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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如坏电视般 ...

  •   大雨倾盆,雷声轰鸣,一切秩序都乱了。

      四个人在湿滑陡峭的河岸边缘乱作一团,拳头、泥水和绝望的吵骂声混杂在一起,谁也看不清谁的脸。突然,脚下的泥土因为剧烈的踩踏发生了一大块塌方。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平衡。

      在震耳欲聋的雷雨声中,我听见耳边传来“噗咚”一声沉闷的落水巨响。

      紧接着,是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尖叫。

      那声沉闷的落水巨响后,是一阵可怕的死寂,紧接着便被暴雨和滚滚的雷声彻底吞没。

      大雨昏暗,我根本没看清掉进那浑浊江水里的到底是沈耀还是阿宽。我刚想爬过去看,爷爷却猛地转过身,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狠狠地将我和栗子推开。

      爷爷在风雨中嘶吼,“旬生,跑!别管这里,离开这里!跑啊!”

      我明白爷爷的意思,就像他拉着我的手嘱咐关于坟墓的预言,如果我留下来,这个混乱不堪的局面,也会把我彻底拖进深渊。我咬着牙,一把拽起还在发愣的栗子,在泥水里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朝着动物园的方向狂奔。

      当我们气喘吁吁地顺着后墙的缺口翻进动物园时,眼前的景象让我们彻底惊呆了。连日的暴雨和刚才的江岸塌方,让护城河的江堤彻底溃决了,江水像一头失控的猛兽,裹挟着泥沙和树枝,疯狂地倒灌进地势低洼的动物园里。

      我们刚跳下去,冰冷的江水就已经漫到了我们的膝盖,我打了一身冷颤。平日里熟悉的道路全被淹没,水面上漂浮着各种垃圾和被冲毁的木板。

      我和栗子趟着齐膝深的水,艰难地涉水来到了地势稍高的象房。

      “轰隆——!”

      天空中雷声轰鸣,闪电将整个动物园照得惨白。

      在刺眼的电光中,我看到通坎正站在已经被水淹了一半的干壕沟边缘。它高高扬起那条满是伤疤的长鼻子,迎着漫天的狂风暴雨,悲怆且用力地向着漆黑的苍穹呼喊着,“乌勾!乌勾——!”

      那声音不再是平日里那种被驯服的、温吞的吼叫,而是带着一种仿佛要撕裂苍穹、冲破一切枷锁的远古荒野之力。

      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它想要回到日月象国,那才是它的家乡。

      老莫浑身湿透,正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他死死地将身体的重量挂在缰绳上,无力地拉着通坎,试图阻止它往外走。

      老莫哭喊着说,“通坎!别动了!外面全是水,不能出去啊!”

      可是通坎根本不听,它那庞大、布满沧桑的双腿,正坚定地一下又一下往外踏腾。拴在水泥柱上的铁链被绷得笔直,发出铿铿的断裂声。通坎眼底过去的恐惧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韧不拔的执念和勇气。

      我趟着水走到老莫身边,看着这头被奴役了四十年的巨兽,心底涌起一种悲壮的共鸣。这破烂的现实世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我们都是被抛弃的囚徒。

      通坎苦喊,“乌勾!乌勾!”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道,“老莫,松绳子吧。他要离开,我们就一起离开,反正也不知道命运如何,死在水里也比死在他们手里强!”

      老莫愣住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去意已决的通坎,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最终颓然地松开了缰绳,转身过去,用尽全力拉开了象房那扇沉重的大铁门。

      重获自由的通坎没有立刻狂奔,它转过庞大的身躯,走到我们三人面前,温顺地弯下了前肢的膝盖,那条长长的鼻子轻轻卷了卷我的肩膀,示意我们爬上去。

      我和栗子合力把老莫先推了上去,然后我们俩也顺着通坎粗糙的皮肤和长毛,艰难地爬上了它宽阔的脊背。

      通坎站直身子,发出一声低沉的象鸣,随后毫不犹豫地踏入茫茫的水域,直接往那波涛滚滚的护城河方向走去。

      老莫吓得死死抱住通坎的脖子,老莫慌张地说,“通坎,你要去哪儿?那是大江啊!会淹死的!”

      栗子说,“我好像在书中看到过,大象本身就是会游泳的。”

      老莫反驳,“那是生活中原始丛林里的野象,通坎在动物园关了这么多年,早就退化了!”

      我们拼命地拽通坎那扇巨大的耳朵和脖子上的残余绳子,试图让它改变方向,但它根本不回头。在这风雨飘摇的末日景象里,这头垂垂老矣的巨象像是一位朝圣者,怀揣着某种强烈的执念,坚定地往那滔滔奔腾的江水走去。

      水已经淹没了动物园的大部分区域。

      路过猴山的时候,原本耸立的假山只剩下一个山尖露在水面上。借着闪电的光,我看到卢岚正浑身湿透、绝望地站在山尖上大声呼救。

      我大声问,“你怎么在这里?”

      卢岚喊道,“先把我救过去再说!谁想到下这么大的雨!”

      通坎涉水走过去,精准地伸出长鼻子,将卢岚卷了起来,稳稳地放到了我们的身后。

      通坎继续往前走,快走到岸堤溃口处的时候,水流湍急。在办公楼即将被淹没的屋顶上,我们又看到了死死抱着避雷针瑟瑟发抖的马大夫。通坎通人性地靠了过去,再次扬起鼻子,将大呼救命的马大夫也接到了宽阔的象背上。

      就在我们以为通坎要在溃口处停下时,它却迎着凶猛的洪流,一脚踏进了深不见底的护城河主干道。

      “抓紧了!”我嘶吼着,死死趴在通坎的背上。

      奇迹发生了。这头我们以为衰老、连路都走不稳的陆地巨兽,一走进江水中,竟然像一座平稳的小岛,奇迹般地游了起来。庞大的身躯在水中浮沉,四条粗壮的腿在水下有力地划动着。

      更让我们震撼的是,它并没有顺着这凶猛的江水往下游随波逐流,而是迎着浪头,逆行而上,倔强地往上游游去!

      大雨如注,江水咆哮,惊雷在我们的头顶狂暴地炸裂。

      在这跌宕颠簸的逆流行进中,我死死抱着通坎的脖子,猛地抬起头看向那原本漆黑的苍穹。就在那一瞬间,厚重的乌云被残忍地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老莫嘀咕,“真是邪了门了。”

      在风雨交加的夜空深处,我好像看到了一轮巨大、妖冶的血红色月亮,正安静地挂在天际,散发着让人迷醉的微光。

      而我也昏昏沉沉,像是醉了,但更像是疲惫后的无力。

      黑暗中我感觉有人握着我的手,抬起头,竟然是长得像卢岚的那个少年,举着剑大喊,“你们别看深渊,看我手中的剑!”

      这是在日月象国。

      周遭的荆棘张牙舞爪、铺天盖地地飞来,身下这头年轻的巨象在陷阱和黑雾中逃窜,可是少年手中剑的光亮忽明忽暗,而巨象左冲右突,始终找不到困境突围的缺口,眼看就要被下方那张庞大的荆棘与鬼影交织的死网彻底吞没。

      厄女的声音如同在邪恶的山谷中回荡,“你们逃不走的!别再痴心妄想了!”

      少年冲着声音大喊,“你深陷于诅咒的深渊,已经无药可救,切不可再滥杀无辜!”

      厄女声嘶力竭,“你们高高在上享受着天赋的滋润和权力的好处,怎么能知道我们破釜沉舟的决心和魄力!或许将你们送你地狱,我就能重新抢夺权力!”

      少年站在前方,手中的剑光却被浓雾打散了方向,巨象飞行颠簸,完全是厄女的邪祟之力。

      阿萤说,“巨象在发抖!它在害怕!”

      我大声问,“乌勾是什么意思?”

      少年回答,“是回家的意思,只有回家,才有最坚定的信心!”

      我恍然大悟,趴在巨象身上,像曾经多少次的夜晚安抚通坎合眼入睡,悄悄说,“别怕,别怕,我们会找到逃离的方向的。”

      令人惊叹地是,少年手中的剑越发亮起光。纯粹无比的银色亮光延伸放大,如同在深邃的极夜中划开了一道极其锋利的裂口!

      少年目光炯炯地看着我,“神象居然能听懂你的鼓舞!”

      剑光如洗,刺破虚妄。

      我抬头看着风雨中的那轮月亮,伴着雷电,月亮在惨白和血红反复切换,像上世纪日本的恐怖片。我看着身边的人影也在发抖模糊,像是黑白电视机信号不好,影像往来切换。

      一道闪电劈下,暴雨如注,我看到马大夫正用双手死死拉住我,“旬生,你是吓坏了吧!”

      此刻我悬在通坎的背上,双脚正悬在浪淘汹涌的江面上,栗子喊道,“你赶紧爬上来啊!”

      卢岚也伸出手,而方才,他还指挥着剑光,试图破除厄女的魔障,他喊道,“别发愣!”

      马大夫喊道,“我快拉不住了!”

      身子一晃,我才彻底醒过来,拉上卢岚的手,爬回了通坎的背。

      此刻我们正置身在苦谏市逃离的路上。看着河两岸的灯景渐渐暗淡,和通坎一起,艰难而庄重地告别这个苦难的小城。

      我嘀咕,“这是怎么了?”

      老莫说,“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

      此刻,我又离开了日月象国,而通坎回头看我的眼神,含着激动的泪,像是知道我穿梭的秘密,低沉地说,“乌勾,乌勾。”

      老莫问,“通坎到底在说什么?”

      我回答,“它要回家。这是它的信念。它要回到日月象国。我一定要带它回去。”

      一卷浪将我们推高,像是过山车的惊心动魄,风雨交加,淋得我们睁不开眼睛。

      我转头寻找栗子的身影,却看到阿萤用脚踹开一条如蛇狡猾的荆棘,嘱咐我,“抓稳了。”

      风滚雷鸣,巨象仰天发出一声振奋的“乌勾”!它不再有丝毫的犹豫和躲闪,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颗耀眼的流星,迎着少年剑锋指引的那道亮光,决绝地发起了冲锋!

      粗壮的象牙直接撞碎了前方最后一道阻挡的血色荆棘。巨大的冲击力掀起一阵极其狂暴的飓风,将那些试图扑上来的无眼鬼瞬间绞碎,在凄厉的惨叫声中纷纷坠落回无尽的深渊。

      我们在少年的剑光指引下,乘着神圣的巨象,如同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彻底冲破了厄女那令人窒息的黑暗牢笼,向着未知的苍穹呼啸而去。

      而我在日月象国和现实的穿梭中,疲惫不堪,恍恍惚惚,眼中的光亮忽明忽暗。

      眼前漏进了淡淡的光亮,迎来了黎明,而我正和动物园的伙伴们漂泊在江面上,两岸青翠,显然已经离开了苦谏市。

      梦中日月象国的突围在现实中也熬过了风雨。卢岚坐在前面,将身上的湿衣服拧干。

      马大夫摸了摸通坎的耳朵说,“要是生在五百年前,通坎可能正披着金甲在接受万民跪拜。可现在呢?它只能在这个破烂动物园里,落得这么个无家可归的下场。”

      栗子小声嘟囔,“听着怪瘆人的。我听说在印度,大象以前还用来踩死刑犯的头呢。”

      马大夫点点头,“没错,那是行刑官。你知道的还不少!但在印度神话里,大象也是云的亲戚。它们是从搅拌乳海里诞生的,叫‘爱罗婆多’,掌管着天上的雨水。”

      此时,空中的乌云尚未散去,依然雷声轰鸣。

      马大夫说,“听见没?这就是大象在天上行走的脚步声。昨晚雨这么大,也许是天上的神象在哭,在召唤人间这些苦难的大象。”

      我看着通坎,双眼平静而坚毅,它奋力地向上游划去。老莫推了一把马大夫,“你真是喝多了,就会乱说话。”

      我说,“马大夫,你说大象的故乡在哪里?没有锁链,也不用被人观赏指挥。”

      马大夫沉默了,然后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近我们,“有。当然有。我年轻时在中泰边境流浪,听一个瞎眼的老僧人说过。在印度和泰国交界的一片红色沙漠里,有一个地方,叫白月象国。”

      我听得全身一紧,老莫看向我问,“是不是你也提过这个地方?”

      栗子却好奇地问,“沙漠?大象不是喜欢水吗?沙漠里怎么活?”

      马大夫摇晃着手指,“那不是普通的沙漠,那片沙漠是有灵性的。它是为了保护大象而存在的,风沙像墙一样,挡住了所有贪婪的人类。”

      他闭上眼睛,仿佛置身于那片梦境中,“传说在那片沙漠的中心,有一片巨大的绿洲。那里没有动物园。无数宏伟的白色石柱高耸入云,宫殿是用万年不腐的兽骨堆砌。在那里,大象是国王,它们在满月的时候,会成群结队地在那些高耸的石桥上行走,对着月亮唱歌。那里的水是甜的,草是吃不完的。那里是大象最后的世外桃源。”

      栗子笑道,“真是胡说八道,哪里有这么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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