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梦歌》月落惊辰

30、丹心散瘀，黄泉渡归 一条泥

　　一条泥泞的路裹在灰黄色的寒雾里，路上，一道瘦小的身影朝前缓步而行，他鞋尖上的泥水落向地面，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那道身影约莫九岁，脸上的稚气尚未褪去，眉眼间还透出些许英气。风将他额前的鬓发吹得向后飘荡，露出他那双空洞的眼眸，只能看到前方随时会吞下自己的迷雾。

　　似是有人在稚童童耳边朦胧地叫唤着什么，可话音刚起，就被裹住他的雾气搅碎揉散。

　　心底一丝微弱执念，催着他听清那道声响听到底在说什么，但传入耳中的只有风的呼啸。狂风卷着雾气，吹得单薄身子踉跄一晃

　　耳边的叫唤声清晰了些许，为他带来了少许的意识和记忆，空洞无神的双目有了一丝光亮。他听得出，那是个小丫头的哭声。

　　他抬起眼，想看看自己方才所撞到的是何物。最先映入眼帘，是一套银白如雪的戎胄。

　　戎胄闪着寒光，周围的寒雾消散开，一个男子的身影立在孩童的前方。他骨架宽挺，肩背如松，玄色的衣料衬出银甲的冷辉，眉眼深邃沉静，却隐隐透出千军万马之势。

　　此时，男人垂眸望向他，眼底翻涌着万般难以言说的情绪。

　　萧遥立在原地，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不知为何，他能读出那眼光里包含的一切，有愧疚，思念和痛惜。

　　他双目恢复了些许神色，男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重如边关万里风雪，压得他单薄肩背微微发颤；却又轻如秋水落叶，将他涣散的意识聚在一处。

　　“我是不是……见过您？”

　　萧遥见到他后，心里就涌上一股亲切的感觉，把自己包裹住，就像棉花那般，暖融融的。

　　男子并未回话，伸出手，轻轻抚上萧遥的脸颊。

　　男子的手掌明明凉得发寒，却有一股温热感，压住了那股寒意，顺着手传到萧遥的脸上，萧遥舒服地闭上了眼睛，轻轻蹭了蹭那只手掌。

　　良久，那只手缓缓落下，心头的暖意随之散去。下一刻，一道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抵在萧遥胸口，缓缓将他向后推离此处。

　　耳边小丫头的哭喊声愈发清晰，萧遥在被推出去的刹那，眼前骤然坠入无边黑暗，纷乱哭声里，一道虚淡沙哑的男声遥遥落进他耳中。

　　“孩子……回去……好好活着……”

　　手上传来一阵夹杂着温度的湿意，萧遥的指尖不可查地松了松。

　　“哥哥……不要丢下我。”

　　梦灵的低声哭喊传入他耳中，他眼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一条缝。

　　“灵……灵儿……”一道微不可察的呼唤传到了梦灵耳中。

　　他心底急切地想抬手，替梦灵擦去满脸泪痕，可刺骨剧痛骤然席卷周身，瞬间抽干了他残存的所有力气。

　　“哥哥！哥哥你终于醒了……”梦灵看到哥哥双眼睁开一条缝，哭得更凶：“哥哥，我以为你不要灵儿了。”

　　她望着哥哥发白的脸色和皱着的眉头，只觉得此时哥哥应该很疼。她慌忙跳下小凳子，光着小脚，快步朝灵堂外跑去。

　　“娘——爹爹！快过来，哥哥醒了。”

　　她的呼喊仍裹着浓重哭腔，内里却藏着压不住的狂喜。

　　卧房之内，苏婉翻了个身，下意识伸手想将女儿揽进怀里，却只揽到一片空荡，她瞬间惊醒。

　　“灵儿！灵儿你在哪？快出来，别吓娘……”她失声呼喊着女儿，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

　　梦九被妻子的惊呼声吵醒，听闻女儿不见了，当即从榻上挺身而起，双手颤抖地在周身寻着那软软的小身子。

　　夫妻俩慌乱地在床上寻找女儿的身子，正着急之际，女儿的呼喊声透过卧房门，从院里传来。

　　“灵儿！”苏婉慌乱寻人的动作骤然停住，悬在眼角的泪珠落下，心头的惊惶先消了大半，紧跟着她又听到女儿那句“哥哥醒了”，整个人瞬间愣住，一时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梦九也被女儿的话震惊得呆愣了一瞬，随即扶住妻子发晃的身子，声音透出不属于他的慌乱：“是灵儿……快去看看。”

　　夫妻俩赤着脚推开卧房房门，顺着院里的声响快步冲向灵堂。夜里露气浸凉了脚踝，他们却半点无暇顾及，满心只剩女儿和方才那句撞入耳畔的喜讯。

　　梦灵光着小脚，站在灵堂外对梦九兴奋地喊道：“爹爹，哥哥醒了。”

　　梦九将女儿抱起递给身后的妻子，自己快步朝灵堂内跑去。只见萧遥躺在棺木里，苍白的脸色看着十分吓人，但是胸口已经有了微弱的起伏，眼睛眯出一条缝，失神地看着梦九。

　　纵使梦九很难相信，但他还是第一时间确认了萧遥的身体状况。

　　萧遥三根肋骨断裂，一根断骨刺穿了肺络，胸腔内淤积了紫黑色的死血，若不及引出，残瘀阻滞气血，会直接让人生机溃散。

　　梦九行医多年，此时理清了萧遥的伤势，他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像覆上了一层霜。

　　“不行，伤得太重了……婉娘，快，快去温些止血急备药散，再用绢布浸些藻石抑毒散来，这些药都在我药箱里。快去！”

　　苏婉不敢耽搁，放下女儿朝药堂奔去。梦九轻声将女儿唤至身侧询问：“灵儿，你师父传给你的笔墨之术，现在你习得多少了？”

　　梦灵认真回复他：“爹爹，我现在是知心甲阶了。爹爹，是不是要我帮哥哥？”

　　梦九微微颔首，轻轻扒开萧遥胸前的衣襟，指着他腋下一处肿起，向女儿解释道：“嗯，灵儿，用你师父传你的笔墨之术，在哥哥这写一个字，阻止夜里寒气渗进哥哥体内好不好？”

　　梦灵立刻踩着小凳子，一双小手扒在棺木边缘，她看向棺内哥哥苍白的脸色，咬紧下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苏婉也抱着药箱，踉跄着步子，迅速跑到丈夫跟前，将药箱交给他后，她又跑去看刚温上的药去了。

　　梦九从药箱内取出藻石抑毒散，均匀涂抹在萧遥腋下的肿起处。随后他又取出铍针，放在烛光上烧了些许时间。

　　“遥儿，忍着点……”眼见女儿俯身落笔，梦九握着烤烫的铍针，轻声安抚棺中的萧遥。用针在肿起处划开一道狭长细口，随后他顺着人体脉络，掌心贴在萧遥上臂，自手肘处顺着肺经脉络极轻缓地向内推送。

　　萧遥连绷紧身子的气力都没有，他瘦弱身子因为剧痛微微颤抖。一层冰凉黏腻的薄汗从额角、颈侧层层沁出。浸湿了他额前的鬓发。

　　少量腥臭淤浊的紫黑色液体从梦九划开的伤口处缓缓流出。

　　梦灵软乎乎的笔锋落在萧遥腋下，缓缓地在他瘀肿处一笔一画地写出“愈”字。

　　她心性只有知心甲阶，动用笔墨之术十分耗费她的心神，字还没写完，小丫头心口骤然一空，额前渗出薄汗，只感到一阵头晕眼花，紧紧握着琉璃笔的发白指节都开始晃动。

　　过了片刻，苏婉端着温好的汤药走到棺木跟前，望着女儿额间密密麻麻的汗珠和棺内萧遥轻轻颤抖的身子，她眼里再次漫上水雾。

　　苏婉将汤药放下，取出两方洁净的绢帕，先轻轻把女儿额前的汗珠试净，另一块帕子垫在萧遥腋下创口下方，承接不断渗落的淤毒污血。

　　空洞和慌乱交替着冲击梦灵的内心，导致她握着笔的小手颤抖得更厉害了。她死死咬住下唇，轻轻晃了晃脑袋，想把晕眩感甩走。

　　“我要救哥哥！”小丫头在心里呐喊了一声，抬眼看向哥哥苍白的脸色，写字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

　　随着淤血慢慢排出，萧遥胸口处剧烈的压迫感减轻了不少，但是剧痛还是让他几近晕厥。

　　“遥儿，别睡……”梦九注意到他快要闭上的双眼，颤抖着声音喊道。

　　“遥儿，听你九叔的，别睡好不好？”苏婉声泪俱下，伸手轻轻抚上萧遥冰凉的脸颊。

　　萧遥涣散的眼睫艰难颤了两下，勉强撑着一丝眼缝。他视线模糊地落在苏婉掌心，胸腔里撕裂般的剧痛翻涌上来，他连出声回应的力气都无，只能极轻地动了动眼尾，渗出一点湿意。

　　梦九手上循经推淤的动作缓缓快了几分，苏婉一边不停往萧遥耳边低声唤他，一边又替女儿擦了擦额前新渗出的汗珠。

　　梦灵此刻眼前阵阵发黑，心口空落落的发虚，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琉璃笔，但每当看到棺内的哥哥时，她心底不知又从何处钻出一股力量死死撑着自己继续落笔。

　　她屏住一口气，小手腕微顿，重重落下最后一笔。一道柔和的光芒伴随着那个“愈”字漫开，瞬间笼罩住整个创口。

　　与此同时，淤血也尽数从萧遥体内排出。梦九不敢挪动萧遥半分，只用手轻轻托住他上臂微微向外撑开寸许，另一只手抽走底下浸透污血的旧麻布，取干绢蘸上藻石抑毒散，轻点擦净创口边缘残留淤迹。

　　随后，他取过妻子预先上好药的细麻布，顺着萧遥上臂外侧松松绕了一圈，将创口稳稳兜住，绳结系在手臂外侧，半点不挤压肩胸，又垫一小块软绢隔在布与皮肉之间。

　　“暂时脱离凶险了。”梦九长舒了一口气，单手轻轻垫在萧遥后颈，极缓地托高半寸下颌，取小口瓷勺舀起浅浅半勺汤药，一点点喂他服下。

　　梦灵听到哥哥没事后，紧绷着的心神再也撑不住，她身子一歪，扒着棺木快速往下滑去。

　　萧遥看到妹妹小小的身子滑下去，眼角瞬间滚落两滴泪水。

　　“灵儿！”苏婉立刻将女儿搂住：“灵儿，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梦灵被苏婉抱住，沉着眼皮轻声说：“娘……我头好晕。我想睡觉。”

　　梦九安顿好萧遥后，迅速凑到妻子跟前，伸出手指搭上了女儿手腕。

　　“还好，脉象平稳，身子没问题。应该是耗费了太多心力，累了，休息一夜就没问题了。”

　　“婉娘，带灵儿先去休息吧。这里我守着。”

　　苏婉微微颔首应下，抱着女儿，转头看萧遥的眼底满是牵挂，轻声对梦九嘱咐两句。

　　“夜里若遥儿气息不稳，你定要及时唤我，我便过来换你。”

　　梦九应下来，目送妻子抱着女儿，放轻脚步走向内屋，生怕脚步声惊扰棺中重伤的萧遥。

　　梦九独自守在棺木旁，时刻注意着萧遥的身体状况。月光穿过云层，覆在梦九静坐的背上，映亮了萧遥眼角未干的泪珠，那一点湿痕在月色下格外明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