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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山 我在那个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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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个村子里躺了七天。
不是我想躺,是身体不让走。这具身体太弱了,从山上摔下来的时候伤了骨头,肋骨裂了两根,左腿也扭了,动一下就疼得冒冷汗。老婆婆每天给我送两碗粥,早上一碗,晚上一碗。米粒少得能数出来,汤是清的,喝到嘴里像热水。我喝完一碗,肚子里还是空的,但我不开口要。老婆婆自己都不够吃。
第五天的时候,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把草药,黑糊糊的,煮成水给我喝。苦得要命,喝完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喝了三天,腿能动了。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她自己上山采的接骨草,专门治跌打损伤的。
第八天,我能下地走了。扶着墙,从床头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床头。来回走了三趟,腿不抖了。第十天,我走出了院子。院子外面是山,很大的山,一层叠一层,越远越淡,最远的那层跟天空分不清界线。山上有树,有草,有石头,还有一条路,窄窄的,被草盖了一半,弯弯曲曲地往山上爬。
老婆婆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我往外走,喊了一声:“别走远了。”
“婆婆,这条路通向哪里?”
“山上。望月宗。”她眯着眼睛看了看那条路,“仙人们住的地方。”
望月宗。书里的望月宗。师尊在的望月宗。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路不宽,两个人并排走都挤。石头铺的,被踩得很光滑,有些地方长了青苔,滑溜溜的。路边的草很高,到我膝盖,风一吹就倒下去一片,风过了又站起来。
“姑娘,你不会是想上山吧?”老婆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想上去看看。”
“看什么?仙人住的地方,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去的。”她把手里的针线放下,“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又没有什么灵根,去了也是白去。”
我转过头看着她。“婆婆,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灵根?”
“你摔下来的时候,村里的老陈头给你看过。他年轻的时候在望月宗做过杂役,会摸灵根。他说你是水灵根,下品。修炼不了的那种。”她叹了口气,“姑娘,你死了这条心吧。好好养好身体,在村里找个活干,比什么都强。”
我没有说话。下品水灵根。书里写过,下品灵根是最差的灵根,吸收灵气的速度比上品灵根慢十倍,比天灵根慢一百倍。整个修真界,没有一个下品灵根的人能筑基。但我不是来修仙的。我是来靠近师尊的。
“婆婆,望月宗收弟子是什么时候?”
“每年秋天。还有一个多月吧。”她看了我一眼,“你不会真的想去吧?”
我没有回答。我转身走回屋里,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的,细的,没有茧。这双手没有握过剑,没有结过印,什么都没有做过。但我有脑子。上辈子,我用脑子在职场里活了十年。这辈子,也能用脑子在修真界活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上山。不是去望月宗,是去望月宗外面那条路。我从山脚走到山门,再从山门走回山脚。来回一趟,快两个时辰。第一天,我歇了六次。第二天,歇了五次。第三天,四次。第七天,我只歇了一次。腿还是软的,气还是喘的,但能走了。
老婆婆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她以为我想拜入望月宗,劝了我好几次,说下品灵根没有希望,说与其去仙门受气,不如在村里找个活干。我没有解释。我只是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回来之后,坐在床上,捏着自己的手腕,感受那根细得像头发丝的灵脉。
一个月后,我能从山脚一口气走到山门了。站在那里,扶着石柱子喘气,腿在抖,汗从额头淌下来,滴在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但我不觉得累。我觉得——活着。上辈子我没有这种感觉。上辈子我只是在熬,熬过一天算一天,熬到猝死。这辈子,我第一次觉得,走路的腿是我的,喘气的肺是我的,跳着的心是我的。
测灵根那天,我去了。
山门外面排着长队,都是来参加试炼的人。有穿绸缎的,有穿布衣的,有带剑的,有空手的。大的看起来二十多岁,小的看起来才十来岁。每个人脸上都不一样——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不在乎。我排在队伍中间,穿着一件老婆婆借给我的旧衣服,灰扑扑的,袖口磨破了,露出一截手腕。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簪子是老婆婆的,桃木的,很旧了。
队伍走得很慢。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晒得人发晕。前面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苍蝇。我没有说话。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山门里面那条石阶。石阶很高,很长,看不到头。石阶的尽头,是望月台。望月台的尽头,是老松树。老松树的下面,坐着一个人。
我不知道她在不在。但我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轮到我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测灵盘的执事是个中年男人,留着山羊胡,眼睛很小,看人的时候眯着,像在打量一件东西。他看了我一眼,从桌上拿起一块石头,递给我。“把手放上去。”
我把手放上去。石头凉凉的,很滑,像摸到了一块冰。等了很久,石头上才亮起一点光。很弱,很淡,像快灭的蜡烛。蓝色的,水灵根。下品。
执事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下品水灵根。不合格。下一个。”
我没有动。
“我说不合格,你没听到吗?”他的声音大了一些,旁边的人都看过来。
我抬起头,看着他。“我想参加剑道试炼。”
他愣了一下。“剑道试炼?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连筑基期的弟子都不敢轻易尝试,你一个连灵气都没有的——”
“我知道。”我打断了他,“但我还是想试。”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旁边有人在笑,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喊“不自量力”。我没有看他们。我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从桌上拿起一块牌子,递给我。“进去吧。小心点。”
剑道试炼在另一座殿里。殿很大,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地上刻着花纹,一圈一圈的,像水面的涟漪。我站在最中间,脚底是凉的,石板很滑,鞋底有点打滑。门在身后关上了,殿里暗下来,只有那些花纹在发光,蓝色的,很淡,像月光。
然后剑意来了。
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的。像有人把整座山放在了我肩上,重,闷,喘不上气。我的膝盖弯了一下,但没有跪。我咬着牙,撑着。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针,扎得我什么都想不了。鼻子里有东西在流,热的,腥的,滴在石板上,一滴,两滴。我没有擦。我只是站在那里,撑着。
疼。比上辈子被老板骂还疼。比上辈子加班到凌晨三点还疼。比上辈子——比上辈子死的时候还疼。但我没有倒。因为我有不能倒的理由。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那些花纹暗了,殿里黑了,剑意散了。我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闷响一声。鼻血还在流,滴在手背上,热的。我把手翻过来,看着那些血。红的,跟正常人一样。我笑了。嘴角扯动了伤口,疼得我嘶了一声。
门开了。执事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巴张着,半天没说出话。
“你——”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不耐烦的调子,“你叫什么名字?”
“温时予。”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有什么急事。
我跪在地上,没有起来。腿软了,站不住。我趴在那里,把脸贴在石板上。凉的,滑的,很干净。我闭上眼,心跳很慢,很稳。
第一步,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