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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宫苑相逢,心澜暗起 贡缎收官奉 ...

  •   晨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雕花窗棂,斜斜洒落在阮记布庄光洁的梨木案几上,将崭新的绸缎账册、丝料样本与一方端砚映照得暖亮温润。尚衣局派来验收贡缎的官员手持朱红印鉴,正俯身仔细查验着整整齐齐陈列在长案上的十二匹流云暗纹贡缎,指尖一遍遍抚过细腻顺滑的缎面,感受着均匀密实的纹路与温润柔和的光泽,眼底的审视渐渐化作真切的赞许。
      “阮掌柜,果然名不虚传。”官员直起身,将印鉴稳稳落在验收文书之上,字迹清晰,落印端正,“这批贡缎无论用料、织造、纹样皆是上上之选,完全符合宫廷规制,全数合格。”他将文书双手递到阮悟辞面前,语气带着几分亲近,“此次差事办妥,阮记便正式入了尚衣局的常备名录,往后京中绸缎行,阮记便是头一份了。”
      阮悟辞敛衽微微欠身,身姿端庄得体,神色沉静温和,不见半分骄矜之色:“大人谬赞,阮记不过守着本分做事,不敢辜负朝廷与尚衣局的信任,往后定当更加用心,不敢有半分懈怠。”
      礼数周全,言辞得体,验收官员心中更是多了几分认可,寒暄几句之后,便带着随从与验收文书离开了布庄。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一直垂手立在一旁的轻絮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了数日的肩头彻底放松下来,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欢喜与轻松,快步走到阮悟辞身边,声音都带着几分轻快:“小姐,总算是彻底安心了!沈厄那边不敢再滋事,皇家贡缎也顺利过关,咱们阮记这下可算是在京中彻底站稳脚跟了!往后再也不用怕旁人暗中使坏,也不用日夜悬着心了!”
      连日来,从贡缎被调换、连夜补救、再到小心翼翼等候验收,轻絮跟着阮悟辞一同担惊受怕,如今尘埃落定,她只觉得浑身都轻快了不少。
      阮悟辞却并未如她一般全然放松,指尖轻轻拂过案上剩余的丝料,语气依旧稳淡,带着掌家人独有的清醒与谨慎:“站稳脚跟不易,毁于一旦却只在顷刻之间。沈厄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此番服软不过是惧怕皇家责罚,未必是真心作罢,京中布商行竞争激烈,盯着阮记这块肥肉的人更是不在少数,往后铺面、库房、账目,分毫都不能松懈。我父亲身子抱恙在家休养,铺中大小事皆由我打理,更不能有半分差池。”
      轻絮闻言,脸上的喜色稍稍收敛,连忙躬身应道:“奴婢记住了!往后一定日夜仔细看管铺面与库房,核对账目也会再三查验,绝不给旁人留下可乘之机,更不会让小姐再为这些琐事费心,也好让老爷在家安心休养。”
      阮悟辞微微颔首,示意她退下打理铺面事务。
      待屋内重归安静,只剩下窗外风吹柳枝的轻响,阮悟辞缓缓坐回椅中,目光落在窗外随风轻摇的嫩绿柳枝上,心神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飘向了那日西巷街头的偶遇。
      玄色策马的挺拔身影,如松如竹,自带凛然气场;清冽如松的气息,萦绕鼻尖,久久不散;还有那句低沉入耳、温和沉稳的“市井杂乱,姑娘慢行”,一字一句,一姿一影,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眼前,触手可及。
      她指尖不自觉微微蜷缩,轻轻攥住了裙摆上的暗纹,耳尖不受控制地悄悄漫上一层淡淡的粉色,连心跳都莫名快了几分。
      活了十七载,她自小跟着父亲打理布庄,近来父亲身子欠佳,她便主动挑起家中与铺中重担,终日与绸缎、账目、客商打交道,一心守着家业,从未有过半分儿女情长的心思,更从未对哪一个男子,生出过这般莫名的悸动与心绪。
      不过一面之缘,不过一句对话,甚至连对方的姓名、身份都未曾知晓,却偏偏在她心底扎下了浅浅的根,挥之不去,扰人心神。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纷乱的思绪,提笔想要核对近日的账册,可笔尖悬在纸上许久,脑海中依旧反复浮现着那道玄色身影,竟连一个字也未曾落下。
      心底那抹隐秘的慌乱与无措,如同春日疯长的藤蔓,悄悄缠绕了整个心尖。
      与此同时,晏府书房之内,气氛却是一片肃穆沉凝,与阮记布庄的安稳平和截然不同。
      晏青朔一身素色暗纹常服,端坐于宽大的梨木书案之后,身姿挺拔如松,脊背挺直,指尖捏着一封来自北境的加急密函,眉峰微蹙,深邃的眸底覆着一层淡淡的冷霜。密函之上,字迹潦草急促,墨痕未干,字字句句都写尽了北境边境的异动——蛮族各部暗中集结,粮草军械频频调动,边境斥候多次发现不明人马窥探,战火一触即发。
      晏七垂首立于书案下方,身姿恭谨,神色凝重,声音低沉地禀报着边关与朝中的双重消息:“主子,边关斥候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函,除此之外,昨日太傅一党又在御前参了您一本,说您拥兵自重,私扣边关军情,意图不轨,陛下虽未当庭降罪,却也再次压下了您增兵添粮的奏请,连送往边关的粮草都被户部扣下了三成。”
      晏青朔薄唇微抿,线条冷硬的下颌微微绷紧,声音冷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压抑的怒意:“陛下心中忌惮我晏家手握重兵,不过是借太傅之手制衡我,打压晏家势力。可他偏偏忘了,北境一旦失守,中原百姓将深陷战火,流离失所,江山社稷都会动摇,他究竟是真不明白其中利害,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少年从军,十七岁披甲上阵,镇守北境十二载,出生入死,浴血沙场,心中装的从来都是家国苍生、三军将士,从未有过半分异心,更从未贪恋过权位富贵。可回京之后,却身陷朝堂漩涡,步步受制,处处被掣肘,连边关的军情都难以顺畅传递,连将士们的温饱都难以保全。
      一腔忠勇,竟成了帝王心中的隐患。
      “主子,宫中刚刚传来旨意,陛下今晚在御花园设御宴,宴请朝中文武百官,特意点名让您入宫赴宴。”晏七轻声禀报,语气带着几分担忧,“陛下此举,怕是又要当众试探您。”
      晏青朔缓缓放下手中的密函,眸色深不见底,冷光微闪,沉默片刻,才淡淡开口:“知道了,下去备车,申时入宫。”
      晏七躬身应“是”,转身轻步退出了书房,顺手合上了房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窗外风吹古松的轻响。晏青朔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苍劲挺拔、历经百年风雨的古松,脑海中却莫名地,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西巷街头那道素色身影。
      女子身姿清挺如竹,眉眼沉静温婉,明明身处市井杂乱之中,却自带一股不屈的风骨,明明只是寻常布庄掌柜,却有着不输名门闺秀的端庄气度。不过匆匆一面,不过短暂交集,却屡屡闯入他的思绪,扰了他多年的沉静。
      他半生戎马,心如磐石,见惯了沙场铁血,见惯了朝堂诡谲,见惯了人心险恶,早已将所有心绪都藏于心底,波澜不惊,从未对谁有过这般柔软的心绪,更从未对哪一个女子,生出过这般莫名的牵挂。
      可那道身影,却偏偏如一缕春风,悄无声息拂过他沉寂多年的心湖,漾开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
      他低声轻喃,语气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与柔和:“阮记布庄……”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他早已悄悄记下了她的出处,记下了那道立于市井之中的清挺身影。
      午后未时三刻,一道明黄圣旨,在内侍与侍卫的簇拥下,骤然降临阮记布庄。
      公公手持圣旨,神态谦和恭敬,全无宫中贵人的骄矜,站在布庄正厅之中,高声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贵妃娘娘诞辰在即,尚衣局举荐阮记绸缎,织造精良,品行端方,特命阮氏悟辞即刻入宫,前往御花园偏殿,商议贵妃吉服纹样与用料,不得有误。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阮悟辞心头猛地一震,又惊又喜,连忙快步上前,屈膝跪地,双手接过圣旨,指尖触到微凉顺滑的明黄缎面,心绪激荡难平。
      入宫为贵妃娘娘定制生辰吉服,这是天大的恩宠,是阮记布庄百年以来从未有过的荣耀,更是阮家光耀门楣、彻底站稳京中绸缎行的绝佳良机。可深宫之内,步步惊心,人心难测,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这又让她难免心生忐忑,惴惴不安。
      “有劳公公亲自跑一趟,民女即刻收拾妥当,随公公入宫。”阮悟辞起身,将圣旨妥善收好,吩咐轻絮取来一封银两,悄悄塞到内侍手中,礼数周全。
      公公笑着收下,语气更加亲和:“阮掌柜不必多礼,贵妃娘娘性子温和,尚衣局的大人也都是好相处的,您只管放心前去,定能顺顺利利办妥差事。”
      阮悟辞微微颔首,转身进入内室,吩咐轻絮取来一身素净得体的月白色软缎衣裙,样式端庄,不张扬不艳丽,既符合民女身份,又不失端庄体面。她简单梳妆,未施粉黛,只一支羊脂玉簪束起长发,清雅温婉,端庄大气,全无半分市井商贾的俗气。
      临出门前,她特意回院内正房,向父亲禀明情况。阮老爷虽卧床休养,却精神尚可,再三叮嘱她入宫谨言慎行、守礼安分,阮悟辞一一应下,这才随着内侍踏上入宫之路。
      半个时辰后,阮悟辞辞别轻絮,随着内侍与宫中车马,朝着皇宫方向缓缓行去。
      车马驶入朱雀门,穿过层层巍峨宫墙,红墙高耸,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宫中人来人往,宫女太监步履轻缓,低眉顺眼,朝臣侍从各司其职,一派肃穆庄严的景象。阮悟辞端坐车内,全程目不斜视,谨守本分,不敢有半分逾越,心中既紧张又郑重。
      车马最终停在御花园旁的偏殿门外,内侍回身笑道:“阮掌柜,尚衣局的大人稍后便到,您先在此处稍作等候,奴才先行告退。”
      阮悟辞躬身道谢,缓步走下马车,立在偏殿廊下,静静等候。
      御花园内牡丹盛开,姹紫嫣红,香气馥郁,微风拂过,花瓣轻摇,美不胜收。可她却无心欣赏美景,心神又不受控制地飘向了那日西巷街头的玄色身影,心底那抹隐秘的悸动再次泛起。
      正失神间,一阵沉稳有力、节奏均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侍从低声恭敬的通传,一股清冽如松、熟悉无比的气息,悄然靠近。
      阮悟辞心头猛地一动,几乎是下意识地抬眸望去。
      不远处的青石板路上,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而来。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深邃,眉眼分明,鼻梁高挺,周身自带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场,却又在沉稳之中透着几分温润。不是那日西巷街头为她解围的公子,又是何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同时顿住了脚步,皆是微微一怔,显然都未曾料到,会在深宫之中,这般猝不及防地相遇。
      晏青朔深邃的眸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便化作一片柔和温润,方才在朝中积攒的冷冽与沉郁,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尽数消散。他看着眼前立在廊下、身着月白软裙的女子,清雅如竹,温婉端庄,比那日街头的慌乱无措,更多了几分从容端庄,心跳竟莫名漏了一拍。
      阮悟辞脸颊微微发热,连忙收敛心神,快步上前几步,微微敛衽行礼,声音轻柔清晰,带着几分恭敬与羞涩:“民女阮悟辞,见过公子。”
      晏青朔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声音低沉温和,彻底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冷冽,只剩下几分不易察觉的柔意:“阮掌柜不必多礼。”他顿了顿,轻声问道,“在此等候尚衣局的官员?”
      一句“阮掌柜”,轻轻巧巧,却点明了他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记下了她的身份与姓名。
      阮悟辞心头微震,抬眸轻应:“是,民女奉陛下旨意,入宫为贵妃娘娘商议吉服之事。”她垂眸,语气真诚,“那日街头,多谢公子出手相救,若非公子,民女险些遭遇不测。”
      “市井险恶,举手之劳,不必挂怀。”晏青朔望着她,眸底柔光渐盛,声音放得更缓,“深宫不比市井,规矩繁多,路也难行,阮掌柜在此等候,务必多加小心。”
      短短一句叮嘱,温和、郑重,又藏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阮悟辞脸颊更烫,心跳骤然加快,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缩,低声应道:“民女……记住了,多谢公子关心。”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位男子目光沉静温和,没有轻视,没有疏离,只有一片真诚的关照,这份难得的暖意,让她在森严冷寂的深宫中,感到一丝莫名的心安。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朝臣参拜的声响,并有内侍高声通传,显然是赴宴的官员陆续到来。晏青朔身份贵重,不便在此与民间女子久谈,只得微微颔首,压下心底不舍,低声道:“朝臣将至,我先行一步,阮掌柜保重。”
      话音落,他转身缓步离去,玄色衣袍拂过青石地面,身姿挺拔,步履沉稳,清冽如松的气息在空气中停留片刻,便渐渐远去。
      阮悟辞立在廊下,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繁花深处,心湖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直到尚衣局官员前来,她才缓缓回过神,敛去所有心绪,端庄沉静地走上前,与官员商议贵妃吉服的纹样、色彩与用料。她心思灵巧,见识不俗,提出的纹样雅致端庄,配色华贵不俗,深得尚衣局官员认可,不过半个时辰,便将一切事宜敲定。
      手持文书走出皇宫时,夕阳已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暖金。
      阮悟辞坐在马车上,指尖轻轻抚过裙摆,脑海中反反复复,全是晏青朔的身影、声音、眼神。她此刻已然知晓,那位玄衣公子,正是晏府主人——晏青朔。晏家世代忠良,他少年挂帅,镇守北境,是守护大晟江山的擎天玉柱,是万民敬仰的少年将军。
      她万万没有想到,那日街头随手相助的贵人,竟是这般惊才绝绝的人物。
      而另一边,御宴之上,灯火璀璨,觥筹交错。
      帝王端坐龙椅,笑意温和却暗藏机锋;太傅一党频频敬酒,言语间满是试探与挤兑;满朝文武各怀心思,气氛暗流涌动。可晏青朔端坐席间,却始终心不在焉,耳畔的喧嚣、眼前的盛宴,皆入不了他的心。
      他满脑子,都是御花园廊下,那道清雅如竹的素影。
      原来,她是阮记布庄的掌事女子。
      原来,她有担当、有风骨、沉稳聪慧。
      原来,一次不经意的相逢,早已让他情根深种。
      御宴散席,夜色已深。
      晏青朔策马返回晏府,晚风微凉,拂起他的衣袍。行至西巷附近时,他不自觉勒住马缰,望向阮记布庄紧闭的门板,眸色深沉柔和,久久未曾挪开目光。
      晏七紧随其后,心中暗暗讶异,自家主子素来冷硬寡言,心中唯有家国边关,今日竟会为一名市井女子,驻足流连。
      晏青朔沉默片刻,才轻轻扬鞭,策马前行,声音低沉,只有自己能听见:“阮悟辞……”
      这一夜,永安城万家灯火,两处心事,一般情长。
      静锦轩内,阮悟辞独坐灯下,指尖抚过绸缎,心跳迟迟无法平复;
      晏府书房中,晏青朔立在窗前,望着西巷方向,心绪翻涌,一夜无眠。
      宫苑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两颗原本相隔万里的心,自此紧紧缠绕,再也无法分开。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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