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梦歌》月落惊辰

26、白灵垂泪，父心泣血 日头逐

　　日头逐渐向中天偏去，金色的光透过山林间升起的雾霭，斜斜落进院子里。

　　梦九脸色苍白，整个人站在房门外，仿佛下一刻就会向前方倒去。温暖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将他身侧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里正和王樵夫两个人怕他倒下，一左一右搀扶住他的胳膊。望着他病态的脸色，王樵夫开口道：“梦大夫，别硬撑了……”

　　“阿九，节哀……”陈里正轻轻拍了拍梦九的肩，“遥儿他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就这样不在了，我也很痛心。但请你相信，官差会还他一个公道。”

　　梦九被两人搀扶着进屋，他望着方才被几位妇人抱在榻上，还昏迷不醒的妻子，他终是再也撑不住，两眼一沉，在妻子身侧睡去。

　　跟来的一众街坊分别回家叫来帮手，不多时，一个简陋的灵堂在梦家院里搭起。没人去看被人挪到角落，已经没了生气的人贩子头目，众人都在为刚刚惨死的孩童哀悼。

　　吴婶抱着已经睡着的梦灵回来，小丫头平日里那双漂亮的眼睛现在又红又肿，就算已经闭上都还噙着泪，哪怕已经睡着，她还是时不时地发出令人心碎的抽泣声。

　　吴婶轻轻帮梦灵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阿琳怕吵醒小丫头，放轻脚步凑到母亲跟前，对她小声开口：“娘，你抱了有一会了，先歇会，灵灵给我吧。”

　　吴婶轻轻颔首答应。将小丫头的身子递给自己女儿。

　　“阿琳，动作轻点，别把她弄醒了。刚刚娘才把她哄睡着，她哭了一路，嗓子都哭哑了。”

　　“嗯。”

　　阿琳双臂稳稳地接过梦灵，小丫头在她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下一刻就会醒转。

　　阿琳的目光落在梦灵还挂着泪痕的小脸上，她心疼地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小丫头之前摔红的脸颊，梦灵小手死死抓住阿琳的衣裳，夹着哭腔，无意识地唤了一声：“哥哥……”

　　这一声“哥哥”让阿琳和吴婶又红了眼眶，一滴泪从阿琳眼角滑出：“娘……灵灵她……知不知道萧遥弟弟已经……”

　　她再也说不下去，只低下头，悄悄换了个姿势，让怀里的小丫头靠得更舒适些。

　　“还没。”吴婶轻轻抹了一下自己的眼角：“刚刚她亲眼看见……自己哥哥被你梦叔，放进那口棺材里了……我哄了好久，骗她说是你梦叔在里面救她哥哥，她才慢慢安静下来睡去的。”

　　她望着女儿怀里的梦灵，轻轻伸手，拭去了那滴刚滚落的泪珠。似是想起了往事，吴婶流着泪开口：“这丫头……不好骗啊……她跟我说，她记得去年，你爹就是被放进棺材里，抬出去后……就再也没在村里见过他了……是我跟她说，她哥哥还没被抬出去……只是放在里边，让你梦叔救他，她才信的……”

　　阿琳吸了吸鼻子，用下巴蹭了蹭梦灵的发顶，把她往怀里又紧了紧，像是要把她的难过紧紧接在自己的怀抱里。

　　“娘，”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你说……灵灵要是长大了，知道我们今天骗了她，会不会恨我们？”

　　吴婶替梦灵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碰到她冰凉的小脸，心疼得直皱眉：“恨也好，总比她现在就跟着一起碎了强。”

　　吴婶母女俩人轮番抱着小丫头，半个时辰过去，梦灵模模糊糊地醒了，梦九摇晃着身子走出房门，像是随时会倒下般。

　　“梦叔……”阿琳想过去搀扶住梦九，被他抬手拦住了。

　　“我没事……阿琳。有劳你和你娘帮我照看灵儿了。”梦九蹲在吴婶面前，颤抖着伸出手：“吴嫂，有劳你费心了。灵儿……来，爹爹抱。”

　　梦灵的眼里还噙着泪，望见梦九伸出的手，她乖乖地朝梦九的怀里张开双臂。被梦九抱起后，她死死拉住梦九的衣裳，抽泣着开口。她声里带着呜咽，眼泪又从眼角滚落：“爹爹……不要把哥哥抬出去……爹爹答应过我的，要救哥哥……”

　　梦九双手抚上女儿的脸颊，他别过头，不让女儿看到自己流泪：“灵儿……你哥哥……他累了……让他好好休息养伤……别打扰他……好吗？”

　　梦灵的抽泣停住了，她乖乖的点了点头，攥着梦九衣裳的手仍没松开：“爹爹……哥哥什么时候醒？我不打扰他，我会乖乖地等哥哥醒……”

　　梦九听到女儿的回答，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更多的眼泪噙在眼里，他紧紧闭上眼，眼泪顺着他脸上还没干涸的泪痕滑下。

　　吴婶和阿琳转身背对着梦九父女俩，梦灵的话像是将母女二人的心撕碎，两人分别抬起袖子，将自己泪水擦去。

　　“梦大夫！”一个汉子冲到了梦家院门口，扶着门大声喘着气，他伸手往村头指了指：“乡亲们……逮到两个鬼鬼祟祟的外乡人……现在绑在村头的柿子树下。里正叔让我过来叫你过去看看。”

　　梦九身子猛的一震，抱着女儿刚要踏出家门，被吴婶拦住：“梦大夫，你才缓过来，灵丫头我帮你照看着。”

　　“吴嫂子，今日多谢你了。但现在……灵儿不适合待在家里。”他转身看向院内，整个院子弥漫着悲痛和绝望的气息，更让他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嫂子，有劳你帮我照看一下婉娘和……遥儿。”他闭上眼睛，带着女儿往村头快步走去。

　　梦灵紧紧攥着爹爹的衣襟，小脸埋在他的怀里，感受到爹爹怀里的温度，她的抽泣声渐渐小了些。

　　“唉，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吴婶长叹一声，被阿琳拉着进了院里。

　　村东头树下，一个臃肿的妇人和一个贼眉鼠眼的瘦弱男子，被村民用麻绳结结实实地捆在树上。

　　“大，大姐，现……现在咋办……”猴子结巴着开口，声都因为恐惧变了调。

　　“慌，慌啥？就，就说咱是来……来走亲戚的……反正头都死了……这……这些人也查不到咱头上来……”肥婆瞪了猴子一眼，小声警告道：“到时候，你给我沉住气。说错一句话，咱俩都……都没好果子吃……”

　　肥婆那变了调的尖声警告根本没半分可信度。猴子本就心神不宁，同伙的话让他的心更虚了几分。

　　“叽里咕噜的，说啥呢？”看守两人的汉子皱了皱眉，上前警告二人：“别想打什么歪主意，除非证明你俩不是拐子，不然别想跑！”

　　“冤枉啊！”肥婆不知是抽了什么风，原本色厉内荏的脸，立刻换成了一副哭天喊地的模样，眼泪说来就来：“这位大哥，我只是和我丈夫来走亲戚的，不是啥拐子啊！”

　　一旁的猴子听到“丈夫”一词后眼角微微皱了皱，但为了活命，他也只得硬着头皮接下：“是啊大哥……我和我媳妇真是来寻亲的。”他还低下头，沉下声不满道：“走个亲就说咱俩是拐子，这不是冤枉好人吗？”

　　“好了好了，别吵了。”看守的汉子摆了摆手，认真解释道：“村里出了拐事，若你们二人真是来走亲的，待真相查明，我们自会给两位赔偿道歉。”

　　解释完后，汉子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下：“但若你们二人真是拐子，就要移交给县上来的差爷们了。”

　　一听到“差爷”，两人脸色大变，原本还强撑着的镇静神色已经消失得荡然无存。

　　肥婆的哭声也噎住了，眼神里全是慌乱，她挣扎着想往汉子面前凑，被麻绳勒得喘不过气也顾不上：“差爷？不……不用惊动差爷！我们……我们真是来寻亲的！”

　　一旁的猴子吓得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眼神不自然地晃着，嘴里一直喃喃着“我不是拐子……我不是……”

　　二人话音未落，梦九已抱着梦灵，领着五六个汉子快步走到近前。

　　梦灵靠在爹爹的怀里，听见肥婆的喊叫声还有猴子的呢喃声，刚刚安分下去的小身子又颤抖了起来，但想到爹爹路上嘱咐自己的话，她还是鼓起勇气抬眼看向绑在树下的两人。

　　看清两人的面容后，梦灵立刻颤抖着往爹爹的怀里钻，一只手死死拉着爹爹的衣领，另一只手指着猴子哭喊道：“就是他！就是他不知道怎么进来，给打哥哥的坏人开的门……”

　　“死丫头，话不能乱说！”猴子不知哪来的勇气，死死瞪着梦灵，对她大声吼道。梦灵被他吓坏了，猴子吼完后，她哭得更凶了。

　　“我没乱说。他……他捂我的嘴……我害怕……咬了他的手。后面他还把我往一个布袋里按……他按得我好疼。我……我又咬了他……”

　　梦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打在梦九胸前的衣裳上，浸出大片水渍，小手又指向另一边冷汗直流的肥婆：“还有她！她跟着坏人跑的，我看见了！还有……还有她的声音，跟骗我和哥哥开门的声音……一模一样！”

　　梦灵的话像惊雷一样炸在众人耳边，空气瞬间凝固了。梦九颤抖着伸手，指着猴子贼眉鼠眼的脸，咬牙切齿地开口：“看他的手！”

　　“干什么！干什么！”在两个汉子的控制下，猴子惊恐喊出声，他拼命挣扎，却被两人死死按住，两人借势翻过他的手腕，两圈深深的咬印显露在众人的视线下。

　　村民看到他手腕上的咬印后瞬间炸了锅。

　　“果然是你们两个混账！”

　　“这么小的孩子你们也下得去手？真是丧尽天良！”

　　在村民们的怒骂声中，梦九颤抖着走上前，用手轻轻遮住女儿的耳朵，声音夹杂着无尽的悲愤：“你们……还我家孩子的命来！”

　　一想到萧遥浑身是血的惨状，此时，就算是身为大夫的他，也恨不得立刻用毒药让二人肝肠寸断去死。

　　两个拐子面色苍白，手脚发软，被绑在树上连站都站不稳。

　　“把这两个恶徒看管好，等料理完家事，官差来了后，即刻押送县衙！”陈里正顿了顿，死死盯着两人开口：“但在这之前，先押这两个畜生去梦家，给孩子谢罪！”

　　两个汉子应声上前，粗麻绳在两人身上又绕了几圈，押着他们往梦家走去。猴子已经走不动路，被人拖着前行。肥婆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哭嚎，却再也没人理会。

　　梦九抱着怀里瑟瑟发抖的梦灵，缓缓转过身，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他的背影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单薄，怀里的梦灵紧紧贴着他的胸口，眼泪还在掉，小鼻子红红的，发出的抽泣声让他心碎。

　　他低头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轻声哄道：“灵儿不怕，爹爹在，没事了，都没事了。”

　　安抚梦灵时，一滴热泪从梦九的眼角滑出，轻轻落在小丫头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