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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居第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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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路7号。
薄夜悬站在门口,仰头看着这栋房子,沉默了很久。
不是那种“被震撼到说不出话”的沉默,是“这玩意儿跟我有什么关系”的沉默。
房子是白色的,三层,尖顶,门口有个小花园——虽然花园里只有一丛快死了的月季和几棵不知道名字的草。大门是深棕色的,门把手擦得锃亮,旁边有个电子锁,屏幕上闪着蓝光。
三层楼。
薄夜悬的悬丝阁是平房,还是租的,上个月差点因为交不起房租被房东赶走。他这辈子住过的最好的地方是快捷酒店,还是那种一百块一晚、窗户关不严实的。
裴惊雀已经冲进去了。
“三楼!三楼是我的!”他的声音从房子里传出来,带着回音,“谁都不许跟我抢!哥需要私人空间!”
薄夜悬走进门,换鞋的地方摆着三双拖鞋,一双灰色,一双金色,一双黑色。尺码都不一样,灰色的最大,金色的最小,黑色的居中。
他穿上黑色的那双。刚好。
客厅很大,沙发是浅灰色的,茶几上摆着一盆假花,电视墙是空的,没有电视。厨房在左边,开放式,灶台、冰箱、微波炉,该有的都有。餐厅在厨房旁边,一张长方形的桌子,三把椅子。
谢折楼站在楼梯口,抬头看着二楼的方向。
“我住二楼。”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靠楼梯那间?”薄夜悬问。
谢折楼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薄夜悬没问他为什么选那间。靠楼梯的房间最吵,谁上来都能听见,谁下去也能听见。选那间的人,要么是不怕吵,要么是——想听到所有动静。
他想起谢折楼在月老办事处里检查房间的样子,想起他站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挡住侧面。这个人习惯保护别人,习惯到不用想,身体比脑子快。
“那我住一楼。”薄夜悬说。
谢折楼又看了他一眼。
“挨着厨房,”薄夜悬补了一句,“方便偷吃。”
谢折楼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薄夜悬不确定那算不算笑。
“你的体能F,”谢折楼说,“偷吃也偷不了多少。”
薄夜悬:“……”
他觉得这句话应该是在开玩笑,但从谢折楼嘴里说出来,听着像体检报告。
楼上传来“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扔在地上。
“这床怎么是单人的!”裴惊雀的怒吼从三楼传下来,隔着两层楼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结婚了还睡单人床!系统是不是有病!”
薄夜悬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又看了看谢折楼。
谢折楼面无表情地开始上楼,脚步声很轻,灰色的拖鞋踩在木质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
薄夜悬收回目光,走进了一楼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比他想象的好。一张单人床,铺着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跟悬丝阁那盏二十瓦的差不多亮。窗户对着花园,能看到那丛快死了的月季。衣柜是嵌在墙里的,打开来是空的。
他把钟馗放在床头柜上,从口袋里摸出刻刀和一小块木头,坐在床边开始刻。
木头是紫檀的边角料,上次修完钟馗剩下的,大概半个巴掌大,刚好够刻一个小东西。他没想好要刻什么,只是手痒。师父说过,刻刀不摸手会生,手生了就废了。
薄夜悬一直觉得师父说的很多话都是吓唬他的,但这句他信。
刻刀在木头上走,沙沙沙,沙沙沙。声音不大,但很密,像雨打在瓦片上。他刻了大概半个小时,木头的形状慢慢出来了——是一个小人,盘着腿坐着,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还没刻完,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很响。
薄夜悬低头看了看肚子,又看了看钟馗。钟馗的黑曜石眼睛反着光,像是在看他。
“不饿,”他对钟馗说,“你听错了。”
钟馗没说话。
薄夜悬继续刻。
又刻了十分钟,肚子又叫了。这次更响,像是在抗议。
他把刻刀放下,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十一点半。从进入这个游戏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吃。在新手广场的时候没觉得饿,在月老办事处的时候也没觉得饿,现在坐下来安静了,胃才开始闹。
薄夜悬想了想厨房里有什么。刚才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冰箱里有牛奶、鸡蛋、面包,灶台上有个锅,柜子里有碗和杯子。
但他不想动。
不是懒,是不太想出去。客厅里没人,但二楼和三楼都有人。他不太习惯跟别人共处一个空间——悬丝阁只有他和傀儡,傀儡不会发出声音,不会问他问题,不会看他。
人不一样。人会看他,会问他问题,会让他觉得不自在。
薄夜悬拿起刻刀,继续刻。
沙沙沙,沙沙沙。
刻了没几下,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清晰。从楼梯那边过来,一步,两步,三步,停在他门口。
薄夜悬的刀停了。
有人在敲门。三下,不重不轻,节奏均匀。
“请进。”他说。
门开了。
谢折楼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件灰色风衣,而是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和手指。手里端着一个杯子,白色的陶瓷杯,冒着热气。
“你晚饭没吃。”谢折楼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薄夜悬看着他手里的杯子,闻到牛奶的味道,热的。
“不饿。”他说。
谢折楼没接话。他走进来,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就放在钟馗旁边。牛奶在杯子里晃了晃,差点溅出来。
“你体能F,”谢折楼说,声音还是那么平,像在念报告,“再不吃饭,明天不用进副本就死了。”
薄夜悬想说“我体能F又不是饿出来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谢折楼已经转身了。
他走得很干脆,说完就走,没有多待一秒,没有多看一眼。灰色的拖鞋踩在地板上,声音比上楼的时候重一点,大概是牛奶的重量。
脚步声上了楼梯,消失了。
薄夜悬看着那杯牛奶。
杯子是白色的,很普通,超市里十块钱三个的那种。牛奶是热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滑,在桌面上留下一小圈水渍。
钟馗的旁边多了一杯牛奶。钟馗的眼睛反着光,牛奶的蒸汽飘上来,在灯光下像一层薄薄的纱。
薄夜悬愣了几秒。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递过吃的了。在悬丝阁的时候,饿了就去巷口买碗面,五块钱一碗,老板认识他,有时候会多给他加个蛋。没有人会专门给他热一杯牛奶端过来,没有人会注意他吃没吃饭。
他端起杯子。
温度刚好,不烫手,也不凉。他喝了一口。
牛奶是甜的。不是加了糖的那种甜,是热牛奶本身的味道。他小时候师父也给他热过牛奶,用的是搪瓷缸子,每次都烫嘴,他要吹很久才能喝。
后来师父不给他热了。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记不清了。师父最后那几年,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连他是谁都忘了,但还记得薄氏傀儡戏传了五代,不能断。
薄夜悬又喝了一口。
牛奶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暖的。那点暖意从胃里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嗓子眼,走到眼眶。
他眨了眨眼。
没哭。只是牛奶太热了,熏的。
他喝完最后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壁上还挂着一点奶渍,他看了一眼,没有擦。
薄夜悬拿起刻刀,继续刻那个小人。但刻了两刀就停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刻的不是什么小人——是个人形,盘着腿坐着,手里端着一个杯子。
他刻的是自己。
端着牛奶的自己。
薄夜悬看着那个半成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木屑吹掉,把刻刀和木头收进口袋,关了灯。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不像悬丝阁的天花板,那里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他以前睡不着的时候就盯着那道裂缝看,看到眼睛酸了就睡了。
这里没有裂缝。
但有牛奶的味道。杯子里还剩一点,没喝完,放在床头柜上,跟钟馗并排。牛奶的香味在黑暗里散开,淡淡的,甜的。
薄夜悬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透进来一线光,不知道是月亮还是路灯。
他闭上眼。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师父、钟馗、余额47.32元、白色的新手广场、红灯笼、老头、玉佩、谢折楼的名字、裴惊雀的衣领、热牛奶。
最后停在热牛奶上。
他又想起谢折楼站在门口的样子。灰色的T恤,袖子卷到小臂,手里的杯子冒着热气。脸上的表情跟在新手广场的时候一样,冷冷的,没什么变化。但他端牛奶的手很稳,放在桌上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杯底轻轻落在木头上,像怕吵醒什么人。
薄夜悬想,这人真奇怪。
不是说热牛奶奇怪,是说——他明明可以不来的。谁管他吃没吃饭?体能F是他的问题,死了也是他的事。契约婚姻只是绑定了生命值,又不是绑定了胃。
但他还是来了。
薄夜悬翻了个身,面朝床头柜。黑暗中看不清钟馗的脸,也看不清杯子的轮廓,但能闻到牛奶的味道,淡淡的,还没散。
他闭上眼睛。
这次真的困了。
二楼。
谢折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很干净,没有裂缝,没有水渍,什么都没有。他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但还是没有睡意。
他在想一个问题。
我为什么要给人热牛奶?
这个问题从他端着杯子下楼的时候就开始想了。走到一楼的时候想了一次,站在门口的时候想了一次,把杯子放在桌上的时候想了一次,回到房间躺下来之后又想了无数次。
答案是——没有答案。
他不是那种会给人热牛奶的人。在现实世界里,他连自己的饭都不怎么做,饿了就吃压缩饼干,或者叫外卖,五分钟吃完,然后继续训练。热牛奶这种事情,他上一次做大概是——
想不起来了。太久了。
但刚才他站在厨房里,打开冰箱看到牛奶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他体能F,不吃饭会死。
不是“契约伴侣死了我也会掉一半血”,是“他会死”。
这两个念头的区别,谢折楼分得很清楚。前者是规则,是利益,是生存策略。后者是——
他说不上来。
也许是职业病。当了那么多年战地医生,看到不吃东西的人就想喂,看到不睡觉的人就想按下去。薄夜悬那个样子,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手指细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一看就是长期不好好吃饭的人。
对,就是职业病。医生本能。
谢折楼这么告诉自己。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拉得很严,一丝光都透不进来,房间黑得像地下室。
他闭上眼。
脑子里出现薄夜悬的脸。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刻刀,面前摆着一个丑兮兮的木偶。听到“你晚饭没吃”的时候抬起头,眼睛在台灯下显得很亮,说“不饿”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他说“不饿”的时候,谢折楼注意到他的胃叫了一声。
很响。但他假装没听到。
谢折楼睁开眼,又盯着天花板。
……算了。
队友关怀。
就是队友关怀。
他在心里把这个答案确认了三遍,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在睡着之前,脑子里又闪过一个画面——薄夜悬端着杯子喝牛奶的样子。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轻轻抿了一下,像在确认温度。
谢折楼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删掉。
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
睡吧。
明天还有副本。
三楼。
裴惊雀趴在三楼的栏杆上,往下看。
客厅是黑的,二楼的门关着,一楼的门也关着。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已经趴了十分钟了。
不是偷听,是——在思考。对,思考。
他在想一个问题。
为什么谢折楼要下楼?
十分钟前他听到脚步声,从二楼下去,又上来。中间大概隔了三分钟。三分钟能干什么?从二楼到一楼,走楼梯大概十秒,在一楼待两分四十秒,再回来。
两分四十秒。够热一杯牛奶。
裴惊雀的脑子里自动播放了谢折楼站在微波炉前面等牛奶的画面,然后端着杯子走到一楼的门口,敲门,进去,出来。
他给薄夜悬热牛奶了?
裴惊雀皱起眉头。
凭什么?
不是——他不是说谢折楼不能给人热牛奶,他是说——凭什么谢折楼先想到?
他也想到薄夜悬没吃饭了。他上楼的时候看了一眼厨房,看到冰箱里有牛奶,但他没动。因为他在想,薄夜悬会不会觉得他多管闲事?会不会嫌他烦?会不会觉得他——太热情了?
裴惊雀不擅长这种事情。他在现实世界里是明星,走到哪里都有人给他端茶倒水,他从来没有给别人端过东西。他不知道怎么端,不知道什么时候端,不知道端过去之后说什么。
“你晚饭没吃”?
这句话从谢折楼嘴里说出来是关心,从他嘴里说出来会不会像指责?
“你怎么不吃饭?你是小孩吗?”
对,他说出来的话大概就是这个效果。
所以他没有去。
然后谢折楼去了。
裴惊雀把下巴搁在栏杆上,看着一楼那扇关着的门。
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然后光灭了——薄夜悬关灯了。
他喝了牛奶,然后关灯睡觉了。
裴惊雀应该高兴。薄夜悬没饿死,明天不会因为低血糖倒在副本里,他们的生命值不会莫名其妙少一截。
但他不高兴。
他说不清为什么不高兴。大概是因为——他也想去的。他也想端着杯子走过去,敲门,说“你晚饭没吃”。但他没有去,然后谢折楼去了。
谢折楼做了他想做但没敢做的事。
裴惊雀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烦死了。”
他站起来,转身回房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一楼的灯——还是灭的。
他咬了咬牙,大步走回房间,把门摔上。
“砰”的一声,在三楼回荡了很久。
楼下没有任何反应。
裴惊雀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卷。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着明天要早点起来。
早点起来,给薄夜悬做早餐。
比他谢折楼的牛奶好一万倍的早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但脑子里还是那个画面——谢折楼端着杯子站在门口,薄夜悬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很亮。
裴惊雀把枕头压在脑袋上。
“烦死了!”
枕头底下传出一声闷闷的怒吼。
没有人听到。
整栋房子安静下来。一楼没有声音,二楼没有声音,三楼也没有声音。
只有厨房的冰箱嗡嗡地响着,灯在黑暗中亮了一瞬,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