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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梦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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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要不要买些花啊?”
江未眠厌厌地睁开眼,循着稚嫩的童音看向推销玫瑰的“女孩”。
“买朵花吧,今天的花很漂亮哦。”
“小女孩”脸部一马平川,原本该是眼鼻的地方被苍白的皮肤死死糊住,生硬得像是囫囵生出的纸扎建模,未成形的器官只能在皮下徒劳地挣扎,呼之欲出,唯有一张吮血般的殷红嘴巴格外扎眼,呼吸间飘来一股腥甜的腐臭。
江未眠后颈发凉,没有理会她,逃避似的合上薄薄的眼睑,直接眼不见心不烦。“女孩”定在原地,嘴角飞扬到耳根后,薄唇不断泄出暗红的液体,她飞快地伸出尖细的舌头舔净,依旧痴痴地盯着江未眠笑。
车站看起来命不久矣,深绿色顶棚消失了一半,剩下的部分爬满蛛网形状的裂痕,几株枯草破“茧”而出,歪歪扭扭的茎干像是在俏皮地比耶,木头椅子腐朽破败,江未眠稍微挪动一下,它便簌簌掉起混着灰的木渣子,落到她鞋边。
“女孩”似乎不在意被冷落,但她手中的玫瑰不同意,绿色的花梗上布满细小的倒刺,像是无数只小手在抓挠空气,它们争先恐后地伸长脖颈“看”向江醒,花瓣一张一合,隐约能闻到一股混杂着腐叶的甜腥气,像是在贪婪地呼吸。
“买一朵吧姐姐,它们很喜欢你。”
灰败的一方小小天地,只有艳红花朵和她的嘴唇是唯二两色。
前者在此情此景下并不美丽,后者更是让人毛骨悚然。
江未眠起身,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手指一下下地搓着衣角。
按照之前几次的经验,被无视的“女孩”会在公交车到站前消失。
但这次好像不一样。
最热情的一只玫瑰等不及了,它伸出两片带倒刺的叶子,暴躁地按在其他玫瑰的花骨朵上,其它花开始猛烈地挣扎,花瓣激动地发抖,它用出了吃花肥的劲,一扭一扭地竟然从一整束包好的花中脱颖而出,飞花般窜到了江未眠衣服上。
江未眠穿的是睡衣,材质顺滑,小玫瑰花向下滑了半寸,堪堪用倒刺勾住衣料,吊在他的腰侧。
“带我走嘛!”它尖声叫道,花瓣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怎么还强买强卖啊……
滴——滴——
一辆和车站气质绝配的破旧公交缓缓进站,而那强买强卖的“女孩”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到底上不上来!”司机粗声粗气地催促,车窗里露出一双阴鸷的眼。
江未眠犹豫了一下,指尖触到花瓣的瞬间,像是摸到了温热的果冻,她猛地缩回手,又强装镇定地把花塞进睡衣口袋,能清晰感觉到花瓣在布料下轻轻蠕动。她抬脚踏上了公交。
666号公交直达终点站十一中,但江未眠从未成功活到过那里。
这是循环的第八次,也是他第六次踏进这辆车。
第一次,她买了玫瑰,代价是两根手指,最终错过这班车,莫名其妙地进入了二周目。
第二次,她没买花,直接上了666号公交,公交在行驶过程中突发爆炸,一车人成为了香喷喷的肉酱。
第三次,江未眠谨慎地没有买花,也断然拒绝上易燃易爆炸的666公交,公交师傅二话不说当场变脸,从车窗里甩出一把生锈的飞刀,正中江未眠眉心。
江未眠,game over。
第四次,江未眠不敢再忤逆飞刀司机,老老实实地上车,计划中途跳车。但666公交却提前爆炸,江未眠梅开二度,成为香喷喷肉酱。
这破车别叫666了,改叫250算了。
第五次、第六次……她死得越来越离谱:踩香蕉皮摔断脖子、吃糖呛破气管、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时,因“睡眠不足”猝死。一桩桩奇葩死法,匪夷所思。
在这个怎么也走不出的空间里,他是十中的学生,正要赶最后一班车返校上晚自习,虽然他穿着睡衣显得不伦不类,不带书包和学生卡,没有一点学生样子,但设定似乎就是这样,不负责任地忽视一切不合理。
江未眠放弃挣扎了。
这种不厌其烦,没有尽头,像是解密闯关游戏一样恨不得有九九八十一关的循环噩梦,快结束吧。
车里人不多。前排第二排,高马尾女学生和长青春痘的男学生并排坐着,两人都穿蓝白校服,大概是同校,女生的领口处露出一截青黑色的勒痕,她却毫无察觉,只是呆滞地盯着窗外空荡荡的街。过道另一边,挎着花布袋子的老奶奶正挽着流鼻涕的小男孩,她掏纸巾的手布满皱纹,指甲缝里嵌着黑色泥垢,擦鼻涕的动作一顿一顿,僵硬得像提线木偶。后排的角落,抱着公文包的大叔靠着车窗睡得很香,嘴角淌下的口水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江未眠在大叔后面的座位坐下,刚坐稳,就听见口袋里传来动静。
“呦!”那朵玫瑰的声音带着点雀跃,花瓣在布料下顶出一个小小的鼓包。
吱呀——旧到掉铁皮的公交车合上车门,缓缓开动,像是一首老歌荒腔走板地开了头。
“然后呢?”陆绮问。
“没有然后了。”甘露从抽屉里摸出书页夹,把散落的纸笼到一起,递给了陆绮。
“死路我倒是看出了好几条……你留生路了吗?”陆绮说,“公交车上的八百种死法,你学废了吗?”
“那不是等着你们找呢,我挖了好多坑等着你们跳呢,”甘露问,“下一棒是谁?”
“于欣,哎他离得有点远。”
“朱军!朱军!”陆绮戳了戳她前桌,朱军迷茫地回了头,脑子里还沾亲带故地想着数学题,看着不怎么清醒。
“什么事啊。”
甘露说:“把这个递给于欣。”
甘露和陆绮位于左边倒数第二排,密函的接收人却远在最前面,中间隔着浩浩荡荡的同学们。
“快点,等会老李来巡山了。”陆绮催促。
“知道了。”朱军缓过神,接过陆绮递来的那几张纸,转去戳他前面的人,就这样以朱军为起点人传人,以一种令人发指的低效传到了目的地。
前排的女孩扶了扶眼镜,朝后面比了个ok,陆绮回了个同款手势,收回了探着的脑袋。
下课铃恰逢其时响了起来。
“嚯,这还不如下课送过去呢,这兴师动众的,”甘露拍了拍陆绮,“厕所去不去?”
“去,我还要接水,等我拿个水杯。”
“快点,等会人多了。”
陆绮从一堆花花绿绿,由高到低依次排开的水杯里找到了自己的小熊猫保温杯,甘露的水杯是她同系列不同款的小狮子,“你要接水吗?”
“不接,快走啦。”
陆绮抱怨:“真烦,干嘛不让把水杯放桌子上,每次喝水还要到后面找半天。”
“你先忍忍,”甘露说,“过一段时间大家都偷摸现原形了。老李就不管我们了。”
接水口前果然大排长龙。高二总共十五个班,均匀分布在三层楼,甘露他们班偏偏在三楼,这层的饮水机本来就只有两台,还坏了一台,剩下的那台也只有一个凉水口和一个热水口。
陆绮加入了凉水口蜿蜒而漫长的队伍,她不爱喝热水,觉得等水自然放凉是种煎熬。
甘露上完厕所后靠在窗边等陆绮。与她隔了一扇窗的小情侣正旁若无人地观星。
甘露抬眼望了望,外面路灯大开,亮度十足,光污染严重到照得云都发白,哪有什么劳什子星星。她向下一撇,见灯下孤零地站了个身形瘦高的人,简洁的白衣黑裤,光影此刻正好,斜斜地打下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还挺有意境。不知道是哪个班的勇士,居然敢不穿校服。
还有点眼熟。
“走了。”陆绮突然一巴掌拍到甘露背上。
甘露问:“你刚刚是不是去洗手了……”
陆绮笑而不语。
甘露脱下外套,果然看到上面印着一个湿湿的手印。
“能再幼稚些吗?“甘露反手回了她一个巴掌。
陆绮探头:“在看什么呢?”
“嗯……”甘露注意到那个颇有意境的人影已经走远了,她随口说,“看星星。”
“得了吧,这天有个屁星星。”甘露很不屑。
甘露拽着她离开了,边走边笑:“这你就不懂了吧,心诚则灵,人家小情侣都能看到呢,你怎么偏偏看不到。快好好反思一下你的问题啊,绮绮。”
陆绮想了会儿,沉痛地说:“啊……如果不愿意闻着厕所味谈恋爱是一种罪。那我大概这辈子都看不到星星了。”
甘露也沉痛地说:“oh,so sad.为你默哀。”
高二加了节晚自习,放学时间往后延迟了半个小时,偏偏学校还要求走读生和住校生保持一致,相当于又加了二十分钟的自习时间,足足多了五十分钟,她回到家狗都懒得理她了。
狗不理牌命苦高中生。
甘露打算先把英语作业写了,她们班额外定了本挺厚的资料,跟块砖头似的,有着和它外表非常匹配的知识的重量,想要背着回家实在费劲,偏偏英语老师喜欢布置上面的课后题,她一般会先处理好这些重量级作业。
今天回家再翻心爱的数学皇后的牌子,这样只带走一张小测卷就可以了。
“今天晚上跟我一起走吗?”甘露用笔尾戳了戳陆绮,小声地问。
陆绮指了指前排孔祥宇的位置。
甘露心领神会:“行,那我自己走。”
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去,寂静的黑夜涌现了片刻热闹,甘露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一阵凉风拂面吹来,隐约卷了些淡淡的花香。她呼吸上两口室外的空气,方才被英语阅读搅得一片混沌的脑子,总算清明了些。
像是从某个世界慢慢褪了出来,会让人心情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