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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宾天 腊月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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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祭灶日。京城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鹅毛般的雪片子砸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竟发出类似金铁交鸣的脆响。
承平帝躺在紫宸殿的龙床上,听着窗外的风雪声,忽然想起十四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那时他刚刚杖毙了冷宫里那个多嘴的老太监,看着雪地里那一滩暗红色的血,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有力。
如今那心跳像一口破风箱,每喘一口气都带着痰音。
“陛下,该进药了。”
谢婉容——当今皇后,不日即将成为太后——捧着一碗乌黑的汤药,手腕上缠着那串先帝亲赐的沉香木佛珠。她穿着素色的中衣,发髻梳得一丝不乱,仿佛这不是深夜的寝宫,而是早朝的丹陛。
承平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他看见药碗边缘浮着一层淡淡的油光,那是“美人酥”化开后的痕迹,西域进贡的奇毒,入体三年方能发作,死状如沉疴难愈的心悸。这药他喝了整整两年九个月,谢婉容亲手喂的,每一勺都含着恰到好处的温存。
他想说话,但舌头已经僵了。喉头咯咯作响,最后从干裂的嘴唇间挤出的,是一个不成调的音节:“……砚……”
那是他第四个儿子的名字——赵砚深。那个被他扔去北境等死的冷宫皇子,如今握着玄甲军兵权的摄政王爷。
谢婉容的手极稳。她用帕子擦去先帝唇角的药渍,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陛下放心,”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三十年宫斗淬炼出的柔情,“老四会回来的。回来送您最后一程。”
她转头看向殿角的阴影:“去,告诉国舅爷,陛下怕是不行了。让他把该请的人,都请到偏殿候着。”
阴影里走出一个身着蟒袍的年轻人——谢崇,太后的亲弟弟,此刻面上却全无半分哀戚,反倒带着一种猎户即将收网时的亢奋。“长姐,沈家和崔家的人已经在东华门外候着了,只等……”
“等什么?”谢婉容将佛珠套回手腕,一颗颗捻动,“等雪再大一点,等玄甲军的探马被风雪困在居庸关,等赵砚深那个瘸子收到消息——也赶不及。”
她站起身,皇后礼服的衣摆扫过龙榻,像一把温柔的刀割断了什么。“传旨,召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即刻入宫。就说……陛下要托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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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工部侍郎沈府的后巷。
周岫蹲在结冰的污水沟旁,手里攥着一把腐烂的菜叶。她脸上的伤疤在雪夜里泛着紫红色的光,那是十年前用滚油烫出来的,为了挡住沈崇岳那双眼睛。此刻她佝偻着背,看起来像个真正的疯婆子,正从菜叶里挑拣还能喂鸡的残渣。
但她的耳朵,像一只警觉的老狸奴,捕捉着风里的每一丝动静。
西跨院的柴房里,沈知微正在数炭。
十二根,细得像筷子,是今日份的全部取暖之物。她将其中的六根小心地埋进灰里,让余烬慢慢煨着,另外六根架在破陶盆上,准备煎药。
药是给前院马夫的。那个叫刘三的马夫今日卸货时砸伤了腿,若不用她配的“续骨膏”,明儿就得被拖出去等死——沈府不养废人。
二十二岁的沈知微穿着单薄的棉衣,左肩的蝶形胎记被衣领遮得严严实实。她熟练地将晒干的接骨草碾碎,混入从周嬷嬷那里偷来的、用剩的黄酒。动作精准,指节因为寒冷而发红,但每一道火候都掐得恰到好处。
“姑娘……”
一个圆脸的丫头从狗洞钻了进来,怀里揣着个油纸包,冻得鼻涕直流。这是阿蛮,倒夜香的粗使丫头,三日前因为偷吃供品被管事打得半死,是知微用一根银针扎醒的。
“前头乱起来了。”阿蛮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惊人,“宫里来了人,说是陛下病重,要各家大人即刻入宫。老爷……老爷在书房摔了茶盏,说什么‘时机到了’。”
知微的手顿了顿。
时机?什么时机?
她想起三日前,嫡姐沈清嘉的贴身丫鬟曾来西跨院,不是来找茬,而是来借一套粗使衣裳——那丫鬟说,要陪小姐去城外上香。可沈清嘉从不去城外上香,她嫌风雪大,会吹皱了她那张用来联姻的脸。
知微抬起头,看着窗外越下越急的雪。
十年前的雪夜,也是这样的雪。
那个颈侧有疤的少年,那块温润的玉佩——那是她慌乱中遗落的母亲遗物,还有周嬷嬷缝进她棉衣夹层的那枚青玉扳指——那个扳指此刻贴着她的胸口,冰凉得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阿蛮,”知微突然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属于二十二岁少女的沉静,“去把周嬷嬷叫回来。就说……今晚的鸡,别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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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并州十二关。
帅帐里的炭火烧得极旺,赵砚深却没有坐在火盆边。
他坐在轮椅上——至少此刻他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玄狐大氅,半张脸隐在青铜面具之后,露出的下颌线条冷硬如刀削。手里握着一卷《北境堪舆图》,指尖却停在某一处久久未动。
那是京城的方向。
“王爷,”亲卫统领惊蛰从阴影中浮现,手里捧着一支被体温焐热的铜管,“八百里加急,国师府传来的密信。”
铜管里是薄薄的一张宣纸,上面只有八个字,用的是国师与赵砚深之间独有的密文——那种源自前朝皇室、只有极少数人掌握的密码文字:
“雪夜宾天,局开。”
赵砚深的手指猛地收紧,宣纸在他掌心碎成粉末。
他站起身——如果此刻有外人在场,会惊骇地发现这个传闻中“腿筋已断”的摄政王,正稳稳地站立在帅帐中央,身形挺拔如松。他走到帐门前,一把掀开厚重的毡帘。
风雪呼啸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传令,”他的声音压过了风雪,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剑,“玄甲军轻骑五千,轻装简行,随本王即刻回京。其余人马,按原计划驻扎,敢有擅动者——”
他顿了顿,青铜面具下的眼睛望向南方,那里隔着千里风雪,有一座吃人的城池,和一个他在雪夜里找了十年的女孩。那块遗落在血泊中的温润玉佩,他贴身珍藏了十年,如今终于要物归原主。
“——格杀勿论。”
惊蛰单膝跪地,在风雪中无声地行礼。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持续了十年的局,终于要收网了。
而网中的那个人,此刻正在沈府的柴房里,数着十二根炭火,还不知道命运即将把她推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