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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暴风雨夜    周 ...


  •   周明远来访后的几天,小镇表面恢复了宁静,但王吉星和杨妮妮之间,却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冰冷的薄膜。

      在书店,杨妮妮依旧会来,但几乎不再与他有目光接触,总是坐在离他最远的角落,看书,或者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神情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专注。即使不可避免的擦肩,她也只是微微颔首,便迅速移开视线。那句“随便你”和冰冷的“别把责任推给我”,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两人重新隔开。

      王吉星能理解她的烦躁。周明远的出现,像一只不祥的乌鸦,提醒着他们并未真正逃离过去。他试图修复,但每次靠近的意图,都被她更冷的姿态挡回。他甚至没有再主动发过信息。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可能是错的,任何行动都可能被误解。他只能等待,等待这场由旧日世界吹来的寒风,慢慢在她心里平息。

      然而,大自然的脾气,比人心更难揣测。

      气象预报早几天就反复警告,一场强烈的低气压系统正从塔斯曼海生成,预计将给南岛西海岸带来强风、暴雨,并可能伴有雷暴和巨浪。小镇居民早已习惯这种天气,但依旧不敢怠慢。家家户户检查屋顶,固定户外物品,储备食物和蜡烛。老艾伦提前关了书店,用木板加固了门窗。麦克开着他的皮卡,帮几户老人搬运沙袋。

      王吉星也忙碌起来。他先检查了工具房,用能找到的材料尽量加固了窗户和屋顶薄弱处。然后,他去了一趟杨妮妮家所在的山坡——没有靠近房子,只是远远观察了一下。她的木屋看起来比他的工具房结实很多,但位置更高,更暴露在风口。他看到她已经将露台上的家具和花盆都搬进了屋里,窗户也关紧了。这让他稍稍安心。

      风暴在预报的时间准时抵达。

      起初是风,不是温柔的海风,而是从海上席卷而来的、带着尖啸的狂野气流,猛烈地摇晃着树木,卷起沙石。天色在下午三点就暗如黑夜,浓密的乌云低垂,仿佛要压垮山脊。接着,雨来了,不是淅淅沥沥,而是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被狂风抽打成横飞的鞭子,疯狂地抽打着房屋、树木和大地,发出震耳欲聋的、连绵不绝的轰响。

      王吉星待在工具房里。炉火已经生起,但屋外的狂风暴雨声是如此巨大,以至于炉火的噼啪声几乎听不见。小屋在风雨中颤抖。屋顶传来令人心悸的、仿佛随时会被掀开的咯吱声,雨水开始从几处他认为已经补好的缝隙渗入,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很快汇成一小滩。最糟糕的是,面向风口的那扇小窗,在又一次更猛烈的风袭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和碎玻璃渣,瞬间灌了进来!

      王吉星猛地跳起,试图用准备好的木板去遮挡,但风雨的力量太大,他几乎站不稳。雨水劈头盖脸地打在他身上,刺骨的寒冷。屋里的东西很快被打湿,炉火被涌入的雨水浇得奄奄一息,光线昏暗下去。工具房已无法居住。

      他必须离开。去哪里?书店?但老艾伦年纪大了,他不确定书店是否安全,也不想去打扰。小镇上或许有其他去处,但这样的天气,出去本身就是冒险。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抓起一件防水外套(虽然在这种暴雨面前几乎没用),揣上手机和钱包,顶着几乎要把他吹倒的狂风,冲进了瓢泼大雨之中。

      从工具房到杨妮妮家,平时步行不过十五分钟。但在这伸手不见五指、风雨交加的夜晚,这段路变得无比漫长和凶险。狂风像无形的巨手,要把他掀翻在地。雨水打得他睁不开眼,脸上生疼。地上迅速积水,混杂着被吹断的树枝和杂物,深一脚浅一脚。闪电不时撕裂黑沉的天幕,短暂地照亮前方扭曲狂舞的树林和模糊的道路,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仿佛就在头顶炸开。

      他只有一个念头:到她那里去。不是去寻求庇护,而是一种近乎本能——在如此极端的危险中,他必须确认她的安全。他知道她的房子更坚固,但这样的风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万一她也需要帮助?

      当他终于连滚爬爬、浑身湿透、气喘吁吁地冲到杨妮妮家门前时,几乎用尽了最后力气。他用力拍打着厚重的木门,声音在风雨的咆哮中微不可闻。

      “妮妮!开门!是我!王吉星!”

      不知拍了多久,就在他几乎绝望时,门猛地从里面打开了。

      杨妮妮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盏防风的露营灯。她穿着居家的长袖T恤和棉裤,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没有丝毫睡意,只有全然的清醒和紧绷。灯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迅速扫过他狼狈不堪的样子——湿透紧贴在身上的衣服,脸上的雨水和不知哪里刮蹭的污迹,以及他身后那一片毁灭性的黑暗与喧嚣。

      “工具房…窗子破了,漏得厉害…没法待了…” 王吉星喘着粗气,语无伦次地解释,冰冷的雨水顺着他发抖的身体往下淌。

      杨妮妮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进来。”

      王吉星几乎是跌撞着冲进门内。杨妮妮迅速关上门,沉重的门栓落下,将外面地狱般的风雨声隔绝了大半,但依旧能听到令人心悸的咆哮和撞击声。

      屋里温暖,干燥,弥漫着淡淡的松木和蜡烛燃烧的味道。客厅里点着好几根粗壮的蜡烛,壁炉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驱散了从门缝渗入的寒意。屋子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宽敞舒适,原木的墙壁,厚实的地毯,简洁而充满质感的家具,到处摆满了书和绿植,窗边还有她的画架和未完成的画。这是一个真正被精心打理、充满生活气息和主人品味的“家”。

      与外面相比,这里简直是天堂。

      王吉星站在门厅,冰冷的水从他身上滴落,在脚下的地垫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狼狈,像个闯入文明世界的野蛮人。他尴尬地脱下湿透的外套和鞋子,赤脚站在地板上,身体因为寒冷和后怕,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杨妮妮拿来一条厚厚的干毛巾,递给他,又指了指壁炉旁边的单人沙发:“去那边,把湿衣服脱了,先用毛巾裹着。我去给你找点能穿的衣服。”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可以说过于平静,没有惊讶,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处理紧急状况的、近乎本能的效率。

      王吉星依言走到壁炉边。温暖的火焰立刻包裹了他,驱散着刺骨的寒意。他快速脱掉湿透的衬衫和长裤,用大毛巾紧紧裹住身体,坐在沙发上,靠近炉火。身体还在轻微颤抖,但不仅仅是冷的缘故。劫后余生的松弛,以及身处她私人空间的强烈不真实感,让他心绪翻腾。

      杨妮妮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套灰色的男士家居服——纯棉的,看起来有些旧了,但洗得很干净。“这个…应该能穿。” 她将衣服放在沙发扶手上,没有看他,转身又去了厨房。

      王吉星看着那套衣服,尺寸似乎比他略小一点。这是…她为谁准备的?前男友?还是只是备用的?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泛起一丝异样,但此刻无暇深究。他迅速换上干爽的衣服,虽然有点紧,但温暖舒适,带着阳光和柔软剂的味道。他将湿衣服拿到门厅,尽量拧干,搭在椅背上。

      杨妮妮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上面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还有几块燕麦饼干。“喝点热的,你会暖和些。” 她将托盘放在他面前的矮几上,自己则在对面的沙发坐下,手里捧着那个银蕨杯,里面似乎是茶。她蜷起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看着跳跃的火焰,没有主动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风雨隐约的咆哮作为背景。蜡烛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这一方温暖干燥的空间。两人之间隔着矮几和炉火,距离不远不近,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

      “谢谢。” 王吉星端起温热的牛奶,喝了一大口,暖流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四肢百骸的寒意似乎都被驱散了一些。“你的房子…很结实。”

      “嗯,当初改建的时候,特意加固了,考虑了这里的天气。” 杨妮妮淡淡地说,依旧看着火焰,“工具房窗玻璃完全碎了?”

      “嗯,风太大,根本挡不住。雨水倒灌,炉子也灭了。” 王吉星苦笑,“看来我的修补手艺还差得远。”

      “这种风暴,你那小房子能保住屋顶就不错了。” 杨妮妮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话里似乎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

      又是一阵沉默。外面的风声似乎小了一点,但雨声依旧密集。

      “周明远…没再联系你吧?” 王吉星犹豫了一下,还是提起了这个名字。他知道此刻提这个可能不合时宜,但这件事像根刺,横在他们之间。

      杨妮妮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终于将目光从火焰移开,落在他脸上。烛光下,她的眼睛深邃如潭。“没有。他应该已经回北岛了。”

      “那就好。” 王吉星松了口气。

      “好什么?” 杨妮妮忽然问,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尖锐,“他来过,看到我们在一起,这就已经够了。消息迟早会传回去。那些认识我们的人,会怎么想?怎么看?” 她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压抑了几天的不安和烦躁,“他们会说,看啊,王吉星和杨妮妮,兜兜转转,还是搞到一起了,躲到天涯海角也没用!他们会把我们那点破事,重新翻出来嚼一遍!带着同情,或者嘲笑!”

      “那就让他们说去!” 王吉星也抬高了声音,他受够了她因为别人的目光而筑起的高墙,“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们自己在乎就行了!别人怎么看,重要吗?妮妮,我们已经不是活在别人眼光里的那个王吉星和杨妮妮了!我们现在在这里,在这个风暴眼里,只有你和我!外面就算天翻地覆,又有什么关系?!”

      他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两人之间紧绷的空气上。杨妮妮愣住了,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和那双在火光中燃烧着痛苦与不甘的眼睛。他说的没错。可理智知道是一回事,情感上接受又是另一回事。那些目光,那些议论,曾给她带来过真实的、几乎毁灭性的伤害。她害怕再来一次。

      “你当然可以不在乎…” 她别开脸,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一直是那样…可我不行。我花了三年时间,才勉强把自己拼凑起来,才敢在这里呼吸…我不想再回到那种…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里去…”

      她的声音里透出的脆弱和恐惧,像一根针,刺痛了王吉星的心。他所有的激动和辩解,瞬间溃散,只剩下沉甸甸的愧疚和心疼。

      “对不起…” 他喃喃道,所有的力气仿佛被抽空,颓然靠向沙发背,“是我不好…我总是…把你卷进这些麻烦里…”

      杨妮妮没有回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膝盖。肩膀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风雨声似乎成了此刻唯一的声响,衬得屋内的寂静更加沉重,几乎令人窒息。炉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晃动,时而靠近,时而分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长。王吉星感觉身体暖和过来,但心里却一片冰凉。他看着对面蜷缩成一团的杨妮妮,那个总是挺直脊背、显得坚强甚至冰冷的女人,此刻看起来如此单薄、无助。他想过去抱住她,告诉她别怕,有他在。但他不敢。他怕任何触碰,都会被她视为冒犯,或者…怜悯。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声极其尖锐、短促的破裂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折断,紧接着是重物撞击房屋侧面的闷响!整个木屋都似乎震动了一下!

      “啊!” 杨妮妮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震动惊得低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惶。

      几乎是同时,王吉星已经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一个箭步跨过矮几,来到她身边,毫不犹豫地张开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别怕!我在!”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急促,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用自己的身体为她隔绝开外面所有的危险和恐惧。

      杨妮妮的身体在他怀中僵硬了一瞬。这个拥抱突如其来,带着他身上的暖意、干爽衣物上阳光的味道,以及一种久违的、却深入骨髓的熟悉气息。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理智在尖叫着推开他,但身体却像被冻住,动弹不得。不,不是冻住,是在那坚实温暖的怀抱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中,一种更深层的、被压抑了太久的本能,正在悄然苏醒。

      外面的风雨似乎更狂烈了,雷声滚滚。但屋里,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能闻到他颈间干净的气息,能感受到他手臂传来的、微微颤抖却坚定的力量。三年了。三年没有如此靠近过。那些在钻井平台黑暗中互相依偎取暖的记忆,那些曾经甜蜜相拥的夜晚…所有关于“拥抱”的感官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回卷,瞬间冲垮了她辛苦建立的心理堤坝。

      “吉星…” 她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唤了一声,声音闷在他胸前,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

      这一声呼唤,像投入干柴的火星。王吉星浑身一震,他低下头,想要看清她的脸。烛光摇曳,映出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凌乱的发丝贴在颊边,以及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的、无法掩饰的脆弱、迷茫和…深藏的眷恋。

      理智的弦,在四目相对的瞬间,砰然断裂。

      没有任何思考,没有言语。仿佛被一种超越意志的本能驱使,他低下头,狠狠地、近乎掠夺般地,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两人之间所有精心维持的距离、冰冷的伪装和未愈的伤痕。

      杨妮妮的大脑“轰”地一声,仿佛有烟花炸开。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紧闭的双眼和颤动不已的睫毛。

      她应该推开他。给他一耳光。骂他混蛋。但她的手,却像有自己的意志,非但没有推开,反而在最初的僵硬后,缓缓抬起,紧紧地、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攥住了他背后的衣料。

      她的回应,像点燃了炸药桶的最后引信。

      他与她唇齿相依,仿佛要通过这个吻,将三年错失的光阴、所有的歉意、爱意和渴望,统统抛在脑后。

      呼吸变得灼热而紊乱。那是无声的哭泣,是压抑太久的呐喊,是灵魂在碰撞与确认。那些背叛的痛,离别的苦,寻找的绝望,重逢的惶惑,以及此刻身处险境的恐惧和对温暖的极致渴求…所有复杂激烈的情感,都融化在此刻。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因为缺氧而头晕目眩,王吉星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剧烈地喘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熊熊火焰,清晰地倒映着她同样迷离、氤氲着水汽的眼眸。

      “妮妮…” 他嘶哑地开口,声音破碎不堪,“对不起…我……”

      没等他说完,她已紧紧抱住了他。没有更多言语,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多余……

      窗外,狂风暴雨依旧肆虐,雷声隆隆。

      这是一场情感的火山喷发,是积压了三年的爱恨情仇在最极端环境下的总清算。是惩罚,是救赎,是确认,是占有,也是…最绝望深处的彼此慰藉与取暖。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于平静。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心跳声,如同擂鼓,在寂静的房间里,在彼此紧贴的胸腔间,咚咚作响,渐渐同步。

      王吉星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汗湿的后颈,留下一个近乎叹息的吻。

      “妮妮…” 他哑声唤她,带着无尽的爱怜与不确定。

      杨妮妮没有回应,只是在他怀里,轻轻闭上了眼睛。一滴冰凉的液体,无声地滑过眼角,没入鬓发,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风暴终将过去。但有些东西,一旦发生,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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