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监察官 陈浩睡了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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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睡了大约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对一个连续工作了将近三十六小时的人来说，不算多，但够了。他这个人，从小就是倒头就着的体质，睡前脑子里的事再多，闭上眼睛也能在三分钟内断掉，不拖，不磨。
他醒来的时候，公共区已经有人开始活动了，洗漱区传来水声，走廊里有说话声，灯管依旧嗡嗡地响，赛欧斯四号星的早晨跟每一个早晨没有任何区别。
陈浩起身，伸了个腰，感觉背后有些硬，是折叠椅留下的印记。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去洗漱，吃了个早饭，然后打开腕表，看当天的工作通知。
通知里有三条：
第一条，例行派工，三号施工区体力搬运，继续搬钢筋预制件。
第二条，基地行政区通知，昨日二号施工区事故调查补充询问，所有涉事人员今日上午九点前往行政区配合说明。
第三条，这一条是他没想到的：
"接星盟监察局赛欧斯四号星派驻站通知，建造员陈浩请于今日上午八点三十分前往监察局临时办公室报到，地点：基地西区C-12舱，监察官赵国宇。"
陈浩盯着这条通知看了一会儿，把腕表收起来，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监察局。
这两个字在工地上的分量，不比"方工头"轻。监察局负责星盟辖区内所有项目的合规审查、安全事故调查，以及——从业人员的违规记录核实。
方工头那份报告，应该已经递到监察局了。
陈浩喝完豆浆，把食盒收了，站起来，往西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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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12舱是一个标准的临时工作舱，体积不大，里面摆着一张金属折叠桌、两把椅子、一个移动数据终端，简洁到接近简陋。
坐在桌后面的人，就是昨晚站在工地外缘看他的那个人。
陈浩进来，打量了他一眼。
赵国宇，看上去四十出头，头发已经有了一些灰，面孔是那种常年在深空工作留下的样子，皮肤偏深，线条明显，不像是好说话的类型。他的制服领子上，一枚银色星徽，三颗小星，派驻级别里算是中等偏上。
他看着陈浩进来，没有立刻说话，用一种平静的、像是在做例行评估的眼神，把陈浩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陈浩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也没有先开口。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大约五秒。
然后赵国宇开口，声音不高，语调平，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
"昨天下午，你一个人，在东南岩台上建了一个工具仓库。"
不是问句，是陈述。
陈浩说："是。"
"我让人测了尺寸，拍了照，做了初步的精度评估。"赵国宇顿了一下，"A级以上。初步判断，符合卓越级标准。"
陈浩没有说话。
"你一个人做的？没有使用任何外部技术支持？没有违禁建造设备？"
"是。"
赵国宇把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点了两下桌面，说："你的从业记录，我看了。六年，三级工，没有违规记录，有两次优秀评级，也有三次被工头投诉的记录，但投诉内容都是'工作态度问题'，没有任何技术层面的质疑。"
他停了一下，"方工头的报告，你知道他写了什么？"
"大概知道。"
"他写的是，你昨天对二号区脚手架进行了未经授权的干预，可能造成或加剧了结构风险，同时附带提请对你从业记录增加违规标注。"赵国宇的语气依旧很平，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你对此有什么要说的？"
陈浩想了一下，说："我进二号区的时候，脚手架已经倒了三分之一，高空有人，地面有人受伤，没有人在处置。我用两根钢杆做了临时支撑，帮高空工人下来了。脚手架倒塌的原因是螺栓长期超负荷导致的金属疲劳，从断口的氧化情况可以看出来，这是一个积累的问题，不是昨天才发生的。"
他说得很平，没有激动，没有指控，只是在陈述事实。
赵国宇听完，没有立刻回应，转向数据终端，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陈浩。
屏幕上，是一张断裂螺栓的特写照片，以及一份金属疲劳分析报告，报告落款时间：今晨六点二十分。
"我的人今早去取样了，"赵国宇说，"分析结果显示，该螺栓的疲劳断裂积累周期超过八个月，与你的描述吻合。"
陈浩看了看报告，没有说话。
"昨天你的测量数据，我也查了附录，"赵国宇继续说，"赛欧斯四号星B级建造规范附录第十七页，第三条，含硫活性矿物超标时测量误差允许上浮。你的数据在规范之内。"
"我知道。"
"方工头不知道，或者说他选择不知道。"
这一次，赵国宇的语气里有了一丝不明显的干燥，像是一块砂纸轻轻带过，不是嘲讽，只是事实。
陈浩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国宇把屏幕转回去，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说："事故报告，我会写明实际原因，与你无关。方工头的违规投诉申请，我不予受理，理由是投诉材料与调查结论不符。"
陈浩沉默了两秒，说："谢谢。"
"不用谢，"赵国宇说，语气还是那么平，"这是我的职责。你的记录是干净的，应该保持干净。"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陈浩意外：
"昨天下午，你一个人建出来那个仓库——你用了什么方法？"
陈浩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一下，说："矿物固化锁层技术，配合本地砂岩砖，蓝图是我自己设计的，工艺是根据这颗星球的材料特性做的针对性调整。"
赵国宇的眼神没有变，但手指又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这套固化技术，我没有在任何现有数据库里查到原版资料，"他说，"最近的参考文献，来自一份二十三年前对维达族建筑遗迹的初步研究报告，残缺不全，业界一直没有人完成复原。你用的这套工艺，和那份报告里描述的特征高度吻合。"
陈浩的神经稍微绷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平静地说："我做了一些自己的研究。"
赵国宇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手伸过来，说："事情到这里，调查结束，你可以回去了。"
陈浩站起来，握了一下，手劲都不小。
他转身要走，走到舱门口，赵国宇在他身后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没有提高，但在这个小舱里听得很清楚：
"第三开拓带，赛欧斯四号这种规模的项目，容不下你。"
陈浩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推开舱门走出去了。
走进外面的晨风里，他深吸了一口气。
矿物气息，沙砾，还有一点远处机械运转的油脂味。
赛欧斯四号星，永远都是这个味道。
他把手插进口袋，往三号施工区走。
今天的钢筋预制件还等着搬呢，派工单上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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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搬了四个小时的钢筋，下午方工头没有出现，负责分配工作的是代班组长，一个叫小文的年轻工人，比陈浩小三岁，跟陈浩没有什么过节，看到他来了，只是稍微愣了一下，然后正常分活，没有刁难。
陈浩干完下午的活，回到公共区，发现储物柜旁边放着一个卷起来的铺盖卷，上面压着一张纸条，字是老刘写的，歪歪扭扭，写的是：
"小陈，二号宿舍有个空位，住着吧。方的事有监察官管，别怕，老刘。"
陈浩把纸条叠起来，装进口袋，提起铺盖卷，去了二号宿舍舱。
宿舍舱里有八张床，住了五个人，空着的那张是最靠角落的下铺，挨着通风口，有点凉，但陈浩不在乎这个。
他把铺盖铺好，坐在床沿上，打开腕表，看了一眼账户。
方工头那份违规投诉被撤了，但被扣的工钱还没有补回来，账户还是负数。
他把腕表收起来，打开系统界面，把蓝图库翻了翻。
赛欧斯系列的全套四十八个蓝图，已经解锁，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从最简单的单体建筑到复合生活区，从防风到防辐射，针对性极强，每一套都有详尽的施工说明。
他把其中一套"赛欧斯四号星中型居住区蓝图"展开，认真看了一会儿。
这套方案，比基地现在使用的任何一个居住区方案都先进，不只是在舒适度上，在材料利用率、建造效率、环境适应性上，全面碾压。
他想了想，把这套方案调出来，找到空白处，开始在上面写注释，结合他这八个月对赛欧斯四号星地质情况的实际了解，把方案做针对性的修改——系统给的是通用版，他要做的是精准版，专门为这颗星球量身定制的那种。
宿舍里其他人陆续睡着了，呼噜声此起彼伏。
陈浩就着通风口透进来的微光，坐在床沿上，一边看蓝图，一边在手册的空白页上写东西，安静，专注，像一块没人在意的石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停下笔，重新看了一遍今天写的东西。
方案的雏形，已经出来了。
他把手册合上，躺下去，闭上眼睛。
赵国宇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第三开拓带，赛欧斯四号这种规模的项目，容不下你。"
这是什么意思？
是威胁？不像。
是提醒？有这个可能。
是……机会？
陈浩的嘴角动了一下，极轻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监察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