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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党锢之困 “阿昭,你 ...

  •   荀衍不明白荀愔的问题为何如此跳跃,上一秒还在问镰刀之事,下一秒竟然在问治邦之法。

      是的,虽表面只是在问佃户,但这个问题的实质其实是整个国家的利益分配。而凡是关乎治国理政的问题,都不太好回答。

      荀衍想了想道:“礼、法、合适的政策、贤明的官员、精干的小吏,有这些条件,就可以让一郡上下有分,庶民得饱。”

      这不是荀愔想要的答案。

      “若大户不仁爱于民……”

      荀衍:“则其必不能长久,佃民自会四散而逃亡。”

      “不能制定律法惩治吗?”

      荀衍摇头:“若真有这种律令,不是沦为一纸空文,就是已到了国家沦亡之时了。”

      这话倒没有之前几句回答的空泛,但荀愔仍旧不满意,抿紧了嘴唇。

      荀衍看出了他的不服气,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转而谈起另一个话题。

      “家中无人专治刑律,阿昭如果喜欢,可向叔父说明,拜求名师。”

      想了想,荀衍又道:“我记得同郡的阳翟郭氏家传小杜律,两族素有往来,或可送你去往阳翟求学。”

      阳翟郭氏是颍川豪族,章帝时期的廷尉郭躬便是出自此家,自他之后,郭氏世代传承,家声远近闻名。

      在这颍川郡中,若论起家族势力,一族白丁的荀氏完全不能与郭氏相比。寻常人若听闻可以拜师郭氏的消息,或许会欣喜若狂,但荀愔却并没有高兴起来。

      “我并非喜好律法。”

      说完,荀愔觉得自己这话听起来太过于生硬,又道:“我原以为阿兄会用‘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这样的道理来说服我?”

      荀氏的长辈们都是精通经义的大家,喜欢在各种时候突击考校小辈们的功课,荀衍生长于这种环境之中,自然也承袭了这种习惯,但他还没有严苛到在外出游玩时考堂弟的《论语》。

      小孩子嘛,该玩的时候就要玩得尽兴,何必搅扰了他的兴致?

      但显然,兄长的苦心并没能被弟弟领受,荀愔太聪明,也太敏锐,普通的聪慧当然值得称道,但凡事过犹不及,一旦过了那条界限,好事就成了坏事。

      “这话当然不错,但是……”荀衍非常无奈,回头望了望一片忙碌的田野,望了望秋日如洗的碧空。

      但是啊,荀氏虽是荀子之后,却并非是一群空谈经义的腐儒,不论是为了出仕也好,交游也好,他们的目光从不局限于书本之内,永远放在那些更加实际的问题上。

      宦官与士人的对抗、外戚与世家的联合、朝廷对州郡隐隐的脱控,乃至连年的天灾、瘟疫……

      荀衍:“经义叙述的永远只是道理,道理可以说服相信它的人,却不能说服你。“

      荀愔纳罕:“我在兄长心中,是个不信道理的人吗?”

      “不,阿昭。”荀衍笑了,“你只是不能接受被人愚弄。”

      荀衍当然可以玩一些文字游戏,用一些先贤说过的话来糊弄孩子,让他们误以为自己获得了某个问题的答案,继而满足离去。

      但是这对荀愔没用。“民免而无耻”的答案可以让荀愔闭上嘴,却绝不会让他闭上眼睛。

      荀衍想:阿昭大概不知道,当我用“道理”作为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时,他眼睛里闪烁着什么样的愤怒。

      被轻视、被敷衍、被当做天真稚子糊弄。当他意识到无论如何都不能从堂兄这里获得一份或许不怎么完美,却发自真心的回答时,他就会疏远他这个堂兄了,而荀衍也会失去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视若同胞兄弟的堂弟。

      真是难搞啊,阿昭。阖族上下,再没有像他这样难搞的小孩。

      荀衍有些头疼地想,还好家里都是些聪明人,还好他这个当兄长的也算是个聪明人,不然一个教育不好,这孩子怕就要走上邪路。

      这片土地种的是黍,因为今岁雨水足够,故而谷穗尚算饱满,孩子的手掌柔嫩,即便荀愔自诩不是怕吃苦的人,在跟着兄长们割过一陇之后,手掌也因握法不对被刀柄磨出了水泡,疼得他龇牙咧嘴。

      荀衍本以为他会闹,或者过来撒娇,但不成想这孩子居然一声不吭,跟着自己从田头割到田尾,连他都没看出有什么不对,直到公达来叫荀愔时发觉他把手背在身后,这才看见了那些水泡。

      荀衍皱眉问:“为什么不说?”

      荀愔倒不是非要逞这个强,他只是觉得不好意思,况且这也并不是什么大事,他爬树时也没少受些擦伤。

      荀衍无奈地睨他一眼,看向荀攸。

      “公达送他去涂些伤药吧,伤在手心,出了汗会更疼。”

      荀愔插嘴:“其实我觉得还好……”话没说完,就被荀衍横了一眼。

      “受伤了要说,觉得痛了也要说,不然我们这些兄长是做什么的?哪有把你从叔父那里带出来,却因为照管不力,反让你受苦的道理?”

      因是外出,身上没带伤药,荀攸便将他送到了今日与荀氏子弟一同出游的张仲景那里。

      张机本以为是多大的伤口,等这孩子张开手一看,不由得一哂:“再送晚些,伤口就要愈合了。”

      荀愔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得到荀攸一个不赞同的眼神。

      话是这么说,但张机却没有真的不将荀愔的伤口当回事,当即取出随身药粉为他细细涂抹,又叮嘱他不要碰野外的脏物和野水,以免引发脓肿。

      药粉颜色偏黄,嗅之有咸苦气,荀愔怕握紧手后手心的汗液会把药粉带走,只能张着两只手放在膝上,一时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留在张机身边干瞪眼。

      秋后的草叶尚且没有全部枯黄,荀氏的仆从在草地上铺上席子,以供劳作完的子弟休息,张机和荀攸虽此前没有见过,却意外地谈得来。

      两人都不是寻常士人,荀攸是因为家学传承之故,所以视野广阔,而张机却因行医之故,游历颇多,荀愔坐在他们身边听他们聊天,丝毫不觉无聊。

      梳着总角的孩子从荀愔身边跑过,问他怎么不与他们一起放纸鸢?

      荀愔一本正经地敷衍:“因为我已经是个成熟的人了,才不会喜欢你们这种小孩子的娱乐。”

      他这话义正词严,荀攸听了只觉得叔父可爱,但张机可没有这层亲人滤镜,转头拆台道:“是因为他手心长了水泡,怕疼。”

      荀愔憋气,看着那孩子笑哈哈地跑远,知道自己的黑历史算是又多了一桩。

      高阳里虽因荀氏之故更名,但此处居住的却不只有荀氏一家,相邻的几姓听闻荀氏出游,其中的子弟便也跟了过来。这样的一群人聚在一起交谈的自然不会是家长里短,而是当今局势。

      如今的皇帝刘宏已经亲政五年,五年中已经足够天下人看清楚这位年轻天子的喜好和行事。

      刘宏并非桓帝子嗣,但在士人眼中,其行事上却与桓帝仿佛亲生父子。无论是重用宦官也好,重启党锢也好,他甚至要比桓帝要难缠得多。

      所谓党锢之祸,自桓帝延熹九年始,因桓帝的驾崩和大将军窦武的上台短暂结束,又在皇帝刘宏亲政之后再次兴起。荀氏一族颇受其害。

      延熹九年的祸事之中,家族在外出仕的几乎全遭罢黜,但好在保全了性命,但第二次的党锢却更为血腥,从建宁二年到建宁三年,荀氏接连损失位列“八俊”的荀昱和曾官至广陵太守的荀昙,自此再无在朝官员。

      二荀出事之后族中很是乱了一阵,内部的外部的矛盾接踵而至,那段时光过于昏暗,以至于荀愔只记得满目白纷纷,所见亲人面上俱是哀色,荀攸也由一个活泼少年一夜之间长成如今这幅老成持重的样子。

      于他们家而言,党锢就像是一片阴云,时时刻刻笼罩在家族每一人的头顶,所以无怪乎荀衍这种行事尚算积极的人都会因小节大节之争流露出颓丧之意。

      因为起码是现在,荀氏族人看不到任何出仕的希望。

      而即便如此,家中的长辈也没有放松对于子弟的教导,从稚龄孩童到加冠青年,该进学的进学,该游学的游学,该养名交游的养名交游,对于朝廷下达的政令、局势的变动也总会及时关注,这不仅仅是因为“汝颍好仕宦”,更多是因那份“修身齐家”的坚持。

      他们固然因为党锢无法出仕,即便是家族之中最有才华的子弟也不能施展抱负,而只能困居高阳里,守着这一亩三分地,但他们永远会等待下一个机会。

      而这也是皇帝最厌恶的一点。

      似荀氏这种虽不在朝中,但是姻亲故旧、师长友人关系错综复杂的家族,一旦解除党锢,多年精心教导出的子弟就会迅速崛起,充盈朝堂,而后便会再次陷入一个怪圈。

      士人诛宦,皇帝失权。

      皇帝不想失权,借助宦官之力反击,双方陷入拉扯。

      上一次的党锢迫于舆论压力,党人最终被平安放归乡里,皇帝下定决心不使这一次的党锢重蹈覆辙。但他的决心显然不能为人理解,连天时都来插一杠子,像是要以此来证明皇帝的昏聩。

      建宁二年三月,大疫横行,四月望日,温德殿遭雹,大风、霹雳,“拔大树百余”。

      建宁三年正月,河南、河内饥荒,“河内人妇食夫,河南人夫食妇”。

      建宁四年二月,京都雒阳地震,沿海海水反灌,五月,河东地裂,山水暴出,同年大疫。

      今年六月,雒阳大水。

      比党锢之祸更加沉重庞大的阴影正在笼罩这片土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党锢之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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