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们都以为我需要保护》凰叶

9、脉象 药庐的门半

　　药庐的门半开着，草木气从里面漫出来，淡淡的。

　　谢绵站在门口没进去，先把袖口往下拽了拽。指甲还是那个颜色，瓷白，跟骨头似的。她已经习惯了这个动作，每次见温以明之前都要检查一遍。

　　"小师妹来啦。"温以明的声音从药柜后面传出来，"等我一下，这个药收完就好。"

　　她笑了笑，靠在门框上："四师兄不着急，我又没什么事。"

　　温以明从药柜后面转出来，手里还端着个小瓷盅，里面不知道熬着什么，颜色发褐。他看了谢绵一眼，笑着把瓷盅搁到桌上。

　　"来，坐。"他拍了拍面前的凳子，"上次的药该换了，正好我看看恢复得怎么样。"

　　谢绵乖乖坐过去。

　　温以明拉过她的手腕，三根手指搭上去。指腹温热，压在她脉搏跳动的位置。

　　她控制住呼吸，让灵力维持在一个筑基中期该有的流速。压制药的药性正在经脉表层形成一道薄薄的遮蔽，把引药沉积的那些节点糊住。

　　温以明的眉眼低垂，三分笑意收起了一分。

　　他的手指在她脉搏上挪了挪位置，从寸关往尺部滑过去。

　　谢绵没动。她知道这个过程，温以明把脉从来不急，他喜欢把整条经脉的状态都摸一遍再说话。上次也是这样，摸完了才慢悠悠地说"左臂恢复得不错"。

　　"嗯。"温以明收回手指，笑意又回来了，跟没走过一样，"恢复得挺好。灵力流转也稳定。"

　　谢绵松了一口气。只松了半口。

　　"不过，"温以明转身去拿药瓶，"小师妹，你最近在吃什么？"

　　她的后背绷了一下。

　　"什么意思呀？"她歪了歪头，带着点困惑。

　　温以明从药架上取下一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闻了闻，又塞回去。

　　"脉象里有一味药。"他说，"偏寒性的，不是我开的。"

　　谢绵的手指在袖口里蜷了一下。

　　她笑了，笑得很自然："哦，上次去云下镇的时候在药膳铺子买了点东西，说是加了什么草药，吃了对身体好。我想着反正是药膳嘛，就没太在意。"

　　温以明转过身看着她。

　　"嗯。"

　　"下次买这种东西先跟我说一声。"温以明把新配好的外敷药推到她面前，"你现在身上有我开的药在走，再混着别的东西吃，容易冲突。"

　　"好的四师兄。"谢绵接过药瓶，乖巧得无可挑剔，"下次一定。"

　　她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脚底下有一瞬间的虚浮。压制药的副作用开始了，寒性沿着经络末梢往四肢蔓延，手指尖的温度在往下掉。

　　"对了。"温以明在身后叫住她。

　　谢绵回头。

　　"最近大师兄那边安排了新的值守轮班，低阶弟子暂时不要单独下山。"温以明把那个褐色瓷盅端起来，吹了吹热气，"他今早特意来说的，让我转告你。"

　　谢绵愣了一下。

　　"不让下山？"

　　"嗯，最近外面不太平。"温以明喝了一口盅里的东西，表情平静，"大师兄的意思是，这段时间低阶弟子出山门都要有人陪同。你和裴朗都在名单上，不过大师兄单独提了你。"

　　"知道了。"她笑了一下，"大师兄总是这样，操心操的。"

　　温以明没接这话。

　　谢绵走出药庐的时候，日光很亮。她眯了眯眼睛，光线刺进来的颜色有些寡淡。

　　她把袖子又往下拽了拽，把瓷白的指甲盖住。

　　得想别的办法。

　　药庐里，温以明放下瓷盅，从桌下的暗格里抽出一本药案。

　　这本药案他谁也没给看过。

　　翻到最新一页，上面记着谢绵近三次的脉诊记录。第一次写的是"灵力遮蔽，表层正常"。第二次写的是"左臂自愈速度异常，筑基中期不应有"。

　　他提笔，在第三条脉诊记录的末尾画了一个问号。

　　药膳。

　　他把笔搁下来，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一会儿。偏寒性的药残留在经脉表层，分布太均匀了，不是食补能达到的效果。那是有人刻意配伍过的药，目的很明确，就是压住经脉里某些不该被发现的东西。

　　温以明合上药案，把它重新塞回暗格。

　　下次把脉的时候，他会换一个切入点。引药还在她体内，只要她继续吃那个压制的东西，两种药碰在一起的痕迹只会越来越深。

　　他端起那盅褐色汤药又喝了一口。苦得很，但他习惯了。

　　天枢峰上，谢绵远远看见了顾照夕的背影。

　　他站在峰顶的了望台边上，面前铺着一张新绘的宗门防御图。几个外门弟子站在他身后听令，表情都挺紧张。苏云瑾以"例行核验"的名义递上来的那份报告起了作用，大师兄正在按照报告里的建议逐一加固节点。

　　谢绵本来想绕开走。

　　"绵绵。"

　　来不及了。

　　顾照夕转过身，看了她一眼。目光平和，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那个微小的变化只有她听得出来。

　　"大师兄。"她站住了，乖巧地笑，"你忙呢？我不打扰。"

　　"过来。"

　　谢绵走过去。

　　顾照夕把防御图卷了一半，让外门弟子先下去，等人走远了才开口。

　　"云下镇方向最近有浊气波动。苏云瑾查到两个节点之间可能存在暗道，我已经派人去核实了。你前段时间去云下镇采买的事我知道。以后不要再单独去了。"

　　"是因为浊气的事吗？"

　　"嗯。"

　　顾照夕看了看她的脸，目光只停了一瞬就移开了。

　　"这段时间谁都不许单独下山。你也一样。"

　　谢绵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大师兄。"

　　顾照夕嗯了一声，重新展开防御图，视线回到那些标注着灵力节点的线路上。

　　谢绵退了两步，转身往回走。

　　断魂岭方向的浊气源头还没有查清楚。云下镇的三个暗桩虽然端了，通讯网络截断了，但那只是末端的节点。真正的东西还在更深的地方，在山的那一边，在她目前的行动半径之外。

　　而现在她被圈在了宗门里。

　　大师兄的本意是保护她，可他不知道，被保护这件事本身，就是她最没办法接受的。

　　山风吹过来。她的手已经冷透了，十指僵硬，揣在袖子里握不成拳头。

　　压制药的药效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就该消退了。消退以后经脉表层那层遮蔽会化掉，引药又会沿着灵力节点继续沉积。

　　下一次。下一次温以明叫她去把脉的时候，她还得再吃一颗。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枢峰的方向。顾照夕的身影还在了望台上，背脊挺直，像一座不会倒的山。

　　她在保护那座山，代价是自己变成越来越薄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