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不麻烦,不 ...
-
沈辞出门之后,整间公寓就彻底静了。
温枝在沙发上蜷了很久,直到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淡白的印子,她才慢慢直起身。
屋里的一切都还维持着沈辞离开前的样子。抱枕摆得端正,餐桌上空无一人,厨房干净得像从未有人用过。这个家没有烟火气,没有杂乱,没有随意摆放的小东西,每一处都符合“得体”二字,也每一处都在提醒温枝:你只是暂住。
她不敢乱碰任何东西,不敢开电视,怕声音吵到邻居,怕沈辞回来觉得她不懂安静。
不敢随便坐沈辞常坐的位置,那是属于主人的领地,她越界不起,不敢翻抽屉,不敢进书房,甚至不敢多走动,只在客厅一小块区域里安安静静待着。
雾城的雨停了,天依旧是淡的,云层很薄,像一层没揉开的纸。远处的高楼半隐在雾里,看不真切。
她在想沈辞。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的想。
想这个人是不是还在忙,想她什么时候回来。
这些念头很轻,很淡,像呼吸一样自然,却又让她心慌,她怕自己习惯这种想念,怕自己习惯有人惦记,有人安排,有人在这座城市里,给她一个“待着”的位置。
习惯是最可怕的东西,一旦习惯了温暖,再回到寒冷里,就活不下去了。
温枝把指尖攥紧,压下所有多余的情绪。
她走到冰箱前,轻轻拉开一条缝。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东西:盒装牛奶、新鲜蔬菜、鸡蛋、水果,还有几盒分装好的便当,贴着便签,写着加热时间和注意事项。字迹清瘦利落,一笔一划都很稳,是沈辞的字。
沈辞不问,却全都安排好了,清淡,不腻,温和,好消化,全是适合她这种长期营养不良、肠胃敏感的人的东西。
温枝轻轻关上冰箱,没敢动,她要等到沈辞说的时间,再按规矩加热,按规矩吃饭,按规矩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她回到沙发上坐下,从书包里翻出课本和习题册。
学校那边沈辞已经帮她办妥,手续齐全,下周就可以入学。她没有资格荒废,没有资格偷懒,没有资格不努力,她必须好好学习,必须变得优秀,必须对得起沈辞给她的这次机会。
哪怕只是一场短暂的收留。
温枝低下头,安安静静做题,字迹很小,很轻,很工整,像她这个人一样,不敢张扬,不敢出格。
时间一点点过去。屋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事务所位于市中心最高的写字楼之一,落地窗俯瞰整座雾城,冷白灯光,极简装修,每一处都透着专业、高效、不近人情。
她一进公司,周身的气息就自动切换。
温和褪去,疏离上线,眼神沉静,肩背笔直,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把所有情绪都严严实实裹在里面。
“沈总监。”
“沈姐。”
沿途员工纷纷打招呼,态度恭敬,却也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沈辞只淡淡点头,不多言,不多笑,一路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关门,落锁,动作一气呵成。
她的人生,从踏入行业那天起,就只有两个字:专业。
沈辞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从不是天赋,是极致的理性、极致的克制、极致的边界感。
助理敲门进来,递上日程和文件:“沈总,下午三点项目评审,甲方那边要求您亲自讲方案。”
“知道了。”沈辞翻开图纸,目光锐利而冷静,“资料放这。”
“还有……”助理犹豫了一下,“陆律师刚才打电话来,说晚上约您吃饭。”
沈辞指尖一顿。
陆砚秋。
她认识最久、最稳、也最毒舌的朋友,也是唯一一个,知道她所有过去、所有选择、所有底线的人。
“推了。”沈辞淡淡道。
“陆律师说,她有重要的事,必须见您。”助理小声补充,“她还说……您不见,她就直接来公司。”
沈辞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她太了解陆砚秋,说到做到,谁都拦不住。
“告诉她,8点下班,楼下见。”
“好的。”助理松了口气,连忙退出去。
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
手机在桌角轻轻震动起来。
没有备注,只有一串熟悉到让她眉心微蹙的号码。
是她的父亲,沈建明。
沈辞沉默两秒,接起,声音平淡无波:“有事?”
“你现在在哪儿?”
男人的声音低沉威严,自带一种自上而下的审视,像在审问下属,而非女儿。
“公司。”
“我问你,”沈建明不绕弯子,语气冷硬,“你是不是收留了一个叫温枝的女孩?”
沈辞指尖在图纸上轻轻一顿。
她早知道,以沈家的人脉,这件事瞒不住。
“是。”她不否认。
“她是什么人?跟你什么关系?”沈建明逼问。
“远房亲戚。”沈辞语气平静,“几乎没有往来,法律上不算近亲属,只是道义上,她暂时无人照料。”
“远房?”沈建明冷笑,“多远的房?沈辞,你别拿这种话搪塞我。你三十岁,不是三岁。一个毫无依靠、跟你八竿子打不着的小孩,你说收留就收留,你考虑过后果吗?”
沈辞语气依旧稳,“我只是暂时照料,供她读书,等她成年独立。”
“暂时?”沈建明的声音陡然加重,“你以为‘暂时’两个字这么简单?你今天心软,明天就会变成拖累,变成别人嘴里的闲话,变成沈家的笑柄!”
沈辞闭了闭眼,她比谁都懂这句话。
沈家,从来不是一个讲“情”的地方。
沈建明是典型的大家长,控制欲刻进骨血,一生都在规划别人的人生:
她的学业、职业、社交、甚至想连她未来的婚姻,全都要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
听话,就是懂事;不听话,就是叛逆,就是给家族丢脸。
她的母亲,就是在这样窒息的控制里,选择了彻底离开。
从那天起,沈辞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谁都靠不住,谁都会走。
越亲密,越危险。
越投入,越容易被拿捏。
温枝,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小辈,无依无靠,怯生生的,像极了缩在角落、不敢说话的自己。
她只是动了一次不该动的恻隐之心,把人带回了家。
“我的事,跟沈家无关。”
沈辞直接打断,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你再说一遍?”沈建明震怒。
“我说,我自己负责,不用沈家替我操心脸面。”她靠回椅背,声线冷锐,“我一没花沈家一分钱,二没丢你的人,三没触犯任何法律,我收留谁,轮不到你来审。”
沈建明依旧威胁,“别到时候收不了场——”
“收不了场的事,我从来不会做。”沈辞语气平静,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倒是你,少用你的标准来规划我的人生。母亲当年怎么走的,你忘了,我没忘。”
电话那头猛地一滞。
沈建明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最终只狠狠丢下一句:
“你好自为之。”
电话被愤然挂断。
沈辞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扔回桌面,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沈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指尖轻轻按在眉心。
累,不是身体累,是一种长期紧绷、无法松懈的累。
她习惯了扛一切,工作压力,行业竞争,人情世故,所有黑暗、复杂、肮脏的规则,她都一个人挡在前面,从不示弱。
沈辞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多余的思绪,重新翻开图纸。眼神再度恢复冰冷而专业的锐利。
傍晚8点,沈辞准时下班。
电梯直达一楼,她刚走出大厅,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靠在车旁。
陆砚秋穿一身深酒红西装,长发随意披在肩上,眉眼锋利,唇线微扬,一身律师特有的精明与飒爽,往那一站,自带气场,来往路人频频侧目。
沈辞走过去,语气平淡:“什么事,非要当面说。”
陆砚秋直起身,上下打量她一眼,嗤笑一声:“沈辞,你看看你,天天穿得像要去参加葬礼,累不累啊?”
“习惯了。”沈辞不为所动,“说正事。”
陆砚秋收了笑,神色正经了几分:“我帮你问过了,温枝那边的身份、监护关系、落户与就学流程,全都合法合规,没有任何漏洞。”
沈辞点头:“知道了。”
“你就这反应?”陆砚秋挑眉,“我冒着卖人情的风险帮你跑前跑后,你连句谢谢都没有?”
“谢了。”沈辞语气依旧淡。
陆砚秋无奈叹气:“你啊,这辈子就死在‘克制’两个字上。”
沈辞沉默几秒,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很轻,也很不自在:
“……有个事,问你。”
“嗯?”
“如果,你要养一个小孩,”她顿了顿,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十六岁,性格很安静,很怕麻烦人。你会怎么做?”
陆砚秋看着她这副第一次养小孩、笨拙的样子,懒得绕弯:
“第一,别把家里搞得跟你办公室一样,小孩会怕。
“第二,别一副‘我只是尽责’的死人脸,你再这么冷下去,这孩子能憋成哑巴。”
沈辞皱眉:“我没有冷。”
“你那叫礼貌性冷漠。”陆砚秋毫不留情,“人家没依靠,到你这儿跟住酒店似的,有安全感才怪。”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沈辞,我问你,你为什么想照顾那个小孩?你和她非亲非故的,养她一两年,多麻烦啊。”
沈辞抬眼,目光冷而清晰:“答应别人的事,只是责任而已。”
“真的?”
“真的。”沈辞语气笃定。
陆砚秋看着她,只是轻轻点头:“行,我信你。”
陆砚秋拍了拍她的肩,“走吧,吃饭去,我请客。”
“不去。”沈辞拒绝得干脆,“我要回家。”
陆砚秋挑眉:“回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恋家了?”
沈辞淡淡道:“有人在等。”
话说出口,她自己微微一怔。
有人在等。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在她心底轻轻砸了一下。
陆砚秋看了她一眼,嗤笑道:“行,那你‘回家’吧,我可不耽误你回去当监护人姐姐,毕竟我这种孤寡老人,哪懂你们这种连回家都要守着的小孩规矩。”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对了,过两天我带个人给你认识。”
“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陆砚秋笑得神秘,挑着眉“一个你会喜欢的人。”
沈辞皱眉:“我对社交没兴趣。”
陆砚秋可惜道:“行行行,快走。”
沈辞回到公寓时,已经晚上八点多。
开门的一瞬间,屋里没有开灯,只有客厅角落一盏小灯亮着,暖黄的光,安静得不像话。
温枝坐在沙发上,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坐着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一本课本。
沈辞放轻脚步,走过去。
女孩睡得很轻,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脸色依旧偏白,却比初见时多了一点点血色。她整个人很瘦,很软,像一只不小心睡着的小兔子,毫无防备。
沈辞站在她面前,静静看了几秒。
至少,她在这里是安全的。
她没有叫醒温枝,只是转身去厨房,把晚上的汤热上,动作很轻,很稳,不发出声音。
十几分钟后,她才轻轻拍了拍温枝的肩。
温枝猛地惊醒,慌乱地睁开眼,看见是沈辞,瞬间绷紧身体,小声道歉:“对、对不起……我不小心睡着了……”
“没事。”沈辞语气平淡,“去洗手,喝汤。”
温枝连忙站起来,点头如捣蒜:“嗯。”她快步走进卫生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
心跳有点快,是紧张,是不安,是怕自己做错事、说错话、惹沈辞不高兴。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慌乱,乖乖出去喝汤。
那晚的汤很清,很暖,喝下去,胃里一片舒服。
温枝小口喝着,不敢抬头,不敢说话,安安静静。
沈辞坐在她对面,没吃,只是看着她开口:“下周入学,东西我都准备好了。”
“嗯,谢谢沈小姐。”
“叫我沈辞就行。”沈辞道,“不用太客气。”
温枝指尖一顿,轻轻“哦”了一声,却依旧不敢叫。
沈辞也不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