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与守誓者》王小团儿

30、第三十章 有最柔软的

　　第三十章有最柔软的□□却最坚强的动物
　　【猫绝不服从。
　　——摄影家卡蒂埃-布列松】

　　栾青只是看着她，像以往一般，没有正面回答她任何事情。

　　“我下毒？可谛听不是没有死吗？最后你也没事，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

　　“别狡辩。你伙同林书镜，害了谛听，直接导致东岳古树里的伽罗神出事，”何明澈几乎按捺不住要站起来，一字一句地质问着她，“杀了温琼，还让厄德那种人当铁牙城元帅！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栾青思忖了片刻，反问道：“你对林大人这个人，有多少了解？”

　　“除了她干的那些破事以外，屁都不了解。”何明澈说。

　　“林大人是出身黑绳城的贵族，缄默院首席毕业，成功预言了魔龙降世的神学者。她从小接受的是最正统的地府教育，对东岳古树和两位神明的信仰也最虔诚。”栾青道，“在那场十城议会上，你也都听到了现在城主们对人类和神们的看法，而林大人比谁都笃定地追随着那两位神明。所以她的目的很简单，就是遵循神的意志，将人类重新洗牌。至于绮罗嘛——你也知道，她的想法跟林大人有所不同。这两个人心里都明白，只要绮罗还在阎王殿一天，她就不会让林大人践行她的信仰。”

　　“你呢？”何明澈问，“你也像十城议会上的那些城主一样，认为人类没救了，所以要全部赶尽杀绝吗？包括阎王大人，包括我，包括你自己？”

　　栾青微微歪着头，露出一个难解的微笑。

　　“你觉得你能左右人类的命运吗，何明澈？”

　　“我对人类的命运暂时没有兴趣。我现在关心的是我身边人的命运。”

　　栾青略略思索了片刻：“林大人关心的也许不止身边人的命运，甚至不止是人类的命运。”

　　“我懂了，”何明澈点头，“你跟林书镜一个想法，是吗？那你又为什么要教我怎么活下去？你觉不觉得自己这样多此一举？接下来你们又有什么计划？释放那位‘伽罗神’，把所有人送进轮回吗？”

　　说到这里，她第一次从栾青眼里读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带着余温的冷漠。

　　“对不起，亲爱的夜游巡使。”她说，“我确实很欣赏你，也想跟你做朋友。但在这件事上，我无可奉告。”

　　她上前一步，何明澈竟被扑面而来的寒意逼得有些骇怕，微微退后。

　　“你确实是很聪明，也非常有实力。在阎王殿前的那天，你甚至逼得我用了最后的手段，才赢下了这场博弈。我没想过你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真的非常出乎意料。”

　　“我知道你跟阎王大人之间的血誓，你用它逼她退让。”何明澈说，“这才是真正的你吗？利用所有一切能利用的人？包括我？”

　　“何明澈。”栾青此刻的语气说不上是镇静还是冷漠，“我就算利用了你，也不代表我不欣赏你，不希望你好好活下去。人类是很复杂的，不是吗？包括我，包括你。”

　　何明澈怔怔地看着她，没想到她将这事说得如此坦荡而无耻，一时竟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栾青却瞬间收敛了刚才的压迫感，又恢复了平日里笑眯眯的温和样子。

　　“抱歉。刚才好像对你有点太凶了。”

　　何明澈紧绷的神经还没有来得及松懈，栾青的手已经又亲热地搭上了她的肩膀。本能地想要反抗的她，却惊慌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僵硬，四肢定在原处，一动也不能动。

　　“动不了了，很神奇，是吗？”栾青说道，“这种东西叫做‘锁链螨’，是诛心城的法师们用自己的魂潺流培育出来的。它比普通的束缚蜱更厉害，不但能反复使用，而且只要使用者不进行回收，可以让人失去行动力六个小时以上。”

　　此刻的何明澈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微张着嘴不安地看着她。

　　但栾青没有进一步发难，而是轻轻挥了挥手，几只金黄色的小虫便从她的鬓角钻了出来。何明澈的行动力顿时恢复，趔趔趄趄走了几步。

　　“喏，”她把这些小虫装在一个小玻璃瓶里递到她掌心，“它们是你的了。学习地府的术法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更何况你这方面的资质并不算好。在你没学会任何术式之前，这东西也许能在遇到险情的时候保护你。”

　　“你不算计我就已经是保护我了。”何明澈毫不客气地说。

　　栾青大笑起来。

　　“别这么说，”她拍拍她的手，“跟林大人比起来，我可是温柔得很呢。”

　　何明澈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这瓶金黄色的八足小虫，它们正举着自己的口器，耀武扬威似的冲着她晃来晃去。

　　“这东西怎么用？”她把它们倒出来，放在手里掂了掂。

　　“说出或者默念想要控制的人的名字，然后把它弹到对方身上。”栾青答道。

　　“是吗？”何明澈抬起头来，指尖向前一弹，“像这样吗？栾青？”

　　就在这两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何明澈看到栾青的动作便瞬间僵住了，甚至连眼睛也不再眨动。

　　“栾青大人，”看着她，何明澈平静地说道，“第一，我可以再认真回答一次你刚才的问题。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能左右人类的命运，但我跟阎王大人的想法是一样的。即使人类已经没救了，也不代表女人就该一起陪葬。”

　　栾青现在的神情，看起来像是玩味，又像是讶异，也许两者兼有。

　　“第二，正如你所说，人类是很复杂的。就算我接受了你所有的帮助和好意，也不代表我就愿意留在这里为你所用。”

　　她看见栾青虽然身体不能动，也不能说话，眼里却泛起她读不懂的光。

　　“所以，在我出城之前，麻烦你跟你的手下们就先老实待在这里了。”她走出房间关上门之前，又回过身来敬了一个礼。“谢谢你的——叫什么来着——”

　　“——对了，‘锁链螨’。”

　　……

　　“快收拾东西，拿点用得上的东西，跟我跑。”

　　门嗵的一声被推开，何明澈冲进来，匆匆忙忙地把躺在床上吓了一跳的小九不由分说地拽起。

　　“你回来了！勒沙小姐呢？栾青呢？”

　　“菲塔已经出了天牢，在城外；至于栾青——别管她了，她跟她的那帮手下暂时没法来追我们。”何明澈一面说，一面飞快地收拾东西。“前两天我已经崔珏研究好了，铁牙城这个时间段的东门鬼差换班，暂时没有人值守。我们从那边出去，她会接应我们。”

　　“哦哦！”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小九一秒都没有迟疑，立刻按照她说的开始行动。早就做好了逃跑准备的一人一猫，在几分钟之内便收拾好了东西，从窗户翻了出去。

　　走过后门一动也不能动的守卫面前时，小九好奇地把鼻子怼到她们面前嗅了几下，被何明澈轻轻拍了脑袋：“别看了，快跑！”

　　“我观察过路线，从小巷走比较安全。”何明澈看着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地图说，“跟好。鬼差换班只有一个小时时间，我们必须抓紧。”

　　“笨蛋，想不到虽然你画画不怎么地，认路和方向感上却有一手。”小九感叹。

　　“还不是从小就跟我妈在山里钻来钻去培养的。”

　　这是实话。跟山里鬼打墙一样的林子比起来，在横平竖直的铁牙城里找一条通往东门的隐蔽的路对她来说确实是小儿科。不到二十分钟，她们已经小跑着抄近路来到了东门。远远地就看到崔珏躲在城楼上，只露出一个花花的脑袋顶，怯怯地向她俩挥手。

　　“快，”崔珏焦急地说，“趁现在赶紧出城，还有半小时鬼差她们就要来了！”

　　“你呢？阎王大人现在不在了，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何明澈问道。

　　“不。”崔珏胆怯又有些伤感地摇摇头，“我不走。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阎王殿就是我的家。”

　　“好吧，”何明澈叹了口气，“那你自己要保重，我是怕阎王大人和我们都不在的时候，她们会难为你。”

　　“可是，何明澈，”崔珏戴着老花镜的黄铜色大眼睛露出一些希冀，忽闪忽闪地看着她。“总有一天，你和阎王大人都会回来，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对不对？”

　　何明澈一怔，随即坚定地点了点头。这只玳瑁长毛猫的两个眼角都红通通的，这几天肯定没少哭。

　　“她才是铁牙城唯一的主人。”她说。

　　天已经快暗下来了，那些“锁链螨”到底能控制多久，何明澈没把握。告别了崔珏出城往南走了一会儿以后，小九便嫌她跑得太慢，叼着她的衣服领子把她甩到了自己背上，一顿狂奔。

　　何明澈只在高中的时候骑过一次马，骑猫还是头一回。不到十分钟工夫，便被颠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痛苦得连连叫停。

　　“慢点，我的馅儿要出来了。”她有气无力地说道。

　　“慢什么慢！”小九回嘴道，“等跑出城郊，猫再放你下来也不迟——”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便忽然打住，脚步也猛地停了下来。何明澈猝不及防，从她的背上滚落，软沙包一样摔在厚厚的草地上。

　　意识到不妙的她第一时间便握住了贯魂弓，迅速爬起来向四面张望之后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跑得还挺快嘛，差点就追不上你了。”

　　说话的女人从高草里昂昂然走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把锋快的双头斧。旋即又有几个鬼差四面八方地包抄上来，举着火铳和刀剑，将她跟小九围在了中央。

　　看清这女人的脸后，何明澈的心结结实实地坠了一下。那张熟悉的脸上，挂满了开朗、刚毅和阳光。

　　滕云。

　　双头斧在她手里华丽而流畅地转了两圈，稳稳地握住。

　　“又见面了，对手。”

　　下一章：养猫未必不养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