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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夜色更 ...

  •   夜色更浓了。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沈行简坐在书案前,手边那本《大燕律例》合上了,手指摩挲着封面的粗糙纹路,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事。

      门帘响动,脚步声由远及近。

      “公子。”

      沈行简抬起头。菱枝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灯,烛火将她的脸照得明明暗暗。她换了一身衣裳,是一件藕荷色褙子,比白天那件青绿色的比甲颜色温软些,领口处露出一截月白色的中衣领子。发髻也重新梳过了,簪了一根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兰花。

      “该沐浴了。”

      沈行简这才意识到,自己穿越过来已经一天一夜了。从昨夜在柳氏床上醒来,到现在,他还没有正经洗过澡。后脑勺的伤口被孙大夫处理过了,阿蛮也给他换了干净的中衣,但身上那股味道,酒气、血腥气、药膏的气味混在一起,在衣物的包裹下发酵了一整天,此刻被菱枝这么一说,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以忍受。

      “哦……好。”他说,站起身来,又想起什么,“我自己洗就行。”

      菱枝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公子跟奴婢来吧。”

      沈行简跟上她的脚步,穿过外间。外间的榻上铺着一床薄被,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那是菱枝昨夜睡过的地方。他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出了房门,廊下的风迎面扑来。

      沈行简打了个寒噤,拢了拢衣襟。菱枝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手里的灯盏稳稳地举着,光线在她身前铺开一片昏黄。她的背影在光影里显得有些单薄,褙子的料子不厚,能看出肩胛骨的轮廓,瘦削的。

      廊下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羊角灯。东跨院的格局比沈行简想象的还要大一些,出了正房的廊子,穿过一道月洞门,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丛翠竹,竹影在夜风里摇曳,沙沙作响。天井的北面是一排三间倒座房,中间那间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台阶上铺开一片。

      菱枝推开门,一股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松木香和皂角的清气。

      沈行简站在门口,愣住了。

      这哪里是什么洗澡的地方,分明是一个小型的温泉汤池。房间不算大,但修得极为精致。地面铺着青砖,砖缝用桐油灰填得严严实实。靠里侧是一个半人深的浴池,池壁用整块的青石砌成,石面磨得光滑,池沿上刻着浅浅的如意云纹。池中已经注满了热水,水面上浮着几只木托盘,托盘上放着几只白瓷小碟,碟子里是皂角粉、澡豆、还有几片新鲜的薄荷叶。

      浴池的旁边立着一架黄花梨的衣桁,上面搭着几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帕子和一件干净的中衣。衣桁旁边是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只青瓷香炉,炉中燃着安息香,清苦的香气和水汽搅在一起,吸进肺里让人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墙角还有一只浴炉,炉膛里的炭火红着,上面坐着一只大铜壶,壶嘴冒着白汽,发出咕嘟声。铜壶旁边是一排大小不一的木桶,最小的那只大概只够洗把脸,最大的那只齐腰高,里面也盛着水,水面上浮着一只木瓢。

      “公子?怎么不进去?”

      沈行简回过神来,迈步走进门。脚下的青砖被地龙烘得温热,透过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暖意。他环顾四周,注意到池沿上搭着一条叠好的棉帕子,帕子旁边放着一只小小的青瓷碟,碟子里是几颗蜜渍梅子,红艳艳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这些……”

      “都是按公子的习惯准备的。”菱枝走到衣桁前,伸手摸了摸那件中衣的厚度,又转身从矮几下面的小抽屉里取出一只小瓷瓶,拧开盖子闻了闻,放在几上,“公子头上的伤还没好,不能泡太久。孙大夫说,二三十息就差不多了。水温奴婢试过了,不烫不凉。浴后要涂的药膏也在几上,公子记得让奴婢帮您上药。”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背书。一边说,一边在矮几和衣桁之间来回走动,把该准备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归置好:帕子搭在衣桁最顺手的位置,中衣展开来方便直接披上,药膏的盖子拧松了半圈,连脚踏上的木屐都摆成了鞋尖朝外的方向。

      沈行简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又问了一句:“以前……每次都是你帮我准备的?”

      “公子忘了?一直都是奴婢。”

      “……我是说,每次沐浴,你都在这儿?”

      “在。”菱枝转过身来,“公子沐浴的时候,奴婢在外间候着。公子要添热水、递帕子、拿衣裳,叫一声就行。”她没有说的是“公子有时候喝醉了酒,在浴池里睡着了,是奴婢把你捞出来的”。

      “那今天……”沈行简斟酌着措辞,“你不用在外间候着。我自己来就行。”

      “公子今天说了一天不用了。不用伺候吃饭,不用睡外间,不用伺候那些事,现在连沐浴都不用人在旁边候着了。公子是打算把奴婢也打发到庄子上去吗?跟碧桃一样?”

      “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

      沈行简卡壳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总不能“说我没办法接受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在旁边看我洗澡”。

      “公子。”菱枝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软了一些,“公子头上带着伤,后脑勺那个位置,自己洗不到。沾了水会发炎,发炎了会发烧,发烧了孙大夫又要来,孙大夫来了,夫人就知道了。公子不想让夫人知道太多事吧?”

      她说得对。周蘅芜的眼线遍布全府,孙大夫虽然看起来是个老实人,但谁也不能保证他不会在周蘅芜面前多嘴。如果他在沐浴的时候伤口沾了水,发了炎,请了孙大夫来,孙大夫问起缘由,他怎么说?说“我自己洗头的时候不小心”?在这个时代,一个公子哥自己洗头,这件事本身就够奇怪的了。

      “……那你帮我洗头。洗完之后我自己洗身上。你在外间等着,不用进来。”

      菱枝点了点头。

      “那公子先把外裳脱了吧。”她走到浴池边,蹲下身,用手探了探水温,又从铜壶里舀了一瓢热水加进去,用木勺搅了搅。

      沈行简站在那里,手指搭在腰间的系带上,忽然觉得这件直裰的系带比刚才吃饭时系的那条复杂了一百倍。因为他要在一个女孩子面前脱衣服。哪怕这个女孩子已经看过这具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哪怕这个女孩子曾经和这具身体有过无数次肌肤之亲,那都不是他。对他来说,这是一个陌生年轻,长得很好看的姑娘,而他要当着她的面把衣服脱掉。

      他的手指在系带上停了太久了。

      菱枝回过头来,看到他僵在原地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公子要是实在不想让奴婢伺候,奴婢去叫阿蛮来。阿蛮虽然毛手毛脚的,但洗个头总是会的。只是他力气大,不知道轻重,公子的伤……”

      “不用叫阿蛮。”沈行简打断她,让阿蛮帮他洗澡,还不如让菱枝来,至少菱枝是女的。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用力,解开系带。

      直裰从肩上滑下来,被他用手接住,搭在衣桁上。然后是里面的中衣。中衣的系带比直裰的好解,三下两下就松开了。他脱下中衣的时候刻意背对着菱枝,虽然他知道这具身体她早就看过无数遍了,但这一步是他自己心里的坎,能少看一点是一点。

      中衣褪下之后,他身上只剩一条亵裤。白色的棉布裤子,裤腰用一根布带系着,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

      他犹豫了一下。

      “亵裤不用脱。”菱枝说,“公子洗头的时候低着头,水不会溅到身上的。洗完了穿中衣回房,回房再换。”

      沈行简如获大赦,转过身来。

      菱枝已经回到了浴池边,手里拿着一只木瓢和一只小瓷碗,瓷碗里是调好的皂角液,淡褐色的,散发着草本植物的清苦气味。她指了指池沿前的一张矮凳,“公子坐这儿,低下头,把头低到池子上面。奴婢帮您把头发打湿。”

      沈行简走过去,在矮凳上坐下。凳子不高,坐下来之后视线正好与池沿齐平,热汽扑面而来,熏得他眼睛有些发酸。他弯下腰,低下头,后脑勺朝向菱枝的方向。

      这个姿势让他的后脑勺完全暴露在菱枝的视线里。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那块纱布上,停了一瞬。

      “孙大夫包的?”她问。

      “嗯。”

      “包的还行,不算太紧。”菱枝解开束发的发带,手指插进他的发间,从头皮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梳,力道不轻不重。

      “奴婢要把纱布解开了。伤口还没长好,可能会有点疼。公子忍一忍。”

      沈行简“嗯”了一声。

      菱枝的手指移到纱布的结扣处,慢慢解开。纱布一层一层地松开,最后一层贴在伤口上的时候,稍微有些粘连,她停了一下,从旁边的小碟子里蘸了一点温水,在纱布边缘浸了浸,等它软化之后才轻轻揭起来。

      “伤口不大,但周围肿得厉害。公子,奴婢要开始洗了。疼的话就说。”

      木瓢入水的声音,然后是温水浇在头发上的声音。

      菱枝的手指再次插入他的发间,这一次带着皂角液,从发际线开始,沿着头皮的纹路向后脑的方向揉搓。皂角液的泡沫在她指间绽开,细腻温热的,带着草本植物特有的清苦香气。她的指尖避开了伤口的位置,只在前额头顶和两侧的鬓角处打圈揉按,力道均匀,节奏稳定。

      “公子以前不喜欢皂角液,说味道太苦。喜欢用桂花油的,香香的,洗完头发上有股甜味。但桂花油太滑了,公子又不让奴婢帮忙洗,自己洗不干净,头上老起头屑。后来奴婢就把桂花油收起来了,一直用皂角液,公子也没说什么。”

      沈行简没接话。原主自己洗不干净,又不让她帮忙,最后头上起头屑,难受的还是原主自己。她收走桂花油的时候大概没有跟原主商量,原主大概也没有注意到。这种不动声色不需要感谢的照顾,在她的日常里大概只是顺手的事。

      “好了。奴婢要把头发上的泡沫冲掉了。公子把头再低一点,闭上眼睛,别让水流到眼睛里。”

      沈行简依言把头压得更低。温水再次浇下来,这一次带着泡沫,从他的发间流过额头汇入池中。菱枝的手指在他发间穿梭,将泡沫一点一点拨出来,动作比方才更快了一些。

      冲了两遍水之后,菱枝用一块干燥的帕子将他的头发包起来,按了按,吸走多余的水分。

      “好了。公子可以坐起来了。”

      沈行简直起身来,脖子有些酸,后脑勺的伤口处传来一阵隐隐的跳痛,但头发清爽了很多,浓烈的酒气和血腥味被皂角的清苦香气取代了。他伸手摸了摸包在头上的帕子,帕子吸水性很好。

      “公子先坐着歇一会儿,奴婢去把水倒了。”菱枝端着那盆洗过的水走向墙角,将水倒进一只大木桶里。

      “菱枝,你先出去吧。剩下的我自己来。”

      菱枝回过头来,手里还拎着木盆,目光落在他身上,赤裸的上身,只穿着一条亵裤的下半身,包着帕子的脑袋,停留了片刻。

      “公子自己洗得到后背吗?”她问。

      “……够得到。”

      “公子以前够不到的。每次都是奴婢帮您搓的背。”

      “以前是以前。今天不用了。我随便冲一下就行,又不脏。”

      “公子。您今天说的那些话……说奴婢是人,不是工具……奴婢记着了。但公子也得记着,奴婢的差事就是伺候公子。公子什么都不让奴婢做,奴婢心里不踏实。”

      菱枝说完这句话,把木盆放回原处,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

      沈行简也站起身来,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菱枝站在门外。背对着门,靠在廊柱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盏灯,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吹过来,竹影摇曳,她的衣袂被风撩起一角,又轻轻落下。

      她以为他在里面看不见,抬手擦了擦眼泪,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擦完之后还在眼角按了按,确认没有残留的水痕了,才将手放下来。

      手搭在门框上,沈行简摩挲着木纹的粗糙纹理。

      他大概知道她在忍什么。从三年前被送到这间院子里的第一天起,她就一直在忍。忍疼,忍羞辱,忍那些深夜里独自躺在外间榻上时翻涌上来的委屈和不甘。她把自己磨成了一块没有棱角的石头,用平静的语气说每一句话,用稳当的手做每一件事,不抱怨,不哭诉,不让人看见她的狼狈。

      可刚才她说“公子什么都不让奴婢做,奴婢心里不踏实”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他叹了口气,拉开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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