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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不是拍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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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濑凉太站在球员通道里,能听见外面体育馆传来的、闷雷般的喧嚣。
欢呼声,呐喊声,助威棒的敲击声,还有广播里模糊的报幕声——所有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透过厚重的墙壁传来,依然震得人耳膜发颤。
Winter Cup八强赛,海常对阵福田综合。
场馆坐满了人。
笠松幸男在前面做最后的战术叮嘱,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响。黄濑靠在墙上,听着,但注意力不完全在那里。他调整着护腕的位置,一下,又一下,动作有点机械。
脚踝在隐隐作痛。
不是剧烈的疼痛,是一种沉闷的、持续存在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燃烧。昨天训练时轻微的扭伤,队医说没有大碍,但需要小心。
黄濑没告诉任何人真正的痛感——他习惯了。作为运动员,作为模特,作为“黄濑凉太”,身上带着点小伤小痛是常态。微笑,上场,表现得毫无破绽,这也是常态。
只是今天,这种常态让他感到一丝熟悉的疲惫。
“黄濑。”笠松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黄濑迅速抬起头,挂上惯常的、明亮的笑容:“没事啊前辈~就是有点兴奋!”
笠松盯着他看了两秒,眉头微皱,但没再说什么,只是用力拍了下他的背:“集中注意力。福田综合那个灰崎,不是好对付的。”
“知道啦~”黄濑拖长声音应道,活动了一下肩膀。
通道尽头的门被推开,工作人员示意他们可以入场了。更汹涌的声浪瞬间涌了进来,几乎要形成实质的气流。黄濑深吸一口气,跟在队友身后走出通道。
光。
刺眼的场馆照明,闪烁的闪光灯,看台上挥舞的旗帜和横幅。海常的应援区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其中夹杂着无数呼喊他名字的声音。
“黄濑!黄濑!黄濑!”
他抬起手,朝那个方向挥了挥,脸上是完美的、带着点慵懒帅气的笑容。尖叫声更高了。他熟练地找到几个镜头的方向,给出恰到好处的侧脸角度——这是工作,是表演,是他擅长的领域。
然后,在收回目光的某个瞬间,他的视线扫过了前排某个特定的座位。
那个座位是他昨天特意拜托经理部留的,位置很好,靠近海常的替补席,但又不会太显眼。此刻,那里坐着一个人。
清水真纪。
她穿着简单的浅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束成低马尾,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和周围激动挥舞旗帜、大声呐喊的观众不同,她只是坐着,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望向场内。
喧嚣的声浪在她周围翻涌,但她坐在那里,像暴风眼中的一点寂静。
黄濑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真的会来。不是不相信她的承诺,而是……现场是这样的。这样的嘈杂,这样的混乱,这样的狂热。而真纪是属于竹林、道场、海风那种安静世界的人。他以为她会需要时间适应,或者……至少会流露出对这种环境的新奇或审视。
但她没有。她就那样坐着,平静,坦然,目光沉静地望向场内,仿佛她所在的不是沸腾的观众席,倒像是她自己正身处某个至关重要的赛场。
就在黄濑看向她的那个瞬间,真纪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转过头,视线对上他的。
没有挥手,没有尖叫,没有做任何引人注意的动作。她只是看着他,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一个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动作。
但黄濑看见了。在那个点头里,他读懂了所有——
我在这里。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假装在检查鞋带。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一个真实的、不是表演的笑容。
脚踝的疼痛还在,周围的喧嚣还在,比赛的压力还在。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知道她在看。不是以粉丝那种狂热的、期待他完美的目光,而是以……清水真纪那种平静的、专注的目光。就像她看一支箭射向靶心,就像她看夜市里一个普通的章鱼烧,就像她看他坐在弓道场的长椅上发呆。
只是看着。
这种认知,让黄濑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奇异地松了一下。
热身开始了。黄濑随着队友跑动,投篮,做简单的传接球练习。身体在活动开,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但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方向。
他看到真纪在看他们热身。她的目光很专注,但不是那种分析研究的专注,而是一种纯粹的观察。她吃章鱼烧时,也是这种眼神。
中场,福田综合的队员入场了。黄濑看到了灰崎祥吾——那个一头乱发、眼神带着戾气的男生。去年的败北记忆瞬间涌上,混合着脚踝的钝痛,让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灰崎也看见了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嘲讽意味的笑。然后抬起手,对他比了个挑衅的手势。
观众席传来一阵骚动。黄濑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下来。
“别理他。”笠松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那家伙就喜欢搞这种小动作。集中打比赛。”
“知道。”黄濑说,声音很平静。
他转过身,不再看灰崎,而是继续练习投篮。
球出手,划过弧线,空心入网。很准。
但他的余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又瞟向了那个座位。
真纪依然安静地坐着。她没有因为灰崎的挑衅而显露出愤怒或不安,也没有因为场边的骚动而分神。她的目光依然平稳地落在黄濑身上,或者说,落在他所在的这片球场上。那目光里没有焦虑,没有杂念,只有一种沉静的、全然的关注。
她只是那样看着。
仿佛在说:我在这里。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看着。所以,准备好了吗?
裁判的哨声响了。热身结束,双方队员回到替补席,做最后的准备。
黄濑在长凳上坐下,接过队友递来的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他清醒了一些。教练在做最后的战术布置,声音急促而严肃。黄濑听着,点着头,但一半的注意力在脚踝的疼痛上,另一半……
“黄濑。”教练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的脚,真的没问题?”
“没问题。”黄濑抬起头,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一点小扭伤,不影响。”
教练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点点头:“好。但如果不舒服,立刻说。不要硬撑。”
“是。”
哨声再次响起,首发队员上场。
黄濑站起身,踏上球场。木质地板的触感从脚底传来,混合着疼痛,形成一种熟悉的、令人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聚光灯打在头顶,观众的呼喊声如海啸般涌来。
他走到中圈,站定。对面,灰崎祥吾就站在他面前,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恶意。
“哟,黄濑。”灰崎开口,声音带着黏腻的嘲讽,“脚还好吗?听说你昨天扭到了?”
黄濑脸上的笑容完美无缺:“不劳费心。”
“是吗?”灰崎咧嘴笑了,“那最好。我可不想赢得太轻松。”
裁判拿着球走到中圈。双方队员压低重心,准备跳球。
在那一瞬间,黄濑的目光越过灰崎的肩膀,最后一次,看向了那个座位。
真纪依然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安稳地放在膝盖上,目光沉静而专注地望向他。
然后,很慢地,她对他点了点头。
就像在弓道场,他推门进去时,她对他点头那样。就像在夜市,他问她要不要吃章鱼烧时,她点头那样。
黄濑深吸了一口气。
疼痛还在。喧嚣还在。对手恶意的目光还在。
但胸腔里那股随着深呼吸提起的气息,在触及她目光的瞬间,奇异地落回了实处。所有外界纷杂的声与影,仿佛都被这一眼隔开,推远,只在周身留下一片可供他专注呼吸的、安稳的寂静。
裁判将球抛向空中。
比赛开始。
比赛从一开始就陷入了焦灼。
福田综合的防守极具侵略性,尤其是灰崎祥吾。他像一块甩不脱的膏药,紧紧贴在黄濑身边,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故意的冲撞和小动作。裁判的哨声不时响起,但灰崎毫不在意,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恶劣。
“怎么了,黄濑?”又一次身体对抗后,灰崎在他耳边低语,气息喷在他颈侧,“动作这么僵硬?脚痛了?”
黄濑没理他,接过笠松的传球,迅速转身试图突破。但脚踝传来的刺痛让他动作慢了半拍,球被灰崎的手指碰到,弹向边线。
“出界!福田球权!”
黄濑咬了咬牙,跑向边线发球。汗水已经浸湿了额发,黏在皮肤上。每一次跑动,每一次急停,每一次起跳,脚踝都在抗议。钝痛开始变得尖锐,像有细小的针在不断刺扎。
更糟糕的是,灰崎的能力开始显现了。
那不是简单的防守。灰崎祥吾有一种特殊的能力——掠夺。他能“夺走”并劣化对手的招牌技巧。而黄濑,这个以“完美模仿”著称的天才,在他面前就像一座敞开的宝库。
第一次发生在第一节中段。
黄濑在底线附近接球,面对灰崎的防守,他下意识做出了青峰大辉的招牌动作——那种流畅到诡异的体前变向。在过去,这一招几乎无往不利。
但这一次,灰崎动了。
他的动作比黄濑更快,更诡异,更……扭曲。仿佛黄濑的动作被复制后,又加入了某种恶意的、不协调的变形。球从黄濑手中被拍掉,灰崎抢断,迅速发动快攻,上篮得分。
“哦呀?”灰崎回头,对还站在原地的黄濑挑了挑眉,“这不是小青峰的招式吗?怎么,用得不顺手了?”
观众席传来惊呼。海常的替补席上,笠松猛地站了起来。
黄濑站在原地,看着灰崎跑远的背影,心脏重重地沉了一下。
被看穿了。不,不止是被看穿。
是被“掠夺”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成了噩梦。每当黄濑试图使用他熟悉的、模仿自“奇迹的世代”的技巧时,灰崎总能以更扭曲、更恶劣的版本“还击”回来。
青峰的突破,绿间的三分,紫原的力量压制——所有黄濑赖以生存的武器,在灰崎面前都变成了可笑的模仿秀,而且是被劣化、被嘲弄的模仿秀。
“怎么了,黄濑?就这点本事?”灰崎又一次从他手中断球,嘲讽的笑声在嘈杂的场馆里依然清晰,“你的‘完美模仿’,就只是这种程度的垃圾吗?”
分差在拉大。海常的进攻陷入停滞。黄濑的每一次持球都变得犹豫,每一次动作都带着迟疑。脚踝的疼痛混合着心理上的挫败,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他的四肢,让他越来越僵硬。
“海常请求暂停!”
哨声响起。黄濑低着头走回替补席,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他能感觉到队友们投来的目光——担忧的,焦躁的,不解的。他能听见观众席上渐渐响起的议论声。
“黄濑今天状态不太对啊……”
“是不是脚伤影响了?”
“那个灰崎也太强了吧,完全压制了黄濑……”
声音嗡嗡地响着,混合着脚踝尖锐的疼痛,几乎要撕裂他的耳膜。他在长凳上坐下,接过毛巾盖在头上,隔绝了部分视线,但隔绝不了那些声音,隔绝不了疼痛,隔绝不了胸腔里那股越烧越旺的、冰冷的恐慌。
又要输了。
像对青峰那样,被彻底压制,被证明“模仿”的极限。
像一直以来那样,永远在追逐,永远在模仿,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
“黄濑。”
笠松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带着压抑的怒气:“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的脚如果不行就下来!”
黄濑没动,也没说话。毛巾下的黑暗里,他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脏狂乱的跳动。
然后,在某个瞬间,他感觉到一道目光。
很平静,很专注,穿过嘈杂的人群,穿过汗水和疼痛,落在他身上。
黄濑慢慢地,拉下头上的毛巾。
他抬起眼,看向了那个他始终知道的方向。
观众席,第一排,那个座位。
清水真纪依然坐在那里。隔着一段距离,隔着沸腾的喧嚣,她的目光平稳地落在他身上。没有挥手,没有喊叫,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目光里没有焦急的催促,没有失望的阴影,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
然后,在周围所有人都陷在各自情绪里的那个瞬间,黄濑看见她动了。
她的嘴唇,很轻地,动了动。
做了一个清晰的口型。
隔得太远,声音不可能传过来。但黄濑看清了。
她说:呼吸。
很简单的一个词。没有声音,只有口型。在周围山呼海啸的嘈杂中,这个无声的词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混乱的迷雾。
呼吸。
黄濑怔怔地看着她。真纪也看着他,目光清澈而稳定。她仿佛知道他一定能看懂。她只是对他,很轻地,但极其坚定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重新坐正,目光移开,恢复了那种沉静关注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隔空的口型与点头,只是他们之间一个无比自然、心照不宣的交汇。
但有什么东西,被留下了。
黄濑低下头,看着自己紧紧攥着毛巾、指节发白的手。
呼吸。
他闭上眼睛。
不是平时那种急促的、带着焦躁的呼吸。而是……更深,更慢,像她拉弓前那样,将空气深深地吸入肺的底部,再缓慢地、控制地呼出。
一次。两次。
周围的喧嚣,似乎……褪去了一些。不是消失了,而是被推到了某个更远的地方。脚踝的疼痛依然存在,但不再占据所有的感知。
他想起真纪拉弓的样子。背挺直,目光空茫地望向远处的靶心,整个世界坍缩成呼吸的节奏,和指尖与弓弦接触的那个点。没有杂念,没有犹豫,只有“要做这件事”本身。
篮球。比赛。现在。
他不需要成为青峰,不需要模仿任何人。他只需要打好当下的每一个球。
呼吸。
第三次深呼吸时,黄濑睁开了眼睛。
笠松还在他旁边说着什么,教练的战术板在眼前晃动,队友们焦急地看着他。但黄濑的视线越过了他们,看向了球场。
灯光,篮筐,木地板,篮球。
还有对面那个带着嘲讽笑容的灰崎祥吾。
“前辈。”黄濑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但很稳。
笠松停了下来,看着他。
“我没事。”黄濑说,抬起头,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明亮的笑容,而是一种更沉静、更专注的表情,“脚也没事。可以继续。”
笠松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用力拍了下他的肩:“那就给我打起精神来!别被那种货色吓住!”
“是。”
暂停结束的哨声响起。
黄濑站起身,踏上球场。脚踝还在痛,但那种疼痛现在变成了一个清晰的信号,提醒他身体的状态,而不是干扰他思考的噪音。他活动了一下脚踝,感受着疼痛的界限,然后站定。
灰崎已经等在对面了,脸上挂着那种令人厌恶的笑:“哟,休息好了?还以为你要哭着下场了呢。”
黄濑没理他。他接过发球,运球过半场。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次运球,呼吸的节奏都在配合——吸,运,呼,换手。
灰崎贴了上来,身体对抗,小动作。但这一次,黄濑没有被他带乱节奏。他在灰崎撞过来的瞬间,借着对方的力道,一个轻巧的转身,从另一侧抹过。
不是青峰的动作。不是任何人的模仿。只是一个基于当下判断的、简洁有效的过人。
灰崎愣了一下,显然没预料到这种变化。他迅速回追,但黄濑已经起跳了。
不是绿间那种高高跃起的、弧度完美的三分。是一个更平、更快的投篮,带着他自己的身体记忆和节奏。
球出手。
空心入网。
观众席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海常支持者的欢呼。
黄濑落地,脚踝传来一阵刺痛,但他面不改色,迅速回防。经过灰崎身边时,他听见对方咬着牙的低语:“……装模作样。”
黄濑没回应。他的目光扫过观众席,在那个座位上停留了一瞬。
真纪依然平静地坐着,但她的眼睛亮亮的,看着他。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像是在说:嗯,就是这样。
接下来的比赛,节奏变了。
黄濑不再执着于使用那些标志性的“奇迹世代”技巧。
他开始更简单地处理球——传球,跑位,接球投篮,利用身高和速度突破。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灰崎的“掠夺”能力依然存在,但黄濑不给他固定的模板去掠夺。每一次进攻都在变化,每一次选择都基于对防守的即时阅读。
“这家伙……”福田综合的教练在场边皱起眉头,“不模仿了?”
灰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擅长掠夺“已成型的技巧”,但面对这种不断变化、基于本能和判断的打法,他的能力效果大打折扣。几次尝试抢断或干扰,都被黄濑以最简单的方式化解了。
分差在一点点缩小。
第三节末,海常追平了比分。
黄濑已经汗如雨下。每一次跑动,脚踝都像踩在刀尖上。呼吸变得粗重,肺在烧,肌肉在尖叫。但他脑子很清醒,异常清醒。
他能听见观众的呼喊,能看见队友的跑位,能感知到灰崎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意图。所有的信息涌进来,但他不再感到淹没。
他像站在湍急河流中的一块石头,水流很急,但他很稳。
因为他的呼吸,很稳。
像真纪拉弓时那样,深,长,稳。
第四节,最后三分钟,比分胶着。
灰崎被彻底激怒了。他的动作越来越脏,小动作不断,裁判的哨声频繁响起。但黄濑不为所动。一次碰撞后,他摔倒在地,手肘擦过地板,火辣辣地疼。
裁判吹了犯规。黄濑慢慢爬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站上罚球线。
场馆里很吵。福田综合的球迷在制造噪音,海常的球迷在呐喊助威。灰崎站在篮下,用嘴型对他做着侮辱性的口型。
黄濑接过球,在手中转了转。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深呼吸。
吸入的是体育馆混合着汗水和尘土的空气。呼出的是所有的疲惫、疼痛和嘈杂。
他想起弓道场里,真纪放箭前那坚定而专注的眼神。不是盯着靶心,是“让靶心自己进入视野”。
他睁开眼。
篮筐就在那里。很清晰,很稳定。
他抬手,投篮。
第一罚,中。
第二罚,中。
海常反超两分。
比赛继续。最后一分钟,灰崎持球强行突破,撞开防守队员,上篮得分。平分。
海常的球权。笠松控球,寻找机会。时间一秒秒流逝。
十五秒。
笠松将球传给黄濑。灰崎立刻贴了上来,眼神凶狠:“最后一球了,黄濑。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本事?”
黄濑没说话。他降低重心,运球,观察。灰崎的防守很紧,没有突破的空间。队友被盯死,没有传球路线。
十秒。
脚踝在尖叫。每一次变向都像踩在碎玻璃上。汗水流进眼睛,刺痛。
但黄濑的呼吸,依然很稳。
他想起真纪说过的话。不是关于篮球,是关于弓道。
“视线要看向靶心,但不是盯着看,是让靶心自己进入你的视野。”
篮球。篮筐。现在。
五秒。
灰崎向前压了一步,试图抢断。就在那一瞬间,黄濑动了。
不是模仿任何人的动作。是一个基于本能、基于无数次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基于对灰崎重心移动的判断而做出的动作。
他向左侧做了一个极快的试探步,灰崎重心跟着移动的刹那,黄濑将球从□□交到右手,同时身体向右侧倾斜——
不是变向突破。是一个后撤步。
灰崎扑空了。
黄濑在三分线外一步,获得了极其短暂、但完全足够的空间。
他起跳。
脚踝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无视了。他的视线里只有篮筐,那个在灯光下微微反光的、圆形的目标。
像真纪放箭前那样,不是“瞄准”,是“让目标进入视野”。
然后,出手。
球离开指尖的瞬间,黄濑就知道,会进。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信心,不是猜测,而是一种……
笃定。
就像真纪放箭后,看也不看就知道箭会中靶的那种笃定。
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时间仿佛变慢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颗旋转的球。
灰崎回头,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笠松握紧了拳头。
观众席上,海常的球迷站了起来。
清水真纪依然坐着,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追随着那颗球。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很亮。
球到达最高点,开始下落。
空心入网。
“唰——”
清脆的,干净利落的声音。
裁判的哨声几乎同时响起——比赛结束。
海常,胜。
场馆炸开了。海常的替补席冲进场内,队友们疯狂地拥抱、欢呼。观众席上海常的应援区成了沸腾的蓝色海洋。
黄濑站在原地,还保持着投篮后的姿势。脚踝的剧痛后知后觉地涌上来,让他晃了一下,几乎站不稳。笠松冲过来扶住他,用力拍他的背,大声喊着什么,但黄濑听不清。
他的目光,穿过庆祝的人群,穿过挥舞的旗帜,穿过闪烁的闪光灯,看向了那个座位。
清水真纪还坐在那里。她没有像周围人那样站起来欢呼尖叫,但她的背脊不知何时挺得更直了一些。她静静地看着场内被队友包围的黄濑,然后,她的目光准确地对上了他寻找过来的视线。
她的眼睛在场馆明亮的照明下,亮得惊人,仿佛落进了所有的灯光。然后,她对他,很轻,却极其清晰地绽开了一个笑容。那不是大笑,嘴角扬起的弧度很小,但那份为他感到高兴的暖意,却明明白白地盛在她清澈的眼眸里,毫无保留地传递了过来。
那笑容和点头在说:我就知道你能做到。
黄濑低下头,笑了。不是那种营业式的、明亮的笑,而是一种疲惫的、如释重负的、真实的笑。
赢了。
而且,他好像……找到了一点,比赢更重要的事情。
胜利的喧嚣持续了很久。
黄濑被记者包围,闪光灯几乎要闪瞎眼睛。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关于脚伤,关于最后的绝杀,关于和灰崎的对决,关于对下一场比赛的展望。
黄濑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熟练地回答着,用词得体,偶尔带点小幽默,惹得记者们发出会心的笑声。
但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观众席。
人群正在退场,那个座位……已经空了。
心里微微一动,但并不慌张。他拿出手机,快速打字:「在哪儿?」
几乎在发送的瞬间,就收到了回复。
「在场馆东侧门。」
很短,没有表情符号,没有多余修饰。典型的清水真纪风格。
黄濑看着那行字,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他快速回复:「马上到。等我一下。」
发送。
然后他收起手机,对着记者们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抱歉,还有点事,今天就到这里吧?”
“诶——黄濑君,再回答两个问题就好!”
“关于下一场对手……”
记者们还想挽留,但黄濑已经微微欠身,从人群中脱身,快步走向更衣室方向。脚踝的疼痛在激烈的比赛后变得更加明显,每一步都像提醒他那场激战的余韵,但他走得很急。
推开更衣室的门,里面已经是一片欢腾。队友们还在兴奋地讨论着比赛的细节,大声说笑,互相打闹。汗水、热量、香氛喷雾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充满了狭小的空间。
“黄濑!最后那个三分太帅了!”一个二年级的队友冲过来,用力搂住他的脖子。
“是啊是啊!把灰崎那家伙都打懵了!”
“今晚必须庆祝!队长,我们去吃烤肉吧!我请客!”早川充挥舞着手臂,兴奋地喊道。
更衣室里响起一片附和声。笠松擦了擦还在滴水的头发,看向黄濑:“怎么样?一起去?”
黄濑正在从柜子里拿出替换的衣服,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但眼底藏着点别的情绪的笑容:“啊,抱歉前辈,今晚我就不去了。”
“诶——?!”更衣室里响起一片不满的哀嚎。
“为什么啊黄濑!”
“你可是今天的大功臣!”
“该不会又要去赶什么拍摄吧?”
黄濑笑着摇头,把换下来的球衣塞进包里:“不是拍摄。是……已经有约了。”
“有约了?”早川凑过来,挤眉弄眼,“什么约?该不会是……和女孩子吧?”
更衣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黄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八卦。
黄濑拉上背包拉链,转过身,脸上还是那种无可挑剔的、带着点神秘感的笑容:“这个嘛……保密。”
“哇!果然是!”
“谁啊谁啊?是我们学校的吗?”
“是模特圈的吗?还是艺人?”
“黄濑你不够意思啊!居然偷偷摸摸的!”
队友们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气氛比刚才赢了比赛还要热烈。
黄濑被他们堵在柜子前,有些无奈,但笑容没变。他举起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好了好了,真的就是吃个饭。等以后……有机会再介绍给大家。”
“这还差不多!”
“一定要是美女啊!”
“不然可对不起我们海常的王牌!”
在一片哄笑声中,黄濑终于得以脱身。他背上包,对笠松点点头:“前辈,那我先走了。”
笠松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但最终只是摆摆手:“去吧。明天训练别迟到。”
“是是是~”
黄濑走出更衣室,将队友们的笑闹声关在门后。走廊里安静了许多,只有远处还有工作人员走动的声音。他加快脚步,朝场馆东侧门的方向走去。
脚踝的疼痛随着停下来的动作变得愈发清晰,一阵阵钝痛在提醒他赛后护理的时限。
冰敷、加压、抬高——这些念头职业性地闪过脑海,但下一秒,就被“清水真纪还在等他”这个更鲜活、更迫切的念头轻轻推开了。
加快了脚步,朝场馆东侧门的方向走去,心里盘算着:见到她,然后尽快回家处理。应该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