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先生，火葬场已限号》九号线

2、他抱了我 这五年的空

　　夜班难得清闲，无紧急手术，也没有急诊突发状况，一夜安稳平顺。

　　清晨交班结束，江司辰脱下白大褂，换回常服，步履从容地走出住院楼。

　　今天是两家聚餐的日子，他要早点回去。

　　车子平稳倒入地下车库，江司辰径直搭乘专属电梯，直达正厅。

　　屋内早已井然有序地忙开了，厨房灯火通明，佣人们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筹备着午餐的菜品。

　　江父闲适地倚在客厅的真皮沙发里，双腿交叠。落地大屏播放着晨间财经资讯，屏幕光忽明忽暗地落在他沉稳的轮廓上。

　　余光瞥见江司辰走近，他拿起遥控器，屏幕的画面骤然暂停。他朝江司辰招了招手：“司辰，过来。”

　　江司辰走上前，在他身侧坐下，轻轻唤了声：“爸。”

　　“上次我跟你说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

　　江司辰垂眸，迟迟没有回应。

　　他是江家独子，继承家业才该是他要走的道，可他偏偏选择成为一名外科医生。为了当好医生，他付出了旁人难以想象的心力，也靠着一股韧劲，稳稳站稳京市一院心外科主治医师的位置。支撑他咬牙坚持至今的源头，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执念。

　　江母向来尊重他的选择，江父平日里都依着江母的想法，却还是会趁江母不在一旁时，反复试探他的心意。

　　若是往日，他会直截了当一口回绝，坦言自己暂时没有接手家业的打算。可此刻，他的脑海里不断闪回机场擦肩而过的瞬间，心底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定了定神，抬眸，认真道：“管理公司，我毫无经验。”

　　江父面露喜色，没想到儿子竟有松口的迹象，以往都是一口回绝的。

　　“没有经验可以学，送你去顶尖商学院进修……”

　　“我没有时间。”江司辰立刻开口，“我医院的工作走不开。”

　　江父眼底的喜色淡了几分，思索片刻又提议：“那……，你抽时间来安柏实习？我找人带带你。”

　　“你找的那些人一定比我大很多，我跟他们没有共同话题。而且现在各行各业都在转型，你们那一套都过时了。”

　　“你这孩子，分明就是找借口。”江父双手抱胸，轻轻哼了一声，“我到哪去找既有新管理理念，又跟你聊得来的同龄领路人？”

　　话音落下，他灵光一闪：“不如让延叙带你？你以前就爱黏着这个哥哥。延叙在国外待过五年，这些年又把柏辰打理得井井有条，方方面面都符合你的要求。这下你总该——”

　　“可以。”江司辰迅速接话，没有半分迟疑。

　　“好！”江父拍了一把大腿，满脸笑意，全然不曾留意江司辰眼底一闪而过，转瞬快速敛去的得逞，“就这么定了，回头我问问延叙的意思。”

　　说是问问，实则江司辰知道以两家的交情，这件事基本板上钉钉了。

　　与江父闲谈几句后，江司辰脚步轻松地回到了楼上，仔细打量着衣帽间的每一件衣服。

　　父亲提议让自己跟顾延叙学习管理，正中他的下怀。他至今想不通，那日在机场顾延叙是没有认出他，还是刻意装作不认识。但接下来这顿饭便是躲不开的契机，无论如何他们都会一起待上几个小时。

　　已经五年不曾见面，他知道人都会变。他原以为两人的感情是彼此心照不宣，只待时机捅破，最终却只等来了对方的不告而别。他不甘心曾经的感情这样稀里糊涂、不明不白的结束。

　　从前顾延叙事事纵着他、护着他，记下他所有喜恶，再繁忙也会抽空陪他，出差也也不忘带合他心意的礼物，独一份的偏爱绝非他凭空臆想。

　　这几年的空白，他总要讨一个答案。无论结局好坏，他都要主动争取，绝不就此放手。

　　江司辰挑出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正装，戴上了十八岁那年顾延叙送他的腕表。

　　如果顾延叙忘了，那他便一点点勾起回忆，如果对方刻意回避，那便让他避无可避。

　　很快将近十点，顾家夫妇率先抵达。

　　江司辰目光掠过二人身后，没有看见心心念念的身影，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心口微微下坠。

　　江母连忙起身迎接，随口问道：“明绪和延叙怎么没有一同过来？”

　　“他们兄弟俩个临时有事耽搁了，要晚一些才能到。”

　　听见这话，江司辰悬着的心稍稍落回原处。

　　正餐尚未上桌，江母拉着顾母在沙发上闲话家常，江父与顾父坐在一旁，低声谈论生意上的往来。唯独江司辰坐立难安，时不时抬腕望向表盘。

　　江家别墅外，一辆黑色幻影停靠在树荫之下，已过去足足半个钟头，车内之人丝毫没有下车的意思。许久，另一辆黑色奔驰缓缓驶来，稳稳停在幻影后方。后座走下一道挺拔身影，迈步走到幻影车窗旁，屈指叩了叩玻璃。

　　顾延叙缓缓摇下车窗，看向车外笑意浅浅的男人，低声唤道：“哥。”

　　顾明绪挑眉，调侃道：“怎么不进去，不敢？”

　　“没有，在等你。”顾延叙推开车门，下了车，神色淡淡。

　　顾明绪没有拆穿他，唇角笑意不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一同进去。”

　　两人并肩穿过绵长庭院，朝着正厅走去。临近玄关时，迎面撞上出门迎接的江司辰。

　　三道身影同时顿住脚步。

　　顾明绪最先回过神，侧头瞥了一眼身侧的顾延叙。对方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唯有原本松弛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顾明绪收回目光，快步上前，手臂自然揽住江司辰后背，笑着开口：“好久不见，司辰弟弟。”

　　“好久不见，明绪哥。”江司辰扬起温和的笑，脸颊浅浅漾出梨涡。

　　顾明绪收回手臂，又回头看了顾延叙一眼，率先抬步走入屋内。

　　空旷的玄关只剩下两人。江司辰胸腔里的心脏不受控制剧烈擂动，他在心底预演千百次的开场白，此刻尽数堵在喉咙，半个字也吐不出。

　　顾延叙静静伫立，目光落在阔别五年的面孔上。少年时期尚存的青涩褪去，五官愈发明艳张扬，哪怕是掩藏在机场纷乱的人流里，也是一眼攫住视线的存在。脸颊那对梨涡，浅笑之时依旧清晰。

　　他抬步，缓缓走向江司辰。

　　一瞬间，江司辰周遭的喧嚣像是被隔绝了。他凝着步步靠近的人，无数念头彼此拉扯。

　　这一次，他会停下脚步，还是会继续视而不见？

　　顾延叙在他面前站定，伸出长臂，轻轻揽住他的腰，将人稳稳拥入怀中。低哑磁性的嗓音擦着耳廓响起：“好久不见，江司辰。”

　　江司辰大脑一片空白，迟疑片刻，缓缓抬手回抱。良久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声回应：“好久不见，顾延叙。”

　　顾延叙怀抱温热，身上那缕熟悉的气息钻入鼻腔。这个阔别五年的拥抱让他鼻头发酸，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只是拥抱格外短暂，快到他来不及细细感受，顾延叙便从容松开了手。

　　顾延叙抬步朝室内走去，没有多余言语。

　　江司辰僵在原地，还保持刚才的姿势。顾延叙的体温还残存在他的掌心里，他的五指慢慢并拢，快步跟上顾延叙的脚步。

　　菜肴已经摆上了桌，众人依次落座。江父坐在主位，江母坐在他身侧。顾家长辈坐在另一侧，顾明绪随性挑了位置，江司辰顺势坐在了顾延叙身旁。

　　偌大的长餐桌一时间人声温和，言笑晏晏。长辈们闲谈着商界近况、旧日琐事，气氛融洽。

　　江司辰的背脊微微绷着，身侧之人带来的存在感太过强烈。鼻尖萦绕着顾延叙身上冷冽的气息，和记忆里的味道重叠。

　　他不敢转头去看，余光却始终不受控制地往旁边瞟。

　　方才那短得像错觉的拥抱还残留在感官里，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可心底掀起的风浪迟迟未息。

　　顾延叙，明明还记得他！细碎的欢喜悄悄漫开。或许当年的不告而别藏着难言之隐，或许机场擦肩而过，只是时光距离催生的生分。只要再多一些时日相处，他们总会回到从前的。

　　这时江母笑着开口，目光落在相邻的两人身上：“说起来，从前司辰和延叙关系最好，整日黏在一起，难得你们兄弟二人如今还能坐在一起。”

　　江司辰唇角弯了弯，还未应声，顾母就接走了话头：“是啊，小时候就稀罕得紧。司辰刚出生那会，粉雕玉琢的，漂亮得紧，延叙就吵着闹着要抱，我怕他给摔了不给他抱，跟我闹了好几天脾气呢。长大以后也是整天腻在一起。”

　　话音落下，几个长辈都笑了起来。

　　顾延叙垂着眼，眼底的情绪敛得干干净净，无从窥探，仅视线若有似无的掠过江司辰手腕上的腕表。

　　江司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玻璃杯壁，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长辈口中娓娓道来的细碎往事，是他珍藏了无数日夜的回忆，却不知，对顾延叙而言，如今还剩几分重量。

　　他压下心底起伏，淡淡笑了笑，语气自然轻快：“小时候的事亏伯母还记得那么清楚。”

　　顾母眉眼弯弯，饶有兴致地打趣：“那是自然。你没出生那会，我还和你妈提过，要是个女孩，我们两家定个娃娃亲呢。”

　　顾延叙轻咳一声，端起旁边的那杯水，抿了一口，掩饰自己骤然紊乱的气息。

　　江司辰目光飞快掠过他，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垂眸笑了笑，没有接话。

　　顾母全然没有注意到微妙的气氛，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不过，现在也很好，看到你们兄弟这么要好，我们心里也踏实。我们一直拿司辰当自家孩子一样疼爱呢。”

　　饭桌间又是一阵欢笑声。

　　江母顺势接话，望向顾母，“说起亲事，你接下来怕是有得忙了。明绪提了副处，调回京市任职，延叙也从国外回来了，你也该给他们张罗婚事了。明绪今年33了吧？延叙算下来也有30了。”

　　江司辰脸上的笑意淡去，指尖攥紧筷子，心口默默发紧。一想到顾延叙有可能和别人组建家庭，一股闷堵感漫上来。

　　没想到这火突然烧到了自己身上，在一旁始终沉默的顾明绪无奈失笑，尴尬地摆了摆手：“我不急。”

　　一旁沉默用餐的顾延叙抬眸，语气清淡地将话题踢回：“大哥优先。”

　　顾母叹了口气，看着江母：“看到了吧，并非是我不操心，是他们自己不上心。司辰今年也有27了吧，有女朋友了吗？没有的话，伯母给你介绍，我这里有很多……”

　　“妈！”顾明绪敏锐察觉对面气压微沉，飞快扫了一眼顾延叙，立刻出声打断：“先吃饭，别聊这些了。”

　　江母也赶紧搭话：“对对，先吃饭，吃完再聊。”

　　席间话题戛然而止。

　　江司辰垂眸掩去眼底心绪，心底存着试探的念头。桌布遮掩下，他小腿无意识轻蹭过身侧顾延叙的小腿。

　　不过片刻的相触，身旁的人身躯明显僵了一瞬。随即顾延叙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悄然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江司辰眼底暗了暗，他清晰地意识到，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疏离，不会随着一次拥抱、一次见面就彻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