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与守誓者》王小团儿

13、第十三章 流浪之歌

　　第十三章流浪之歌
　　【猫是自得其乐的讽刺家的种族。虽然猫也跟人跟东西玩耍，但那是出于在心里略略瞧不起对方的快乐而玩。
　　——卡雷尔·恰佩克】

　　擦擦自己额头上的冷汗，何明澈猛然打开车门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下来。
　　看着路中间端坐着的帅气大白猫，她还没完全消退的惊慌夹杂着气愤，大声嚷嚷道：“勒沙小姐！就这么坐在高速中间很危险啊！我刚才差点就撞上你了！”
　　“高数？那是什么？”菲塔不解地看了看周围。
　　“高——速！”何明澈的拳头硬了，超大声喊道，“高——速——公路！”
　　“什么？哪里有锅炉？”她还是没听清，“何明澈，我找你有事。有急事。”
　　“她两个耳朵是买酸奶送的吧。”小九从车窗里伸出头来小声说道。
　　干着急的何明澈只好放弃了跟这位贵族小姐解释阳间概念的想法。她向她走去，既无力又无奈：“说吧，啥事？”
　　“关于那天那只叫黑茶的猫。”菲塔说道。
　　听到这个名字，何明澈马上警觉了起来。
　　不警觉是不可能的，虽说菲塔至今为止看起来都没什么恶意，可她毕竟是厄德·勒沙的妹妹——但与此同时何明澈又想到，当时如果不是她及时打开暗门放黑茶离开，那只黑猫现在已经落到铁牙城的鬼差手里了。
　　“黑茶怎么了吗？”何明澈并未坦白自己出城的目的，试探着问道。
　　“既然你已经是我灵魂相连的守誓者了，我觉得应该跟你说真话。”菲塔说着，缓缓踱到了她面前。“我想抢在我哥哥前面找到她。”
　　“嗯？”
　　“我一直很在意她决赛时候说的话。不只是她对勒沙家杀害她全族的指控，她还说我的妈妈夏拉菲那当年不是死于产褥热，她说她是被自己家人杀死的。何明澈，我想要一个真相。”
　　“可是我听说你母亲去世的时候你还是个——”何明澈比划了两下，“小奶猫。这些事情你应该不清楚吧，如果勒沙家真与此有牵扯，那就应该是——”
　　“是的。我在怀疑我哥哥厄德。那天我放黑茶逃跑也是这个原因。”菲塔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哥哥这几年在铁牙城四处笼络，手眼通天，哪里都有他的耳目，落在铁牙城的鬼差手里就等于落在他手里，那我就永远没法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如果，这一切真的都是厄德公爵干的，”何明澈顿了顿，“你准备做什么？”
　　“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菲塔的声音虽然低沉，那双美丽的异瞳里坚定而凌冽的光却愈发鲜明。“勒沙家千百年来都是铁牙城骄傲的贵族，绝不允许有这样伤天害理、名誉扫地的事情发生。如果有，那就必须斩草除根。”
　　“从我知道的消息来看，你母亲去世，你年幼，是厄德能继承爵位的直接原因。”何明澈说道。“从这一点上说他完全有动机这么做，所以我觉得……你应该做好心理准备。”
　　“我明白。”菲塔说，“而且我接到消息，我哥哥的心腹昨天深夜已经从公爵府出发，目的不明，今天也没回来。我觉得这是个危险信号，所以我必须开始行动了。“
　　“他可能也出发去找黑茶了。”何明澈马上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妙，“如果是这样，事情八成是真的。他想灭口。”
　　菲塔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她笃定地直视着何明澈的双眼：“那么，何明澈，我问你，你是跟我一边的吗？”
　　“当然，”何明澈点头，“如果厄德真的做了这种事，我无论如何都支持你干掉他。”
　　“好，果然是我的守誓者。”菲塔显然欣喜了起来。“何明澈，从此请你倾力协助我。”
　　“但是，到底该怎么追踪黑茶，我现在还没有头绪。”何明澈挠了挠脑袋，“该往哪儿走啊？”
　　“我们猫不但用脑子思考，我们还用鼻子和眼睛思考。”
　　幸好不用耳朵思考。何明澈心里默默说道。
　　菲塔一边说着，毫不客气地跳上了车。“我在大剑学院毕业的时候追踪课程满分，能靠气味看到任何行动轨迹。开始吧，我们出发得越快越好。”
　　……
　　地府的城郊跟阳间一样，都是成片的树林和山丘，在月色下偶尔有零星的小村庄，远远地看像童话一般。但不同的是这里长着许多奇怪的植物，越是往南边走，树丛和灌木就越是矮小，但这些植物开的花，却跟在铁牙城里很像，像萤火虫似的星星点点，缀在草里发出幽暗的各种各样颜色的光。越过零星的猫薄荷田，很远很远的山脊上能看到连接着地府十城的“猫之星”高速列车影影绰绰地呼啸而过，往北方的山麓开去。
　　在菲塔的跟踪指挥下，车子先是往南走了一段，接着向东，之后竟又开始往北方折返。黑茶的踪迹曲曲折折，为了甩掉追兵、掩盖自己的真实目的，她似乎花费了极多的心思和体力。
　　跟着黑茶的足迹越久，菲塔的话越少。虽然被厚厚的白毛遮盖，何明澈也能察觉到她的眉头蹙得越来越紧。
　　“不好，她可能逃到枉死城去了。”
　　“什么？！”小九的两只耳朵顿时往后撇去，变成了飞机耳。“她不要命了？我们不要命了？！”
　　何明澈不解地看看两只猫，“枉死城？听起来也是地府十城之一，有啥可怕的？”
　　“猫历史不好。让勒沙家的小姐跟你解释吧。”小九嘟哝道。“拜托，千万要让何明澈这个笨蛋明白，如果去那边的话我们得冒多大的风险。要不咱们还是掉头回去算了。”
　　菲塔叹了一口气。
　　“说来话长。早在一百多年前，枉死城还是地府十城里一个相对繁荣的城邦，在那一届城主卞城王的管辖下安居乐业，与其它城邦并没有什么区别。虽然地府里人与猫的关系非常和谐，但不得不承认的是，遗弃猫的现象一直都存在。并且由于一部分人类结誓后随意遗弃的恶劣行为，使相当一部分猫失去了自己的守誓者。”
　　“确实。然后呢？”
　　“这种行为我们称之为‘背誓’。”菲塔继续说道，“已经结成的灵魂之誓是不容背弃的。与守誓者结誓后又被单方面强行背誓、从而与守誓者魂容断开的魂兽，自身的魂潺流会发生紊乱，灵魂会受到极其严重的伤害，也许终生都无法痊愈。”
　　何明澈还在竖起耳朵听着，但坐在旁边的小九因为不安和紧张，早就心不在焉了。菲塔干脆打开了自己的通讯器，在她引经据典的贵族式讲述里，不到半个小时内，何明澈就大概了解了枉死城的情况。
　　百年以前，随着越来越多的猫失去了守誓者、无家可归，这群被称为‘丧魂兽’的流浪猫种群也日益庞大；时日既久，巨大的问题开始暴露。
　　在阳间，部分人类开始认为大批量的流浪猫影响到了自己的生活，从而对她们进行捕杀甚至虐杀。这其中难免也有存心邪僻者，因此导致地府的守誓者与丧魂兽的冲突越来越频繁。就在数量爆炸的丧魂兽和守誓者的龃龉愈演愈烈的时候，一根意料之中的导火索被点燃了。
　　四岁的母猫欧泊当时正怀着一窝小猫，却在阳间自家的庭院里被仇恨流浪猫的一群男子以“怕抓伤小孩子”为理由乱箭射死，皮毛也被整个剥下后钉在门口晾晒。这件事使得整个地府的魂兽尤其是丧魂兽发生了小规模的暴动，当时的枉死城城主卞城王为避免事态扩大，仍然试图站出来呼吁魂兽们放下仇恨，不要让守誓者和魂兽彻底决裂对立，却被当成地府的叛徒，直接导致了那场震撼了整个地府的丧魂兽大暴乱。
　　这一晚的这场暴乱，史上被称为“枉死城血夜”。
　　在复仇怒火和对背誓者的怨怼驱使下，从所有城邦里四面八方涌来的流浪猫很快把枉死城团团包围，其中还包括一些因为对守誓者失望而自愿背誓的丧魂兽。枉死城一夜之间变成了丧魂兽根据地。
　　这一晚所发生的，在地狱的历史上都不啻一场血腥的屠杀。对觉醒了野兽之血、体型是人类数倍的地府猫来说，人类只是一群手无寸铁的裸鼠。不仅那群射死了欧泊的男子被大群复仇的流浪猫和丧魂兽拖进地府咬成碎块，呼吁放下仇恨的枉死城城主也被咬死在家中。这群人类的尸体同样被剥去皮肤挂在城门上，这就是著名的“以血还血，以皮还皮”。
　　枉死城剩余的人类出逃的出逃，被杀的被杀；因为仇恨而聚集在一起的猫，一把火把曾经繁荣的城邦烧成了断壁残垣。
　　猫在阳间被杀，人类在地府被杀；作恶者得到了应有的下场，但无辜者的血同样染红了阴阳两界。
　　从此，枉死城不再有城主；对人类莫名的仇恨，也导致了枉死城与其余九城实质上的分裂。在一些流浪猫首领的带领下，枉死城虽然名义上还归铁牙城管辖，但实际上已经是法外之地。
　　历届幽冥之主和阎罗王也不是没有举兵试图收复枉死城，无奈流浪猫的势力在这里如日中天，在阳间被人类遗弃、伤害、虐待的流浪猫，如一波波巨大浪潮般聚集于此，越来越多，群体越来越庞大，竟然形成了空前绝后无法逾越的规模。
　　“事情就是这样。”菲塔低沉地道，“虽然枉死城那边的猫都是流浪猫，没有守誓者也不具备觉醒的能力，但是那样多的猫聚集在一起，力量还是相当可怕的。而且她们对人类和有守誓者的魂兽带有天然仇视，我们要是潜进去的话，可能要冒相当大的风险。”
　　“那我们还是……慎重行事吧，能不进去就不进去。”何明澈微微倒抽一口凉气。
　　“也不必那么紧张。毕竟一百多年过去了，现在的枉死城跟人类之间也没有当初那么剑拔弩张。虽然那里的流浪猫对人类的警戒心依然很强，但这些年来也有许多无家可归被迫来到枉死城的流浪猫，其中有一些还对人类心存善意。”停顿了两秒后，菲塔又补充了一句，“……只是也许。”
　　车子继续在山间和林间的小路上行驶。天顶巨大的月亮升到了最高处又慢慢落下，最后消融在一片透明的晨曦里。原本平时在这个点何明澈应该已经陷在自家暖融融的被褥中入睡了，但路上怪异的植物和魔幻的风景，让她丝毫困意都没有，睁着眼睛直到看见远处的天际线上，显现出了一片城市的断壁残垣。
　　黑茶的踪迹，最后到底还是指向了这个鬼地方。何明澈绝望地想，该来的果然一个都不会少。
　　百年前的那场大火，已经把枉死城的城墙和城门烧了个残缺不全。开过那道沉默的城门的时候何明澈从车窗向外抬头看，想到刚才菲塔跟自己说的血夜那晚起义的流浪猫把枉死城城主扒皮吊在城门上的传说，不由得浑身一哆嗦，赶紧移开目光——虽然现在城门上已经一点痕迹也见不到了。
　　浮空车开进这个荒凉城池的市中心大街时天已经大亮，清澈的曦光照进满目疮痍的街道，依稀能看出枉死城的建筑风格与铁牙城不太一样，多的是青石板路和石砌的高大房屋。大火烧过的石砖上满是青苔，因为长久没有人打扫，街边堆满了垃圾和废弃物，偶尔看见还没被完全烧毁的店铺，大门也紧紧关着。
　　如果说刚到铁牙城的时候何明澈感觉到的是新鲜和好奇，那么第一次来到枉死城的时候她只觉得紧张和忐忑。街上很冷清，像是一座死城，但她看见街角和石墙缝里，似乎有黄的绿的眼睛在偷偷窥视自己，迎着外面的太阳眸子细得变成一条缝，像一条条躲在阴暗角落里的蛇。
　　不说这里是地府十城之一，何明澈肯定会以为是什么丧尸围城后的世界末日。
　　“枉死城的猫对外人极度不信任。”菲塔低声说，“别看现在街上一只猫都没有，只不过她们不轻易出来罢了。那些大门紧闭的店铺，里面也是有猫在做生意的。”
　　“我们该去哪里找黑茶呀？”何明澈也压低声音问道。
　　“这里完全是无政府状态，只要是没有被占据的房子都可以进去住。黑茶如果到了城里，多半是像其它初来乍到的流浪猫那样找一间废弃的屋子暂时安身。我们只要一间一间地找过去就是了。如果偶然碰见不那么戒备我们的流浪猫，也可以向他们打听一下。”
　　“而且现在行事要低调，别引起这里有些暴徒团伙的注意。”菲塔提醒。说着，她湿润的粉鼻子在空气中谨慎地翕动了几下，认真地分辩了一会后，摇摇头：“这地方气味也太多、太杂了，各种各样的味道混在一起。我没法再靠嗅觉，只能低调点慢慢找。”
　　“何明澈，注意安全，千万注意安全，不行就撤。”小九说话时上下牙都在交替打颤，“这是桩玩儿命的活你懂吗，枉死城里都是活不下去的流浪猫，这里多的是小偷、骗子、抢劫犯……”
　　“不要再添油加醋！”何明澈的声音也在发颤，“我已经越来越紧张了。”
　　谁能想到，每次接到这些城主看似简单的支线任务，到最后总是演变成一些不可能挑战。何明澈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身上有什么领取后自动升级任务难度的奇怪buff。
　　“在这个地方开这种车太张扬了，”菲塔说着，让何明澈把车停在了路边。“我们找个地方把车藏好，走路进去。”
　　何明澈觉得有理。她刚将车子停好走到前面，猝不及防地跟什么从车后面冲出来的毛茸茸的东西撞了个满怀。她瞬间失去平衡，向后跌坐在地上。
　　“好痛！”她失声叫道，屁股摔得裂开一般生疼。
　　说时迟那时快，菲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她从未见过谁能有那么快的动作，在她反应过来以前，这位勒沙家勇敢的猫已经把来者牢牢按在了利爪下。
　　一只年轻的三花母猫。
　　虽然跟小九一样都是三花，但她的毛色明显要深两个度，雪白的鼻梁，上挑的眼线，淡黄的眸子，身材也不像小九那样圆滚滚的，而是一身结实而流畅的腱子肉，四肢纤细身材修长，在晨曦中，能看见她脖颈上用麻线挂着一条石头小鱼，不知什么石头雕成的，带着漂亮的油脂光泽。随着她迈出的每一步，肌肉和这条小鱼都在她身上滚动起伏，像一尊漂亮有力的雕塑。
　　“嗨！嗨！”这只年轻的母猫在菲塔的利爪下挣扎了几下也没法挣脱，大叫道，“我没有恶意，也没想找你们任何麻烦。我就是出来找点吃的，吃的！你们也是吗？”
　　“你是谁？”菲塔低沉地咆哮着，“你在跟踪我们吗？！”
　　三花母猫瞪着惊恐的大眼睛，没回答，一味挣扎。
　　“名字！”菲塔吼道。
　　“阿喵！”终于，这年轻母猫尖叫起来，“我叫阿喵！阿喵！”

　　下一章：遇到喜欢的姑娘时，只要说句你好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