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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十一点四十七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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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北辰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微不可察的嘴角动动,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带着温度的笑容。
他的眼睛弯起来,眉心的“川”字纹舒展开,整个人从一座冰山变成了一片温暖的湖。
“你这个比喻得不错。”他说,“可以考虑提交到代码库里。”
林溪破涕为笑,拿起纸巾擦了擦脸,然后夹了一大块鱼肉放到傅北辰碗里。
“吃饭!”她说,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再不吃就凉了。”
“好。”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偶尔交换几句话——关于工作,关于代码,关于最近看的书。
没有刻意的浪漫,没有煽情的告白,只有两个习惯了用逻辑思考的人,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彼此的世界。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湘菜馆,站在街边。
六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白天的余温和夜晚的凉意。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随手画出的素描。
“我送你回家。”傅北辰说。
“不用了吧,打车就行——”
“我送你。”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不是那种霸道的、强势的不容拒绝,而是一种自然的、理所当然的坚持——就像他在帮她改代码的时候,从来不会问“你要不要我帮你改”,而是直接改好发过来。
林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推辞。
两个人走在人行道上,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不远不近,刚好是“同事以上,恋人未满”的物理距离。
林溪走在傅北辰的左边,偶尔侧头看他一眼。
他的侧脸在路灯的照射下,线条分明得像一幅版画。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傅北辰。”
“嗯?”
“你之前说的那个——你给我改代码的事——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我的?”
傅北辰沉默了一会儿。
“你发帖的那天晚上。”他说,“十一点四十七分。”
林溪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天我在实验室通宵,正在做一个漏洞分析,做到一半觉得无聊,就打开了校园论坛。你的帖子是当时最新的一条,标题是‘大一新生写的冒泡排序,求大佬指点’。”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
“我点开之后,看了你的代码,觉得很有意思。然后我看了一眼你的注册信息——注册时间是当天下午四点二十。也就是说,你注册论坛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发代码求指点。”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别人注册论坛之后的第一件事,一般都是发‘新人报到’。”
林溪的脸红了。
“然后呢?”她小声问。
“然后我就写了那个评论。”傅北辰说,“写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嗯。我写了删,删了写,反复改了好几遍。我想写得详细一点,但又怕太长了你会不看;我想写得专业一点,但又怕你看不懂;我想写得温和一点,但又怕你觉得我在敷衍。”
他的耳朵又开始红了。
“最后我写了大概两千字。发出去之后,我每隔十分钟刷新一次页面,看你有没有回复。”
林溪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路灯下面,仰着头看着傅北辰。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片阴影。
“你有回复。”傅北辰说,声音更轻了,“你回复的是:‘谢谢师兄!我会认真改的!’然后第二天,你真的把改过的代码重新发上来了。”
他看着林溪,眼睛里有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冷淡,不是窘迫,不是温柔,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东西。
是感激。
“从那之后,我就一直在看你的代码。”他说,“你每次发帖,我都会看。你的每一次进步,我都看到了。你的代码从最开始的惨不忍睹,到后来的规规矩矩,再到后来的有自己的风格——每一步,我都看到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那个拳头的距离上。
“所以我一直觉得,不是我帮了你什么。是你帮了我。你的代码让我觉得,我写的那些评论、改的那些bug、做的那些事情——是有意义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
“在这个世界上,能让我觉得有意义的事情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林溪站在路灯下,仰着头,看着他。
她的眼泪又来了。
她今天已经哭了太多次了,她觉得自己所有的眼泪都在今天被透支了。但她控制不住——因为这个男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钥匙,一把一把地打开她心里那些锁了八年的门。
“傅北辰。”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
“嗯。”
“你能不能再做一件事?”
“什么?”
林溪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指着他的胸口。
“你能不能——不要再隔着屏幕帮我了?”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她的眼神很坚定。
“你能不能——在我身边帮我?”
傅北辰看着她,看着她泪汪汪的眼睛、红红的鼻头、因为哭过而微微发肿的嘴唇。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溪彻底崩溃的事——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地把她拉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比他看起来的样子要宽阔得多。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吸落在她的发丝上,手臂环在她的后背,力道不重不轻,刚好是一个“我不会放手”的力度。
林溪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很快,快得不像是一个“键盘敲得有多快单身就维持得有多久”的人应该有的心跳。
原来他也是紧张的。
原来他的心脏也会失控。
原来这座冰山,里面是滚烫的岩浆。
“好。”傅北辰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隐忍了很久的、终于释放的情绪。
“我在你身边。”
林溪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泪水浸湿了他的白衬衫。
她伸出手,攥住了他背后的衣料,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街灯亮着,晚风吹着,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
两个人站在人行道上,抱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溪后来回忆这个夜晚的时候,已经记不清具体抱了多长时间——她只记得,他的心跳声很好听,像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美的代码。
傅北辰说到做到。
“我在你身边”这五个字,从他说出口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一句情话,而是一种编程语言里最底层的系统级调用——稳定、高效、不可中断。
第二天早上,林溪到公司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工位旁边多了一把椅子。
不是普通的椅子——是一把赫曼米勒的Aeron,深灰色,腰部支撑可调节,扶手高度可自定义,是程序员圈子里公认的“久坐神器”。这把椅子在电商平台上的售价超过一万元人民币,林溪自己在购物车里放了一年都没舍得下单。
而现在,它出现在了她的工位旁边。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深灰色连帽衫,金属框眼镜,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是傅北辰。
林溪站在走廊入口,手里拎着包,嘴里还叼着半片吐司,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她含糊不清地开口,吐司差点从嘴里掉下来,“你怎么在这?”
傅北辰头也没抬,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击:“老周请我做安全顾问,每周驻场三天。今天是第一天。”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林溪注意到,他说“老周请我做安全顾问”的时候,耳朵尖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说谎时的小动作,她在过去的几天里已经摸清楚了。
老周怎么可能请得动他?国家级的编制,业界顶尖的技术水平,会稀罕一个互联网公司的“安全顾问”头衔?
分明是他自己找的理由。
林溪没有拆穿他。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放下包,坐下来,用余光瞟了一眼他的屏幕——他正在写一份入侵检测系统的规则配置文件,代码质量高得让人想跪下来看。
“你的椅子呢?”林溪问。
“什么椅子?”
“你坐的这把。赫曼米勒Aeron。公司标配的椅子是保友金卓,不是这个。”
傅北辰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自己带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一个技术参数,“我习惯坐这把。腰部支撑更好。”
林溪看了一眼他原来的工位——在走廊的另一头,老周给他安排的独立办公室。
那把椅子孤零零地放在那里,也是一把赫曼米勒Aeron。
也就是说,他为了坐到她旁边,专门从自己的办公室里搬了一把椅子过来。
林溪低下头,假装在开机,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从那天起,傅北辰开始了他的“驻场”生涯。
每周一、三、五,他准时出现在林溪旁边的工位上。
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带一杯咖啡——美式,少糖,加一份燕麦奶。他把咖啡放在她右手边,位置精确到毫米,刚好在她鼠标垫的右上角,不会碰到键盘,也不会超出她的视线范围。
林溪每次看到那杯咖啡,都会在心里默默地想:这个人对精度的执念,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范畴。
但她也确实很喜欢那杯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