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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何愿番外 其实何愿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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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何愿没有忘记那个黄昏,那是一个早春难逢的晴天,阴巷也能分得一杯夕阳的羹,走过这个巷子,可以绕近路回家。
何愿在巷口磨蹭,他不想回家。
昨天晚上,他偷偷掀起琴盖,轻按琴键,溅起一个轻盈的音符。
何愿心情难得愉悦了一点。
如果没有被温清冬看见的话,他会带着这点愉悦离开琴房,就像偷偷在嘴里含了一颗糖然后溜走的小孩。
“你也想弹钢琴吗?”温清冬勾唇弯眼摆出一个笑的样子,可眼里的轻蔑经过掩盖依旧刺眼,“阿姨刚刚催你去上数学课呢,哥哥。”
甜蜜消散成了一股很奇怪的干涩紧覆在味蕾上。
没意思……
何愿踢走脚边的石头。
碰一下怎么了,小气鬼!
他心里气愤地想着,步子不禁加快了些。走过巷子的第二个弯时,何愿听到了吵闹的叫嚷声,原来是前面聚了一群混混,他下意识转身想绕开,余光却瞥见了被围堵的同学穿着和他一样的校服,他便停住了脚步,想着这里离学校不太远,或许可以转头找校警……
但何愿看清了那个被团团围住的少年。
一尘不染的鞋,熨帖齐整的校服,清爽俊秀的脸……
是温清冬。
何愿收回踏出的脚。
漂亮的少年被脏兮兮的混混团团围住,混混口中说着什么勾引啊不把人放眼里啊破口大骂,横飞的唾沫在夕阳下反射着光。
温清冬那张好看的脸上露出一丝嫌弃的表情,一只脚在稍稍后退。
好似一无暇白玉遭泥陷。
难以抑制的幸灾乐祸将何愿从小到大受到的思想品德教育轻易击败,他躲到暗处偷笑,好整以暇地观赏温清冬此刻的无助。
那些混混要拿带钉子的球棍给温清冬毁容。
温清冬引以为傲的伶牙俐齿也没能让那些听不懂话的不良少年回心转意。
高高在上的模范学生面对步步紧逼的混混,脸上的表情愈发不安。
何愿撇了撇嘴,想道:好吧,无论怎样,他现在连13岁也没有,还是个孩子。
虽然说在别的方面我都比不过他,但道德上总得比他强上一点吧?
何愿拉响了随身带的警报器,掷到远处,钻进混乱的人堆里拉起温清冬的手,朝远处跑去。
我真是心地善良、宅心仁厚、宽宏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他一边跑,一边搜肠刮肚地搬出词语在心里夸奖自己。
耳边有风声呼啸,心脏在胸腔剧烈地跳动。比起害怕,何愿更能感到刺激和得意,这是十几年枯燥压抑的人生里从未有过的、血液沸腾的经历。
因为什么呢?
因为自己像个从天而降的英雄一样拯救了别人吗?
因为自己表现得像个不计前嫌的道德模范吗?
还是觉得自己凭此就能赢过温清冬呢?
因为激动而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了下来。
真是可怜的精神胜利法。
何愿在心里冷笑。
他还在握着温清冬的手,温清冬的手指比何愿的修长,骨节分明,而且很热,无疑他被何愿的父母养得很好……
而他在做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只能像个驱光的虫类一样,一味地朝着夕阳跑去。
不加思考就行动的结果就是跑进了绝路,前方只有陡峭的山坡,看上去完全站不住人,跳下去的话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尖锐的东西藏在坡底的青草里……但也没有办法了,挨一顿揍更不好。何愿只能把温清冬抗在肩上,从坡顶一跃而下,两人一同坠入坡底的青草中。
腿很疼,但是还好没有崴脚,也没有什么锋利的东西。
那帮混混肯定还在后面追,为了躲避视线,何愿把温清冬拉进开得很好的山茶花丛里,然后朝温清冬嘘了一下,警告他不要出声。
温清冬确实没有出声,只是直直地盯着他,何愿看不明白他眼里的情绪,后悔的情绪又在心里翻涌。
自己在做什么呢?
就算自己什么都不做,温清冬肯定也能摆脱那群混混。
就算不是自己,也肯定会有别人来救温清冬。
他肯定会嘲笑自己多管闲事吧。
无论如何都是自己自作多情罢了。
多做这件事干什么呢?
山坡顶上,混混的声音逐渐远去。
何愿看都不看温清冬一眼,起身随手捡起一朵山茶,一边心不在焉地把玩着,一边离开。
这段记忆很快被何愿抛在脑后,多年以后温清冬提起时,他才回想起来。
果然不该救他的。
好不容易做一次好人却收获了这样的结果。
他同刘霄倾诉起这件事,自暴自弃地说他自己命里就不能当个好人。
刘霄安慰他:“你只是遇人不淑罢了,”
“活着有什么意思呢?”他不禁又开始抱怨。
刘霄叹了口气:“人生要给自己找点爱好和目标嘛……”
“警官,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何愿喃喃道,“之前我的人生目标是无论如何都要摆脱温清冬,现在我已经摆脱掉他了,我已经没有事情可以做了。”
“你出去后也只有34岁,监狱也可以读书啊画画啊什么的,你可以好好休息几年,恢复一下心理状态。”刘霄继续开导,并鼓励道,“别看不起监狱,待监狱其实比读高中舒服。”
“……”
“好啦好啦,好好改造!”刘霄继续劝导这个年轻的犯人。
何愿似乎是想开口说什么,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才吞吐道:“警官……我突然……想看一下温清冬的遗书……”
刘霄点了点头,似乎料到了他会有这样的要求,变魔术似的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复印件:“原件被刑侦组保存了,只有复印件,要不给你收着吧?需要我回避吗?”
“嗯,我想自己一个人看。”
刘霄离开了,只留何愿一个人在小房间里,他打开文件袋开始翻阅,遗书的确是温清冬的笔迹,拿过奖的笔迹,英气端正,很有个人特色。
信件写道:
如果这封信被其他人看见了,想必我已经死去了。
对于发生的一切,我不愿再做任何铺垫,开门见山:我时常在思考的间隙中构想我的死状,已经千千万万遍;我一想到我会以什么样的惨状离开人世,舒畅的酸快就从脊髓的神经输送到全身——这无疑是我最渴望的东西,在这面前,我之前所获得的一切成就都不足为道……
没有人会理解,我也不求其他人能理解,我只想要达到我的目标。
所以,无论我是什么样的死状,我的死亡都是我自己选择的,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希望警方不要追究其他任何人的责任。
我的养父养母对我有养育之恩,我对他们心怀无限感激,而无法尽孝的事实使我深感抱歉,但这无法打败我对死亡的渴求。因此,我父母和我留下的所有财产和物品都归他们的儿子何愿所有。
落款是温清冬龙飞凤舞的签名,“冬”字的最后一点有点长,末了轻轻一勾,像一位优雅的舞者,朝观众席躬身谢幕。
何愿把复印件对折,双手捏住纸页两端,上下一撕——
“刺啦”
“刺啦”
一阵阵刺耳的撕纸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响起,不久后归于平静,只留桌上一堆破碎的白。
————
何愿在监狱里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把温清冬揍了一顿。
温清冬被他骑在身下,没有反抗。自己则握紧双拳,发了狠地锤打那张令他感到不快的脸,温清冬的脸很快被自己揍得鼻青脸肿。
“哥哥,你感觉好点了吗?”他问。
何愿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又冲他打了一拳。
梦里的温清冬还在说着:“对不起,我很抱歉……是我错了,是我做得不够……”
何愿停下拳头,死死捂住温清冬的嘴,俯下身说:“你知道错就好。”
他从梦里醒来,看见一轮明月挂在铁窗之外。
前所未有的平静充盈了他的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