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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火与戏神疯妇 程璐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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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璐璐睁开眼。
她感受着指尖的慢慢苏醒,想起那男人的最后几句话。
直到濒死,她才知道自己缺失的一角是什么——是陆望。在自己的魂魄彻底消散,完全废掉之前。她利用最后几秒的身份,与那几滴活血,逃进了死尸陆望的身体里。
驱动活尸,血骨重生,对她倒是个新奇感受。至于他么,k,那死小子!他竟敢给她留活路,这是他选的。他该为自己的傲慢与狂妄付出代价!
只是在寻仇之前,她突然记起来,这死男人是不是说,他用着陆望身体,惹了堆麻烦。正在被谁追杀来着?
追杀?她现在正在哪处呢?
直到连续几铁锹的土扑她脸上,这熟悉的感觉无声回答了她。行,又是棺材。还是同样位置的棺材。
够没新意。
她躺在大坑里,冲坑顶上的众人嚷道。“大哥大姐们,办事要讲求一个规矩。至少……至少要等我口不呼气,再封了棺材门才能动土吧,你们这叫……这叫硬埋啊!”
要尊重死者,毕竟她为大。她边想,边从土后冷漠地呼吸——如果那也算呼吸的话。
如今她不过一具行尸走肉,又没有本体血液加持护身,她还得顺道去干个惹毛她的同事。所以,她绝不能任他们再埋这副身体一次。
“陆望,你给老子闭上你的臭嘴!你炸了我给老头子备好的楠木棺材,还引猴群在我们头顶拉屎!你无耻!齐思这贱人也是,寡廉鲜耻的东西,果然,你就是齐思的狗。等我们寻到她……等我们杀了她!必定和你埋在一处!”
他是无耻。程璐璐想着那画面,心里默默点头。但是她的学生齐思,在警察查清那张羊皮纸后,埋的地方,该会是市区墓园里。
程璐璐反应了过来,好像不太高兴。“喂!注意下你的口气行吗,你杀不了她,更杀不了我的……”因为她已死,而他尸体该发臭了。
她话音一转,笑道,“不然,来试试看啊?”
“他妈的!”为首的男人断然跳入大坑,只扬起冰冷铁锹扎入他颈间。一遍又一遍地狠厉地碾着。直到他缓了下,有空去抹了把溅了满脸的血渍,冷冷笑着。
“好了,如你所愿……我试完了。”
“没……咳,还没呢。”那由扎得稀烂的颈部,勉强牵连住身体的脑袋,竟开口说。“再试试呗!再试试!我也想试试‘他’的身体究竟能到哪步……不,你别跑,你跑什么!喂!……”
陆望的精壮身体忽地弹起,拧住男人的肩,只轻轻一转,便抵着他压进了那漂亮的楠木里。男人的脸贴紧了那冰冷棺材底,不远处是朝他放肆大笑的,一个血肉模糊的脑袋。他颤个不停。那陆望的身体,却突然站直起身,在他后头,鬼一般低语。
“你的嘴倒比‘他’身体臭。对了,我不知你家老头子是何许人物,但是,这楠木躺着的滋味倒不错!老爹没了儿子躺,与有荣焉呐!”
骂完人的程璐璐,一下想到什么。
“不对……不对!”于是那没头的身体突然变了脸,“别看了!……失礼的东西,还给我!”
那身体猛地一捞棺材底的脑袋,夹臂膀里就想跑。可反着的头没转过来,又生生被卸了近三十厘米,它根本爬不上那坑去!又求助完——或恐吓完——坑顶的每个人后,彻底没了办法。
于是,它把血乎乎的脑袋放到脚边,边大叫着边踩上去,手脚并用、头身分离地登了顶。随后那物看到什么似的,凄厉惨叫了一声,振飞了群鸟。又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林子中。
众人面面相觑,把他们快吓没的新族长拉了上来,目光也移到坑底那个男性脑袋上。有个女人没忍住,说。
“他忘记带头走了。该怎么说……真不愧是齐思的……狗,么?”
程璐璐向着林中,手脚并用地溃逃了千米,逃到胸口崩裂出了骨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落下了什么东西来着,还挺重要。
可是那会,在她爬土堆时,有泥土簌簌地,落她眼里了啊!爬上去后,还有一只好大的蚂蚁冲她眼里爬!是红色的,恶心至极!她这才逃走的。不然,依她爱玩的性子,定会再陪那些人,玩一局无头尸抓人的。
哎?骨头?她摸了摸空荡的前胸,所以她骨头呢。
程璐璐这才发觉,离脑袋越远,他身体会越发溃烂。她最后跪倒在地,身体在一处,眼睛却在另一处,看着这些人烧她扎她割她的头,说不出话,万分绝望。此时,她被折磨尽的头颅竟滚落一旁,然后慢慢地被摆正,再被缓缓抬起了,被一堆……一堆,红色蚂蚁?诡异!真是诡异至极!
总之,一堆红酸蚂蚁,竟抬起了‘他’的头颅,正向他身体处狂奔而去。
直到程璐璐的眼里,终于印出他跪在密林中的无头身体,亦或只是纠缠成一团的模糊血肉——根本没来得及么,她这么想着,再度闭了眼。
此刻脑里闪了白光,也传来一声属于男性的无奈叹息。
“我这具身体够惨了啊。下一次,您能好好待它么,这位……呃,老师?”
程璐璐的直觉说,这声音是陆望本人。她问。“什么下一次?”
他没理会,只是继续说。
“杀戮又骗了我,他伪造了齐思的死。我会向他展开报复的……在此之前,我们做个交易吧——恐惧的主人,程璐璐。”
“你只是一团肉。”程璐璐说,“没有恐惧给我,只有一团肉供我暂时栖身——看起来也快湮灭了。”
陆望接下来的话语,却令她心神俱荡。
“可如果我能告诉你,遍寻两界之中,唯一一个可以拭去杀戮之主,回到你本体灵魂的办法呢?”
见程璐璐不答,陆望笑笑。“好了,我们没空玩谈判,下一次就快开始了。如果你是齐思的老师,就用我的视角,从这故事里,找到点她的存在痕迹吧,当然,越多越好——这是我唯一的请求。结束后,你会得到你要的……”
“……你会成功的,杀死杀戮那个混账!”
程璐璐问。“所以,到底什么叫下一次?”
陆望依旧不理会。只是在那束白光到来前,低低笑开了。“程老师,加一个附加条款,请您别再骂我的蚂蚁恶心了!它们能感觉到的。这次,有点伤心啊。”
程璐璐睁开了眼,也就很快知道了,究竟何为“下次”。
她再一次用陆望的身体醒来,是在一个村口的石碑旁,脖子上携着剧痛。
她揉了揉脖子,心想。这些个男人,至少尊重下女士意见吧。一个比一个自以为是!难道谁答应他了么。还以她作要挟,齐思只是她一个普通女学生而已,谁在乎?不行就把齐思的情夫和仇人,通通给下进地狱去!
她耳边,却有村民敲锣声,“肃正仪式要开始咯,肃正仪式要开始咯!要看的要抓点紧,母神只降身一次,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小母神?什么小母神?怪东西!
“心里在骂谁呢?”
一个妩媚女声滑进她耳畔,又怪异道,“新乞丐?”
程璐璐想,骂您呢。您有病。她美艳不可方物,就算用了男人身体,也勉强算高大俊朗。什么乞丐?有眼疾就去好好治!
那女人也就这么滑进了她眼里。三十余岁,身着无比质朴的粗布衣衫,眉心两端,竟蹙起泼辣与妖媚的两种色彩,撞出了个鲜活的人来。她见她不答,冲着旁人大骂出声。
“要死嘞,这崴货村头,来克个讨口子,小蓝狮(骂人语)!让我知道哪个放来的,理麻(料理)咯他!……你们叨叨甚么,是嫌命长了!都滚远点说克!哪个龟孙敢管我跟他说话,就一耳屎喊他爬去喂鬼!再拉出来塞嘴头!”
那女人赶跑众人后,就转了眼珠子,贴紧了程璐璐。“你有钱么,小乞丐?我没吃饱——没慰藉够身体与灵魂。或许是我吃后更贪,贪了又吃的缘故,谁知道呢?我平日身子重,心里更是无故倦怠,完全不能劳作——总之,如果您能给我些钱就好了……您……”
程璐璐嗅到她身体里有味,香灰味。那女人却倏然退开,眉心扬起暴怒之色,语气怨毒。“不,我不要你的了!好臭!我闻到你……我恨死你了!你的里头怎么比外面还漂亮,我嫉妒的恨不得提了割刀杀死你去!但无所谓,无所谓……”
女人的神情又骄矜傲慢起来。“反正我……我的脸盘儿压得过一切。”
最后,她口里重复念叨着“滚吧,快滚出这吧你!”,留下目瞪口呆的程璐璐,自己转个身倒走了。
所以,她只是专门来,演个活的七宗罪给她看?
有个村民小心凑上前来,“这女人才是村里公认的小蓝狮——小烂……哎呀不说了,脏耳。新来的,别被吓跑了,错过咱村的小母神,那才该后悔呢,走了!我带你去瞧小母神一年一度的肃正仪式,清净清净耳朵!”
程璐璐佯装顺从,点了点头。
她随他去了那仪式,冷眼看他口中的小母神掷杯、燃香、作神上身和行轿。没等祭台上的肃正仪式开始,程璐璐便彻底没了耐心,抱着手臂在肃穆庄重的人群外,随意倚着,压下心头那点烦躁。
陆望这臭死人,费尽了心思,就为了给她看这?那在祭台掩着面,装神弄鬼上不得台面的货色,也不能是齐思吧。至于她存在过的痕迹?她问了一圈,都只说不认识。
她的大腿处却撞上来一个温热脑袋。
程璐璐把那冒失小鬼的后颈拎起,“喂,小鬼!我是身量最高的神,盘古氏。我命你不许再来这鬼地方,听这鬼仪式。立刻马上,回家找你妈妈玩儿去!”
小鬼却翘了翘小腿,亮着眼睛,“我就是来寻我妈妈的,她就在……喏,那最上边!大哥哥,你骗人。我没学到盘古氏,个子最高的就随你说好了!但是,地位上来说,最高的——是母神大人啊!”
程璐璐循着那小指头望去,小鬼指向的,还真是那祭台最高处,所谓小母神的身上。于是狠狠嗤笑出声。
“还真是亲娘呵,你妈装神装成了颠婆就算了,连你也顺道骗了。”见小鬼脸色不佳,程璐璐又莞尔笑了,改了口。“不过妈妈嘛,总是对的——盘古氏健壮的、无比舒适的肩膀,自古以来,可从没人坐过。要试试么。”
小鬼又亮起了眼睛。
“所以,你叫什么名字?”片刻后,程璐璐拍了拍肩上认真观礼的女孩,问。
她乖顺地坐着,像她肩头落的一片寡叶。可小腿却要抵进她胸口似的,瑟缩防备着,不答。
这样也好。程璐璐后知后觉,她现在的身体,可是个成年男性。她又笑道,“这么多人都在看,你妈这下过足戏瘾了。你动什么?她演完下班了?那就让她从幼稚园盘古牌专座上,领你回家吧。哥哥可是要去办大事了!……喂!你,你动什么,你到底是怎么了?”
她的小腿,却是更深更深地抵了进去。随即它剧烈挣扎起来,不断疯狂地摆蹬着,似要挣破了皮肉、飞出了灵魂去。
程璐璐顺着她视线,看向了祭台处。祭台……大乱!
那焚香竟凭空窜起薄薄一片火焰,已烧没了小母神的口鼻。程璐璐总算看清,那尊贵的小母神,竟长成了……村□□七宗罪女人的模样!
为什么?为什么是一个人?
这是台上供百人敬仰的母神……还是,台下,万人可打杀的恶妇?
……她漂亮的脸盘儿,到底没如她所说,压住一切。
女孩凭着蛮力,从僵住的程璐璐身上挣脱下来,向上边直直跑去。
在四散的人群中,在被火焰卷舐的那具濒死躯壳前,她也回头看了她一眼。不知是痛苦还是什么,无比迟缓地,在她那张小脸上,显露了出来。
“……我想起来了,大哥哥。”
“我叫齐思!随母姓,我叫齐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