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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条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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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何叔手指的触感像烙印一样留在她的下巴上,她洗了三遍脸,还是觉得脏。上铺的床板背面那三个字——“坚持住”——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句咒语,又像一句遗言。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隔壁床的钟意呼吸很轻,但节奏不对——她也没睡着。
“钟意。”林晚压着声音喊。
“嗯。”
“何叔……到底是谁?”
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钟意睡着了。
“西区的地下势力。”钟意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周太太是他的人。我们这批货,都是给他找的。”
“货。”
林晚把这个字在嘴里含了一遍。又苦又涩,像嚼了一片没熟的柿子皮。
“他买你们……买我们,做什么?”
“你猜不到吗?”
林晚猜到了。从钟意说“场子”的那一刻她就猜到了。但她不想猜对。
“有些留在港城,送人,或者自己用。”钟意的声音越来越低,“有些送去澳门,那边赌场多,需要年轻姑娘。还有些……”
她停顿了一下。
“还有些?”
“没什么。”钟意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睡吧。明天就知道了。”
明天就知道了。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凌晨四点左右,林晚终于撑不住了,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她做了一个梦,梦到姑姑在火车站站台上挥手,她隔着车窗想喊,但发不出声音。火车越开越快,姑姑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灰色的天际线里。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然后她被人摇醒了。
“起来。”
是光头男人的声音。林晚睁开眼,眼前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在昏暗的晨光里像一尊石像。
“穿好衣服,跟我走。”
林晚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她坐起来,看到钟意也醒了,正从被子里探出头看她。钟意的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同情,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认命。
“去哪?”林晚问。
“少废话。穿衣服。”
林晚的手指在发抖,她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外套的拉链拉上。钟意从床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帮她理了理领子。
“姐。”钟意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别犟。不管发生什么,别犟。”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
林晚看着她,点了点头。
钟意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林晚手心里——是一小块巧克力,已经有点化了,包装纸皱巴巴的。
“拿着。饿了吃。”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巧克力。金帝的,最便宜的那种。她小时候吃过,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卖一块五一块。
“你哪来的?”
“周太太发的。昨天发的,我没吃。”钟意把她的手合上,“走吧。”
林晚攥着那块巧克力,跟着光头男人走出房间。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几根日光灯管,嗡嗡响着,一闪一闪的。光头男人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林晚要小跑才能跟上。经过走廊尽头的铁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铁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个张开的嘴。
电梯下到一楼。光头男人拉开面包车的门,林晚钻进去,坐在后排。车里有一股烟味和皮革味,和她来的时候一样。
面包车发动了。窗外是港城灰蒙蒙的清晨,天边有一抹淡橘色的光,但被高楼挡住了,照不到地面上。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在巴士站等车,背着书包,打着哈欠。
林晚看着那些学生,觉得他们活在另一个世界。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从旧工业区开到了海边。林晚透过车窗看到了码头——巨大的集装箱堆得像一座座小山,橙色的吊臂高高耸立,海面上停着几艘货轮,船身上的油漆斑驳了,露出底下的铁锈。
面包车没有停在码头,而是拐进了一条上坡路,沿着山路开了几分钟,最后停在一扇黑色铁门前。
铁门自动打开了。车开进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铺着灰色的地砖,角落里有几棵修剪整齐的灌木。院子尽头是一栋三层小楼,白色的外墙,窗户很大,看起来像一栋普通的私人住宅。
但林晚注意到,院子的围墙上有摄像头,每个角都有一个,黑色的镜头像眼睛一样盯着她。
“下车。”光头男人说。
林晚下了车,跟着他走进小楼。一楼是一个大厅,铺着黑色大理石地砖,光可鉴人。正对面是一张巨大的办公桌,深色的实木,桌面上整齐地摆着一台电脑、一个文件架、一盏台灯。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上面写着两个字——
“守业。”
字体很硬,笔锋凌厉,像刀刻出来的。
办公桌后面没有人。
光头男人把她带到大厅旁边的一间小房间里,推开门:“在这里等着。”
房间不大,摆了一张沙发和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瓶水和一只一次性杯子。窗户拉着百叶帘,光线被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灰色的地毯上。
林晚坐在沙发上,把那块巧克力攥在手心里,等。
等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没有人会来了。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节奏很稳,不快不慢。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陈守业走进来。
和那天在办公室见到的一样——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 forearm 上的一道旧疤。他的五官在百叶帘的光线下显得更深,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半边眼睛。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走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没有打开。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的水瓶折射着百叶帘的光,在桌面上投出一小片彩虹。
林晚看着他。他也看着林晚。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林晚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林晚。”他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个名字,又像在确认什么。
“二十三岁。湖南人。父母双亡,被姑姑养大。大专学历,幼教专业。在县城一家私立幼儿园工作了两年。”
他一字一句地说,像在背诵一份档案。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林晚的手开始发抖。她把那块巧克力攥得更紧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让人查的。”陈守业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三天就够了。”
三天。也就是说,从她被带到那间黑色大理石办公室的那天起,他就已经开始查她了。
“你查我做什么?”
陈守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打开茶几上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转过来,推到林晚面前。
那是一张照片。一个中年女人站在一栋旧居民楼前面,穿着蓝色的工服,头发花白,手里拎着一袋菜。
姑姑。
林晚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你姑姑,林秀英。五十二岁。在制衣厂上班。身体不太好,有高血压,一直在吃药。”陈守业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体检报告,“住在县城东区的一套老单元楼里。三楼,没有电梯。”
“你想干什么?”林晚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尽量让自己听起来镇定,“你拿我姑姑威胁我?”
陈守业看了她一眼,把照片收回去,放回文件夹里。
“不是威胁。”他说,“是说明。”
“说明什么?”
“说明我知道你的一切。你的过去,你的家人,你的弱点。”他合上文件夹,看着她,“所以你不用想着跑。你跑了,我能找到你。你姑姑也能。”
林晚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你到底想怎样?”
陈守业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帘拉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他的左耳上有一道疤,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周太太跟你说过,要把你送去何叔那边。”
这不是问句。他知道答案。
林晚没有说话。
“我不打算让你去。”
林晚愣了一下。
“何叔那边,不适合你。”陈守业转过身,看着她,“你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做什么?”
“做一些事。具体的事,以后会告诉你。”他走回来,重新坐在沙发上,“你听话,我不会亏待你。你姑姑也不会出事。”
“如果不听话呢?”
陈守业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
那个眼神让林晚想起码头仓库的那个晚上——铁棍砸在人身上的闷响,血溅在水泥地上的样子,他擦手时面无表情的脸。
“你留在这里,是因为我需要你。”他说,“别让我觉得选错了。”
这是他在码头仓库对她说过的话。几乎是原话。
林晚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巧克力的手。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包装纸被汗水浸湿了,皱成一团。
“我需要做什么?”她问。
“先住下来。后面再说。”
“住哪里?”
“楼上。阿仓会带你上去。”
林晚沉默了很久。
她想到姑姑。想到姑姑站在居民楼前的样子,蓝色的工服,花白的头发,手里拎着菜。她想到火车站站台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她想到钟意说的“别犟”,想到那块被塞进手心里的巧克力。
“我姑姑,”她说,“你能保证她安全?”
“能。”
“我要跟她打电话。”
“每个月一次。我在旁边听。”
“我要跟她视频。”
“电话就够了。”陈守业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听话,她就好好的。”
又是“听话”。
林晚把巧克力塞进口袋里,站起来。
“我住哪?”
陈守业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器。几秒钟后,阿仓推门进来。
“带她上去。”陈守业说,“二楼最里面那间。”
阿仓点了点头,看了林晚一眼:“跟我来。”
林晚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陈守业的目光落在她背上。
“陈先生。”
“嗯。”
“你刚才说,你查了我三天。那你应该知道,我是被骗来的。我不是自愿的。”
“我知道。”
“那你还把我留在这里?你不觉得这跟周太太做的事没什么区别吗?”
沉默。
林晚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答。她推开门,跟着阿仓走了出去。
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阿仓走在她前面,步子不大,她不用小跑就能跟上。
“你运气好。”阿仓突然说。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港城本地人特有的沙哑口音。这是林晚第一次听到他说普通话——不太标准,但能听懂。
“运气好?”林晚重复了一遍。
“业哥不碰人。”阿仓没有回头,“他留你,有他的原因。但你比去何叔那边强。”
“强在哪?”
阿仓没有回答。他在二楼走廊尽头停下,推开一扇白色的门。
“就是这间。”
林晚走进去,愣住了。
这和她之前待的那间工业大厦隔间完全是两个世界。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单人床,铺着白色的床单,上面叠着一床浅灰色的薄被。床头有一盏台灯,灯罩是米色的,打开开关,灯光是暖黄色的。窗户朝东,能看到远处的海面——码头的那片海,此刻被晨光照得发亮。
靠墙有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叠白纸和几支铅笔。旁边是一个小衣柜,打开,里面挂着几件衣服——T恤、牛仔裤、一件薄外套。都是新的,吊牌还在。
“衣服是业哥让买的。”阿仓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不知道合不合身。不合身的话,跟我说。”
林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远处货轮的低沉汽笛声。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陌生的空气。
“我能出去吗?”她问。
“不能。”阿仓说,“这栋楼里可以随便走。但出了这扇门,不行。”
“为什么?”
“业哥说的。”
“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要听?”
阿仓沉默了一下:“在这里,是的。”
林晚转过身,看着阿仓。他的表情一直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有一点什么——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你是运气好的那个”的平静。
“你叫什么?”林晚问。
“阿仓。”
“阿仓,”林晚说,“你能不能告诉我,陈守业到底要我做什么?”
阿仓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业哥会告诉你的。”他说,“你先把东西放下。等会儿有人送饭来。”
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林晚叫住他。
阿仓停下来。
“楼下大厅里挂的那幅字——‘守业’——是他写的吗?”
阿仓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那是他爸写的。”
“他爸?”
“他爸以前是码头的工人。写得一手好字。”阿仓顿了顿,“那幅字是他爸出事前写的最后一个字。业哥一直留着。”
他走了。门没有锁——林晚试了一下,门可以从里面打开。她推开一条缝,走廊里空无一人,地毯吸掉了所有的脚步声。
她可以走出去。走到楼梯口,下一楼,穿过大厅,推开那扇黑色铁门,跑到街上。
然后呢?
她不认识路。不会说广东话。身上没有手机,没有钱。姑姑的照片在陈守业的文件夹里。
她关上门,走回窗边。
海面上有一艘货轮正在缓缓驶离码头,船尾拖出一条白色的浪花,在海面上慢慢扩散,最后消失在深蓝色的水里。
林晚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巧克力。包装纸已经被汗水浸软了,她小心翼翼地撕开,巧克力有点化了,黏在纸上,她用指甲刮下来,放进嘴里。
很甜。太甜了。甜得有点发苦。
她想起钟意。想起钟意把巧克力塞进她手心里的时候,手指是凉的。
她应该也留一块的。但她没有。
她把包装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有人敲门。
不是阿仓。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围裙,端着一个托盘。和工业大厦里送饭的那个胖阿姨不是同一个人,这个更瘦,表情更冷。
“吃饭了。”她把托盘放在书桌上,转身就走了。
托盘里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粥还是热的,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
林晚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化了,入口即化。咸菜是萝卜干,切成细丝,拌了一点辣椒油,脆生生的。
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窗外。
海面上那艘货轮已经不见了,只剩一片空荡荡的水面,在阳光下闪着碎金似的光。
她想起昨天——或者说,好像是昨天——她在巴士上经过青马大桥,看到维多利亚港的水面上也是这样的光。
那时候她以为,到了就好了。
现在她到了。
在一个不认识的地方,被一个不认识的人关着。那个人知道她的一切——她的名字、她的年龄、她的家乡、她姑姑的长相。而她对他一无所知。
除了——
他爸是码头工人。
他爸写了一幅字,叫“守业”。
他左耳有一道疤。
他当着她的面打断了别人的腿,然后用那只沾着血的手擦脸上的汗。
他看她的眼神,有时候像在看一件东西,有时候又不像。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暂时安全。没有去何叔那边。没有被当成“货”送走。
“你留在这里,是因为我需要你。”
她想起这句话。他需要她做什么?她一个被骗来的幼师,没有钱,没有关系,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他能需要她做什么?
她想不通。
但她知道一件事——
钟意说过,“你运气好”。
也许吧。也许真的是运气好。
但运气这种东西,她从小就不太信。九岁那年父母出事之后,她就不信了。她信的是姑姑,是工资卡里每月到账的两千八,是幼儿园孩子们趴在她膝盖上听故事时软乎乎的小手。
可现在,那些东西都不在了。
她只有一块已经吃完了的巧克力,和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的电话。
林晚把粥喝完了,把碗碟放回托盘上。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支铅笔,在白纸上写了一个字。
“等。”
她盯着这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在旁边写了一个——
“忍。”
两个字并排站在一起,笔画很轻,铅笔的痕迹在纸面上泛着银灰色的光。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想了想,在空白的页面上画了一个东西——
一扇窗户。
窗户外面,是海。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认真。铅笔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小时候在课堂上偷偷画画,怕被老师发现。
但这里没有老师。也没有人会管她画什么。
她画完窗户,又画了海面上的波纹,画了远处的船,画了天空中的云。
画到最后,她在窗户的窗台上画了一个很小的东西——
一个鸡蛋。
圆的,小小的,放在窗台的一角。
她看着那个鸡蛋,突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把纸翻回来,看着那个“等”字和“忍”字,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眼泪逼回去了。
不能哭。
哭了没用。
她把画好的纸折起来,夹在那叠白纸的最下面。
然后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床单是新的,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枕头不高不矮,刚好托住她的脖子。被子很软,盖在身上像一片很轻的云。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床了。
不对——她从来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床。
县城的出租屋里,那张床是房东留下的,弹簧坏了,中间凹下去一块,每次翻身都会吱呀响。她用一床旧棉被垫在上面,勉强能睡。
而这里——这里的一切都是新的、干净的、柔软的。
像一座监狱。
一座铺着白色床单、有海景窗户、还有人送饭的监狱。
林晚闭上眼睛。
窗外的海风穿过纱帘,吹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块巧克力的包装纸——她已经折好了,放在口袋里,忘了拿出来。
包装纸很薄,揉起来会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把包装纸展开,铺在枕头旁边。
金帝巧克力。
“只给最爱的人。”
广告语印在包装纸的背面,金色的字,已经被汗水和体温磨得有些模糊了。
林晚看着那几个字,突然想起钟意。
钟意说,“拿着。饿了吃。”
钟意自己也没吃过这种巧克力吧。一块五一块的那种,在县城的小卖部里,和辣条、泡泡糖摆在一起。
她应该也留一块的。
林晚把包装纸重新折好,塞进口袋里。
下次。如果有下次,她一定也给钟意留一块。
她不知道的是,在楼下那间铺着黑色大理石的大厅里,陈守业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墙上的那幅字。
“守业。”
他爸写的。
他爸这辈子就留了这么一个字给他。不是钱,不是房子,不是任何有用的东西。就是一个字。
守业。
守住家业。
可他爸什么也没能守住。连自己的命都没守住。
阿仓敲门进来。
“业哥,她住下了。”
“嗯。”
“衣服也送过去了。她没说什么。”
“嗯。”
阿仓犹豫了一下:“业哥,你真打算让她……”
陈守业抬起头,看着阿仓。
阿仓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你去吧。”陈守业说,“看着她。别让她乱跑。”
“知道。”
阿仓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业哥。”
“嗯。”
“那个巧克力——钟意给她的那块——你让我买的。”
“嗯。”
“你还让我买金帝的。最便宜的那种。”
陈守业没说话。
“你为什么……”
“阿仓。”陈守业打断他,“你话太多了。”
阿仓闭嘴了。他关上门走了。
陈守业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为什么买金帝的。
因为他在那份调查报告里看到,林晚小时候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卖的就是金帝。一块五一块。她姑姑每周给她两块钱零花钱,她每次都买这个。
她长大以后反而不吃了。因为贵了。县城的超市里,好一点的巧克力要十几块,她舍不得。
这些信息有什么用?对计划有什么帮助?
没有。
但他还是让阿仓去买了。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让棋子放松警惕。一块熟悉的巧克力,能让人产生安全感。安全感能让人听话。
这是“投资”。
和买画具、买衣服、给干净的房间一样。都是投资。
但阿仓刚才看他的眼神,让他不舒服。
好像在说——业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揉了揉眉心,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计划就是计划。棋子就是棋子。
不能乱。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字。
守业。
他爸写的。他爸用一辈子写出来的。
他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事,毁了这一切。
窗外的海面上,最后一缕夕阳沉入了地平线。码头的灯亮了起来,一盏一盏的,连成一片橙黄色的光带,倒映在水面上,像一条燃烧的河。
林晚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里,第一次在港城睡着了。
没有梦。没有姑姑。没有火车站。
只有海风,和一张干净的白色床单。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栋楼的某个房间里,陈守业正对着那份牛皮纸文件夹,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是他自己写的:
“计划:林晚。用途:证人。预计用时:三个月。”
他看了这行字很久。
然后他把文件夹合上,锁进了抽屉里。
三个月。
够了。
三个月之后,一切都会结束。她会离开,何叔会倒,他的计划会完成。
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他关掉台灯,房间陷入黑暗。
窗外的码头灯火通明,机器运转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这座城市的呼吸声。
陈守业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睡着。
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不应该想的事。
她今天穿的外套,是蓝色的。和照片上她姑姑穿的那件工服,是一个颜色。
他没告诉过任何人。
也不会告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