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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风起 ...

  •   八月,翀县的山路勘察进入了最后阶段。设计方案已经定了,湖区的步道和游船码头都开始施工,山路的路线也基本确定。只剩下最后一段——最陡的那段——需要再确认一次地质条件。
      那天天气很好,蓝天白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洛念走在前面,温妄跟在后面。这条路她们已经走过很多次了,哪块石头会滑,哪个弯道能看到湖,哪棵树下面最凉快,她们都一清二楚。
      “这段的岩层厚度够吗?”温妄问。
      “够了。上次送来的地质报告显示没问题。”洛念停下来,指了指远处的山壁。“那边需要做一个防护网,防止落石。”
      温妄在本子上记下来。她抬头的时候,看到洛念站在阳光里,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有一道被树枝划的红痕。她伸手进口袋,摸到一个创可贴——是上次洛念给她的时候多出来的,她一直放在口袋里,没有扔掉。
      “给你。”她把创可贴递过去。
      洛念接过来,看了一眼。“你还带着?”
      “顺手放的。”温妄说。
      洛念没有说话。她把创可贴贴在脸上,动作很轻。贴完之后她看了温妄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走吧。”她说。
      继续往上走的时候,温妄忽然想起刚才那个“顺手放的”。她以前从来不信“顺手”这个词。在她看来,所有的“顺手”都是借口,都是为了让人欠人情。但洛念不一样。洛念的“顺手”,是真的顺手。顺手带伞,顺手买创可贴,顺手拧松瓶盖。那些顺手,都是因为提前想到了。提前想到了,所以准备好了。准备好了,所以顺手。
      她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做过这种事。从来没有提前想过别人需要什么,从来没有在包里多放一把伞,从来没有在口袋里揣创可贴。因为她不想。不想对别人好,不想欠别人,不想被别人欠。她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
      但洛念不是“别人”。洛念是那个在她摔倒之前就伸出手的人。是那个在她胃痛之前就记得她胃不好的人。是那个在她还没有说“渴”之前就把水瓶递过来的人。洛念不是“别人”。
      快到山顶的时候,洛念忽然停下来。她蹲在地上,看着一块石头。
      “怎么了?”温妄走过去。
      “没什么。”洛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就是想起以前画室写生的时候,我们也捡过石头。”
      温妄愣了一下。她想起来了。高中画室组织过一次户外写生,她们在山脚下捡石头,在石头上画画。她画了一只猫,洛念画了一片海。画完之后她把石头送给了洛念,洛念说谢谢,然后小心翼翼地用纸巾包好,放进书包里。
      “那块石头你还留着吗?”温妄问。
      洛念没有回答。她继续往上走,走了几步才说:“留着。”
      温妄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忽然很想问洛念,你到底留了多少东西。那些围巾,帽子,挂件,护身符,十字绣,石头,草稿纸——她随手给的、随手扔的、随手画的,洛念都留着。她把它们放在哪里?放在抽屉里?放在箱子里?还是放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看一眼?
      她不敢问。她怕答案会让自己的心跳太快。
      爬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走了。光线从白色变成淡金色,把整个山顶都染成了暖色。洛念站在那棵老树下,看着远处的湖。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没有去整理。
      温妄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洛念。”
      “嗯。”
      “你以前说,你画了很多画。”
      “嗯。”
      “画的什么?”
      洛念没有回答。她看着远处的山,沉默了很久。
      “画人。”她说。
      “什么人?”
      洛念转过头看着她。那个眼神温妄见过很多次了——在画室里,在奶茶店,在漫展上,在湖边,在山路上。但她以前从来没有看懂过。现在她好像看懂了。那不是看朋友的眼神,不是看同事的眼神,是那种“我喜欢你”的眼神。
      “你。”洛念说。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洛念的声音吹散了,但那个字落在温妄的耳朵里,重得像石头。你。洛念画了那么多年,画了几百张画,画的都是她。从高中到现在,从十六七岁到二十七岁。画她在画室里画画的样子,画她在漫展上笑的样子,画她在过山车上张开双臂的样子,画她递炸鸡腿时手指微微发抖的样子。画的都是她。
      “洛念。”温妄的声音在发抖。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洛念看着她。那个眼神很长,长到温妄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
      “我怕你走。”洛念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温妄站在那里,看着洛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山,有湖,有夕阳,有她。有她找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的东西。
      “我不会走。”她说。
      洛念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大哭的红,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红。
      “你骗人。”洛念说。声音哑哑的。“你以前就走了。”
      温妄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时候。高二,美术联考前两个月,她父亲打电话让她别画了。她跟画室的人说家里有事,然后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洛念站在画室门口,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她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告别。她不知道洛念等了多久。
      “对不起。”温妄说。“那时候我……”
      “不用道歉。”洛念打断她。“我只是……怕你再走一次。”
      温妄看着洛念。洛念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根扎得很深,但叶子一直在抖。
      “不会了。”温妄说。她伸出手,握住了洛念的手。洛念的手指很凉,指尖有一点粗糙——是握笔画画磨出来的茧。她把那只手握紧了。“不走了。哪儿都不去了。”
      洛念低下头,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过了很久,她轻轻地说:“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温妄说。“每一句都是真的。”
      洛念抬起头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脸颊滴在衣领上。但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轻,像风停下来的声音。
      “那就好。”她说。
      她们站在山顶上,手牵着手,看着远处的山和湖。风吹着,但她们没有动。夕阳的光落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洛念。”
      “嗯。”
      “你说的那些画,我能看看吗?”
      洛念沉默了一会儿。“有一天,”她说,“我会给你看。”
      “什么时候?”
      “等你不怕的时候。”
      温妄看着她。洛念的眼睛里还有泪光,但她在笑。
      “我不怕了。”温妄说。
      洛念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温妄的手握得更紧了。掌心贴着掌心,手指扣着手指。像两条流了很久的河,终于汇到了一起。
      下山的时候,洛念走在前面,温妄跟在后面。和以前一样,洛念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但这一次,温妄没有让她回头。她走到洛念旁边,和她并排。山路很窄,两个人的肩膀碰到一起,但谁都没有让开。
      “洛念。”
      “嗯。”
      “你刚才说,怕我再走。”
      “嗯。”
      “那如果我走了呢?”
      洛念停下来,看着她。“那我就去找你。”
      “去哪找?”
      “哪儿都去。内蒙,敦煌,所有你说想去的地方。”洛念看着她。“一直找到你为止。”
      温妄站在那里,看着洛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山,有湖,有夕阳,有她。有她找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的东西。
      “不用找了。”她说。“我在这儿。”
      洛念笑了。那个笑容很亮,像山顶的夕阳。
      她们继续往山下走。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蝉还在叫,风还在吹,山还是那座山。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从今天开始,什么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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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以为还有无数个明天可以慢慢等待、好好诉说。可人生从来都不按剧本走,风会停,雨会落,海会枯,月会隐,明天和意外,从来都不知道哪一个先抵达。 别把温柔藏在心底,别把告白留给以后,别让在意变成来不及。 如果爱,请趁现在;如果珍惜,请即刻拥抱。 愿我们都能在来得及的时光里,不留遗憾,不负相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