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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父与子 晨露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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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露牧场的运作日趋平稳。当王吉星亲手制作的第一批贴上杨妮妮手绘标签的“晨露牧场·家庭鲜酪”在老艾伦书店售罄,并开始有附近小镇的咖啡馆主动询价时,一种久违的、微小而扎实的成就感,在他心中悄然滋生。这成就感不同于以往在商场签下亿万合同时的刺激,它是一种缓慢的、带着青草与奶香的满足,源于亲手创造的价值被认可。
然而,这份满足深处,总有一丝难以消弭的、沉甸甸的牵挂。每当他看到安安摇摇晃晃地追着蝴蝶咯咯笑,每当他抱着女儿指着星空讲述牛郎织女(尽管是南半球的陌生星空)的故事,那份对远方另一个孩子的愧疚,便会如潮汐般准时涌上心头。怀远,那个在他缺席中长大的儿子,现在怎么样了?
这种情绪在一个傍晚达到了顶峰。那天,他刚和汉斯一起成功处理了“云朵”一次轻微的消化不良,看着恢复精神的奶牛悠闲地踱步,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现在能为“云朵”、为“茉莉”、为这片土地上的一切生命负责,却对怀远成长中最关键的岁月,严重失职。如今,他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家庭,新的开始,难道就让怀远永远停留在那份疏离和记忆中吗?
不。他必须做点什么。不是为了求得原谅,而是为了作为一个父亲,必须履行的、迟到的责任。
他没有立刻告诉杨妮妮这个决定。并非不信任,而是他需要先独自面对这源于他自身过往的复杂情感。他选择了一个杨妮妮带安安去镇上采购的下午,独自坐在面朝大海的书房里,拨通了那个存在手机里、却极少拨出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王吉星以为无人接听准备挂断时,那边接通了。
“喂?” 罗晓晴的声音传来,平静,带着一丝惯有的冷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晓晴,是我,吉星。” 王吉星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知道。有事?” 言简意赅。
“嗯……关于怀远。” 王吉星没有绕弯子,“他最近怎么样?学习、生活都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有些意外他会主动问起这些具体细节。“还好。就是话少,喜欢自己待着。学业中上,老师说他很聪明,但不太合群。” 罗晓晴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份报告。
王吉星心里一紧,这描述勾勒出的孩子形象,让他更加难受。“晓晴,我知道过去我亏欠他太多,没有资格要求什么。但是……如果有可能,我想请他过来住一段时间,就假期。让他看看我现在的生活,看看……我真正在做什么。不是旅游观光,就是像家人一样,在这里生活几天。” 他说得有些急切,但尽量诚恳。
罗晓晴没有立刻回答。听筒里传来细微的呼吸声,以及背景里隐约的城市喧嚣。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里多了些复杂的意味:“你那里?我听说了,在南岛弄了个农场?养牛挤奶?王吉星,你真是让我一次次刮目相看。”
这话听不出是讽刺还是感慨。王吉星坦然道:“是,一个很小的牧场。自己动手,学着做些事。日子很平静,也很踏实。我想,也许对怀远来说,会是个不一样的体验。”
“不一样的体验?” 罗晓晴轻哼了一声,“从新加坡的公寓到新西兰的农场,确实够不一样。你确定你那地方适合孩子?安全吗?有地方住吗?”
“很安全,我们有自己的房子,有干净的房间,空气、环境都很好。邻居都是很友善的人家。我保证会照顾好他。” 王吉星连忙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关键,“如果你不放心,可以让人送他过来。你父母,或者信得过的保姆阿姨,一起来,就当是来新西兰旅行一趟,所有费用我来承担。他们可以看看环境,住几天,觉得放心再回去,或者全程陪着也行。”
这个提议显然让罗晓晴有些意动。她再次沉默,似乎在权衡。最终,她说道:“我会考虑。不过,王吉星,怀远不是去给你当免费劳力的,也不是去忆苦思甜的。他是去探望父亲,我希望他能有一个放松、有趣的假期。你那些农场活,别勉强他。”
“当然,我明白。他来就是休息、放松,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绝对不会强迫他做任何事。” 王吉星立刻保证。
“等我消息。” 罗晓晴说完,便挂了电话。
王吉星握着手机,在渐暗的天色中坐了很久。这次通话,比他预想的要平静,罗晓晴没有激烈的指责,但也毫无温情可言,更像是一种基于孩子利益的、冷淡的实务协商。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相处模式了。
几天后,罗晓晴发来邮件,同意了王怀远假期来访。她安排的不是保姆,而是怀远的外公外婆——罗军和贺芳陪同前来。邮件里写道:“我父母不放心怀远一个人跑那么远,他们也想顺便看看你所谓的‘新生活’。他们会在基督城住两晚酒店适应一下,然后送怀远去你那里,住一到两晚,确认环境可以,他们再离开。回程机票我会安排。希望你说到做到。”
王吉星立刻回复,表示欢迎,并详细说明了接机、住宿安排,强调会尊重二老和怀远的一切意愿。放下手机,他长长舒了口气,既有事情落定的轻松,又有即将面对前岳父母审视的紧张,更有对即将见到儿子的深切期盼。
他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杨妮妮。杨妮妮听罢,握住他的手,温和而坚定地说:“这是应该的。房间我马上再收拾一下,给罗叔叔和贺阿姨也准备好房间。怀远能来,是好事。我们一起好好待他。”
杨妮妮的包容和支持,给了王吉星莫大的安慰。他们一起为怀远和外祖父母的到来做准备。王吉星特意在怀远的房间里添置了天文望远镜、一些关于新西兰自然和星空的书籍,以及一套全新的绘画工具(他隐约记得怀远小时候喜欢画画)。杨妮妮则用心准备了干净舒适的客房,换了新的床品,在屋里摆上她从海边和牧场采摘的野花。
接机那天,王吉星独自前往基督城。当他在机场看到那个比视频里又长高了些、神情依旧有些沉静的少年,以及旁边两位衣着得体、面色严肃的老人时,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爸。” 怀远还是那样,低声叫了一句,目光有些躲闪。
“爸,妈,一路辛苦了。” 王吉星压下翻涌的情绪,先向罗军和贺芳打招呼,态度恭敬。
罗军哼了一声,算是回应,打量王吉星的目光带着审视。贺芳则客气而疏离地点点头:“麻烦你了,吉星。” 她对王吉星的称呼,也从以前的“”小王”,变成了略显生分的“吉星”。
回牧场的路上,气氛沉闷。罗军和贺芳显然对窗外的自然风光兴趣缺缺,更多是询问一些实际问题:治安如何?医疗方不方便?孩子吃什么?有没有网络?王吉星一一作答,尽量详细。怀远大部分时间看着窗外,偶尔外公外婆问到他,才简短回答一两句。
当车子最终停在晨露牧场那栋面朝大海的石屋前,杨妮妮抱着安安,带着温和的笑容站在门口迎接时,气氛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罗叔叔,贺阿姨,一路辛苦了,欢迎你们。我是杨妮妮。” 杨妮妮落落大方地打招呼,然后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安安,“安安,看,哥哥来了,还有外公外婆。”
安安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陌生的哥哥和两位老人,并不怕生,甜甜地笑了。
孩子天真无邪的笑容,似乎融化了一些坚冰。贺芳的脸色稍微缓和,对安安点了点头。罗军也勉强扯了扯嘴角。怀远的目光在杨妮妮和安安脸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点。
杨妮妮的周到安排很快让罗军和贺芳挑不出什么错处。干净整洁的房间,虽然不奢华但舒适温馨;晚餐是自家菜园采摘的蔬菜、牧场新鲜的牛奶以及杨妮妮拿手的家常菜,味道可口;考虑到老人可能吃不惯西餐,还特意煮了米饭。王吉星陪着说话,介绍牧场的情况,语气平和务实,没有炫耀,也没有诉苦,只是平静地陈述。
饭后,杨妮妮主动带着安安去洗澡,将客厅空间留给了王吉星、怀远和两位老人。
罗军抿了一口茶,终于进入了正题,语气严肃:“吉星,我们这次来,主要是为了怀远。晓晴跟你说了,孩子就是来过个假期,放松一下。你这里……环境是还不错,空气好,也安静。但毕竟是在农场,安全第一。那些牛啊,机械啊,都得注意。怀远从小没接触过这些,你别让他去冒险。”
“爸,您放心,安全绝对是第一位的。怀远在这里,就是休息、玩。牧场里有些小动物,很温顺,他可以远远看看。平时就在家里有他杨阿姨陪着,他想怎么玩都行。
罗军和贺芳在王吉星的牧场住了两晚。这两晚,与其说是探亲,不如说是一场细致的现场评估。他们查看了牛棚的整洁度,询问了奶牛的健康和防疫情况,品尝了牧场自产的牛奶和杨妮妮亲手制作的餐点,甚至由王吉星陪同,在汉斯的介绍下,去小镇的超市和诊所转了转,确认了基本生活保障的便利性。
两位老人的态度始终保持着一种有礼的疏离,但挑剔和审视的目光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沉默所取代。他们看到王吉星手上新添的、与过往养尊处优截然不同的薄茧和细小划痕,看到他熟练地操持着他们以前无法想象的“粗活”,看到他看向杨妮妮和安安时眼中不容错辨的平和与满足,也看到这个“新家”里,虽然没有豪宅的奢华,却有一种扎实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安稳。
离开那天早晨,贺芳在收拾行李时,对送行的王吉星和杨妮妮说:“这里……是挺不一样的。怀远在这儿住段时间,换换环境,也好。” 语气比来时松动了些,但仍带着惯有的矜持。
罗军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在上车前,用力拍了拍王吉星的肩膀,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审视,却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程度上的……认可?或许只是承认眼前这个男人,确实走上了一条他们未曾预料、也无法简单评价的路。
送走两位老人,牧场仿佛一下子空旷又安静了许多。只剩下王吉星、杨妮妮、安安,以及从抵达起就话不多的王怀远。
少年依然沉默,但最初的紧绷感似乎随着外祖父母的离开而消散了些。他开始更长时间地待在户外,拿着他的相机,远远地拍草场,拍牛,拍海,拍那条溪流。他对活泼好动、总试图靠近他的安安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但不再明显躲避。安安似乎对这个沉默的哥哥很感兴趣,有时会摇摇晃晃地走到他附近,自顾自地玩,偶尔递给他一片特别的叶子或一块小石头,怀远会默默接过来,看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放在一边。
王吉星不强求,只是如常进行自己的工作,但总会留意着怀远的动向,确保他在安全范围内,并在合适的时机,用平和的语气发出不带压力的邀请:“我要去给‘豆丁’它们添点新鲜草料,它们今天在溪水边的围栏里,风景不错,想去走走吗?”
或者,“镇上的老艾伦书店,有很多有趣的旧书和版画,杨阿姨要带安安去还书,要不要一起去转转?”
怀远有时会摇头,有时则会沉默地跟上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地看着。
真正的破冰,发生在一个平静的午后。王吉星在工具房修理一台小型除草机,怀远坐在门廊的台阶上,对着远方的海面发呆。安安在屋里午睡,杨妮妮在画室整理她的画稿。
工具房里传来王吉星偶尔敲打和拧动螺丝的声音,夹杂着他低声哼着的一首不成调的、怀远从未听过的老歌。阳光暖暖地照着,风里带着青草和海盐的味道。
忽然,怀远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终于忍不住好奇,对着工具房的方向,声音不大地问了一句:
“你每天就做这些吗?修机器,喂牛,挤牛奶……不无聊吗?”
王吉星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放下工具,擦了擦手,走到工具房门口,却没有靠近,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儿子依旧背对着他的、略显单薄的背影。
“有时候会觉得累,” 王吉星诚实地说,声音平静,“但很少觉得无聊。”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你知道吗,怀远,看着一片草因为你的照顾长得更好,看着一头牛因为你喂了它喜欢的草料而亲近你,甚至只是修好一件工具,让它可以继续工作……这些事很小,很慢,但你能清楚地看到结果,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这和以前……很不一样。”
怀远没有回头,但肩膀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妈妈以前说,你眼里只有生意,只有开不完的会和赚不完的钱。家里就像酒店。”
这话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王吉星心上,钝痛,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尖锐到无法承受。因为他知道,那是事实。
“你妈妈说得对。” 王吉星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悔意,“我以前确实是那样。觉得赚钱、成功、让别人看得起,就是最重要的事。忽略了家,忽略了你妈妈,更忽略了你。那是爸爸犯过的最大的错,无法挽回,也不值得原谅。”
怀远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直接地承认,身体微微绷紧。
“所以,” 王吉星继续说,目光望向远处正在悠闲反刍的“茉莉”,“我现在做这些,不是在表演给谁看,也不是因为没钱了不得不做。我是想……换一种活法。一种更简单,但心里更踏实的活法。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忙碌,知道自己做的事情,能让家人——比如你妹妹安安,喝上真正放心的牛奶,吃到没有乱七八糟添加物的东西。也让我自己,晚上能睡得安稳些。”
他停下话头,给怀远消化的时间。风轻轻吹过,带来“茉莉”的一声轻哞。
过了一会儿,怀远的声音再次响起,更轻,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不易察觉的困惑:“可是……吴叔叔说,你这样也挺好,至少清静,不用再应付那些麻烦的人和事。”
吴叔叔?吴英华?
王吉星心里微微一动。吴英华,他当然记得。新青旅的顶梁柱,能力出众,性格沉稳,是他当年极为信赖和器重的下属。隐约也听说过他对晓晴有些好感,甚至在晓晴遇到那次严重车祸时,是吴英华第一时间发现并送医,抢回了关键时间。对此,王吉星内心是感激的,也有几分愧疚——当时他自己在千里之外忙着所谓的“大局”,是吴英华替他履行了本应由丈夫承担的责任。离婚后,吴英华依然在罗晓晴那边帮忙打理一些事务,对她和怀远多有照顾。从这一点说,王英华是个值得敬重的人,至少,他做得比自己这个前夫、父亲要好。
他会对怀远说什么呢?大概也是基于对晓晴和怀远的关心吧。
“哦?吴叔叔啊,他能力很强,人也可靠。他……还好吗?还在帮妈妈处理事情?” 王吉星语气平和,带着一丝对旧日得力下属的近况询问。
“嗯。” 怀远应了一声,“他常来看妈妈,也常问我学习。上次来,还带我去看了F1的展览,我很喜欢。” 少年的语气里,难得地透露出一丝对这位“吴叔叔”的亲近和认可。“他跟我说,你现在这样挺好,清静,做点自己喜欢的事,对身体也好。还说你以前太拼了,神经总是绷着,现在能这样,是福气。”
王吉星听着,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是释然,也有些许怅惘。释然于吴英华并未在怀远面前诋毁自己,反而颇有几分理解甚至劝慰之意;怅惘于自己这个亲生父亲,在儿子成长中的角色,竟需要旁人来帮忙解释和弥合。吴英华这番话,或许只是寻常感慨,或许带着对晓晴的关心而延伸出的对他这个“前老板”的客套评价,但听在怀远耳中,或许能帮他稍稍理解父亲为何有如此巨大的转变。
“吴叔叔说得对。” 王吉星的声音温和下来,带着一丝自嘲,“爸爸以前是活得太累了,也让大家跟着累。现在这样,确实清静,心里也踏实。” 他顿了顿,看向怀远,“不过,再清静,有些该担的责任,该陪的人,爸爸现在懂了,就不能再错过。”
怀远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木质台阶的缝隙。但王吉星感觉到,周围那种无形的隔膜,似乎又变薄了一些。
“吴叔叔还说,” 怀远忽然又开口,声音更轻,几乎要散在风里,“妈妈说你现在这样,她反而……放心一点。”
放心一点?
这四个字,像羽毛一样轻轻落在王吉星心上,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分量。罗晓晴对他“放心一点”?是因为他远离了曾经那个喧嚣浮华、充满诱惑和风险的名利场,不再让她提心吊胆?还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看似稳定、不那么容易“出事”的归宿?无论是哪一种,都指向同一个事实:他过去的形象和生活,在罗晓晴心中,是与“不放心”紧密相连的。而此刻吴英华转述的、来自罗晓晴的这句评价,更像是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他过往婚姻中,自己未曾真正在意过的、给予对方的不安全感。
这比任何指责都更让王吉星感到无地自容。他曾经以为,提供优渥的物质生活,就是尽了丈夫的责任。却从未想过,他选择的道路、他身处的环境、他表现出来的状态,本身就给家人带来了何种压力与忧虑。
“是吗……” 王吉星低声重复了一句,声音有些干涩。他无法评价这句话,因为那确实是罗晓晴的真实感受,是他亏欠她的又一笔债。“妈妈她……这些年,很不容易。吴叔叔能多照顾你们,爸爸……很感激。”
他这番话说得真心实意。对吴英华,他此刻没有任何负面的猜疑,只有感谢。感谢他在自己缺席时,给予了晓晴和怀远实际的帮助和关怀。这也更让他看清,自己过往的失职有多么彻底。
怀远似乎察觉到了父亲情绪的低落,抬起眼看了看他,又迅速移开目光,小声说:“吴叔叔是挺好的……但他是吴叔叔。”
这句话很简单,却让王吉星心头一震。他看向儿子,怀远却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说:“我进去喝点水。” 说完,便转身进了屋。
王吉星独自坐在门廊上,咀嚼着儿子最后那句话——“但他是吴叔叔”。这短短几个字,或许包含了孩子复杂的心绪:对吴英华好意的接受与感激,对母亲身边出现这样一个关心者的模糊认知,以及……一种潜意识的、对“父亲”这个独一无二位置的微妙维护?即使这个“父亲”曾经很不称职。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牧场染成金红色,牛群慢悠悠地走向牛棚的方向。王吉星的心绪如同这晚霞,斑斓而沉重。吴英华的善意转述,罗晓晴那句“放心一点”,怀远那句“但他是吴叔叔”,像几块拼图,拼出了一幅更清晰、也更让他愧疚的图景:他留下的,不止是情感的荒漠,还有需要别人来填补的、关于“安心”的空白。
他曾经以为,自己离开,是对所有人的解脱。现在看来,他的“离开”本身,或许才是让一些人(比如罗晓晴)真正“放心一点”的开始。这个认知,比任何愤怒的指责都更让他感到挫败和痛楚。
然而,挫败和痛楚之后,一种更清晰的方向感却也浮现出来。过去已无法更改,他能做的,唯有把握现在。他无法改变罗晓晴对他的看法,也无法替代吴英华曾经或正在提供的帮助,但他可以,也必须,用余生来重新学习如何做一个让儿子能够逐渐认可、甚至有一天能够感到“放心”的父亲。不是用金钱,不是用说教,而是用此时此刻的陪伴,用这片土地上实实在在的生活,用他一点一滴的改变。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也向屋里走去。厨房里传来杨妮妮和怀远低低的说话声,还有碗碟轻碰的声响,夹杂着安安咿咿呀呀的稚语。温暖的光从窗户透出来,食物的香气隐隐飘散。
那才是他此刻应该全心投入的、真实的生活。至于其他的,无论是过去的亏欠,还是他人的评价,都让它们留在过去吧。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走好现在的路,让眼前的这片“清静”,真正沉淀为内心的“踏实”,并让这份踏实,能够或多或少,传递给他在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