地看向屋外。
他住得偏僻,寻常不是看病拿药不太有人会来,这样的阴气,来的一般也不会是人。
有灰影顶着烈日无所知觉地走来,轮廓鲜明,但浑身上下透着快被灼化的灰色,她的步子缓慢犹疑,像是自己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似的。
蹒跚的脚步一点点靠近,杜青瞳孔一缩,和这位来客对视上,难以置信地喃喃叫出了声。
“……奶……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