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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谣言、军官与一场未成的私奔   梅里顿 ...

  •   梅里顿的社交生活,在班纳特姐妹滞留尼日斐花园的几日里,并未因主要演员的暂时缺席而沉寂,反而因距离和猜测,滋生出更为蓬勃、也更为扭曲的流言藤蔓。朗博恩班纳特家的大小姐“卧病”在彬格莱先生府上,二小姐贴身照料——这个消息本身,就足以让整个赫特福德郡的茶会、牌局和拜访活动,充满了兴奋的揣测与或善意或恶意的解读。

      露丝玛莉通过有限的外出(主要是去梅里顿的邮局寄信,或补充些文具)和偶尔来访的本地体面人物(如卢卡斯爵士一家)的闲谈,清晰地捕捉到了这股舆论的潜流。流言大致分为两派:一派(以班纳特太太和她的亲密盟友菲利普斯太太为首)欢欣鼓舞,认为这是彬格莱先生对简情意深重的明证,婚事指日可待;另一派(以一些家有待嫁女儿、或单纯爱嚼舌根的夫人小姐为主)则语带讥诮,暗示班纳特家手段粗糙,不顾体面,用生病做借口赖在单身绅士家里,其心可诛。至于伊丽莎白,则被描绘成一个“精明过头”、“总带着一副打量人神气”的陪衬角色。

      这些议论,在卢卡斯爵士为欢迎郡里新来的民兵团军官而举办的家庭舞会上,达到了一个小高潮。舞会规模不大,但来宾涵盖了本地几乎所有的乡绅家庭。彬格莱、达西、露丝玛莉,以及身体已大致康复、在姐姐和彬格莱先生坚持下勉强同意前来散心的简,还有寸步不离姐姐的伊丽莎白,自然都成了全场瞩目的中心。

      舞会本身乏善可陈。民兵团军官们的加入,确实带来了一些鲜亮的制服和较为轻浮的活力,尤其吸引了莉迪亚和基蒂·班纳特全部的目光。露丝玛莉注意到,一位新来的、相貌尤其英俊、谈吐风趣迷人的军官——乔治·韦克翰,迅速成为了女士们围绕的焦点。他似乎对伊丽莎白也表现出特别的兴趣,而伊丽莎白,在经历了尼日斐花园略显沉闷和充满张力的几日,以及达西先生那难以捉摸的态度后,显然也很享受与这样一位英俊、友善、似乎对她格外欣赏的绅士交谈。

      露丝玛莉与韦克翰有过短暂的照面。他向她行礼,笑容完美,眼神热切,但那种过于流畅的殷勤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评估猎物般的精光,让她瞬间就给他贴上了“危险人物,擅长利用外表与口才操纵他人,尤其涉世未深的年轻女性”的标签。她不动声色,礼节性地回应,随即走开,目光却暗中留意着韦克翰与伊丽莎白的互动,以及——不远处,达西先生那骤然变得冷硬、甚至隐隐透出厌恶的神情。

      果然,在舞会间隙,露丝玛莉“偶然”听到两位夫人压低声音的交谈,内容正是关于达西先生与韦克翰先生之间的“宿怨”。版本与她所知的原著信息大同小异:达西的父亲是韦克翰的教父,留给他一笔可观的遗产,却被韦克翰挥霍一空,还想勾引达西年幼的妹妹私奔(未遂),因此被达西逐出教区,两人势同水火。夫人们用那种混合着对秘闻的兴奋与对“贵族丑闻”的道德谴责的语气谈论着,并理所当然地将同情的天平倾向了“英俊可怜”的韦克翰。

      露丝玛莉心中冷笑。韦克翰的品性,在她这里已有定论。而达西对韦克翰的厌恶,在此刻得到了合理的解释——那不仅仅是阶级或性格的不合,更是源于对至亲曾被伤害的深刻警惕与愤怒。这解释了他为何在听闻韦克翰来到梅里顿后,脸色如此难看,也解释了为何他对伊丽莎白与韦克翰的亲近,会流露出那种超乎寻常的、混合着不赞同与焦急的眼神。

      然而,流言并未止步于达西与韦克翰的旧怨。不知从哪个角落开始,一种新的、更恶毒的猜测开始悄然蔓延:有人说,亨特小姐从伦敦追随彬格莱和达西先生来到赫特福德郡,动机可疑;有人说,她在尼日斐花园期间,与达西先生“过从甚密”,甚至有人“亲眼”看见他们在书房长时间独处(显然是指那场国际象棋对弈,在流言中已完全变了味道);更有人将达西先生对韦克翰的公开敌意,与他近来“心情阴郁”联系起来,暗示是因为亨特小姐的存在,或是因为他对伊丽莎白·班纳特小姐某种“未果的兴趣”受到了阻碍……

      这些流言如同毒蔓,在舞会的欢笑与音乐声中无声滋长,被交换的眼神、掩口的轻笑和意味深长的停顿所传递。露丝玛莉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投射在她身上目光的变化——从最初的好奇与些许敬畏,变成了更多的审视、猜测,甚至是一丝幸灾乐祸的怜悯。显然,在梅里顿的社交圈看来,她这位“伦敦来的神秘美人”,正陷入一场与达西先生和本地新星韦克翰先生都纠缠不清的复杂绯闻,前景堪忧。

      她并不在意。流言蜚语对她而言,从来只是噪音。但这场舞会上,有更值得她关注的事情正在发生。

      她看到达西走向了正在与韦克翰交谈的伊丽莎白,似乎想邀请她跳舞,或是打断他们的谈话。但伊丽莎白——或许是因为听信了关于韦克翰“悲惨遭遇”的片面之词,或许是因为对达西一贯“傲慢”态度的不满,更或许是因这些日子在尼日斐花园积累的微妙情绪——用一种清晰而冷淡的语气拒绝了达西,甚至说了一些近乎讥讽的话(关于他“不乐于与平民阶层交往”的习惯)。达西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紧抿嘴唇,深深地看了伊丽莎白一眼,那眼神中有震惊,有被误解的愤怒,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于痛楚的失望。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离开了舞池附近,重新退回到他惯常的、孤独的观察位置。

      露丝玛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能解读出达西此刻心中的风暴:对韦克翰阴魂不散的憎恶,对伊丽莎白轻易听信谗言、并以此攻击自己的失望与受伤,或许还有因流言牵扯到她(露丝玛莉)而产生的、额外的烦躁与无力。而伊丽莎白,在说出那些话后,脸上虽然维持着倔强的神色,但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安与后悔,也没有逃过露丝玛莉的眼睛。年轻、骄傲、被片面信息误导的心灵,正在制造着经典的误会与伤痛。

      舞会接近尾声时,发生了另一件让露丝玛莉瞳孔微缩的事情。她看到韦克翰借故将伊丽莎白引到相对安静的露台门口,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韦克翰的表情变得格外真挚而恳切,而伊丽莎白则显得既同情又有些无措。然后,韦克翰似乎快速地将一个小巧的、深色的物件(像是一个丝绒小袋或信笺)塞进了伊丽莎白手中,同时急促地低语了什么。伊丽莎白下意识地握紧,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迅速将东西藏进了手笼。韦克翰则露出一个混合着感激与忧伤的微笑,微微鞠躬,随即融入人群。

      私相授受。而且是韦克翰这样的人物。露丝玛莉几乎立刻意识到,这绝不是什么浪漫的信物交换,而很可能是韦克翰在为自己留后路,或者是在进行某种危险的试探与操控。那物件可能是借据,可能是某种信物,甚至可能是更糟糕的东西。伊丽莎白的善良与正义感,正在被利用。

      露丝玛莉没有声张,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一幕。她知道,韦克翰这条毒蛇,已经开始在赫特福德郡吐信。而达西与伊丽莎白之间的裂痕,也因此人的出现和她自己的偏见,而进一步加深。

      回尼日斐花园的马车上,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闷。彬格莱努力寻找着话题,但简似乎有些疲惫,伊丽莎白则一直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事重重。达西自始至终闭目养神,但紧抿的嘴唇和周身散发的低气压,显示他心情极差。露丝玛莉也保持着沉默,脑海中却在飞速整合着今晚的信息。

      流言,军官,未成的私奔(指达西的邀请),以及一场真正危险的、“已在进行中”的私相授受。赫特福德郡平静的乡村水面下,暗流汹涌。达西与伊丽莎白的感情线,因偏见与误解,走到了一个关键的歧路。而韦克翰这个定时炸弹,已然埋下。

      她这个“观察者”,此刻掌握的信息,已远超场中任何一人。她看到了韦克翰的伪装与恶意,看到了达西冰冷外表下的原则与伤痛,也看到了伊丽莎白在偏见与善良之间的挣扎。

      那么,她该如何做?继续冷眼旁观,看这出经典悲剧(或喜剧)按照原有剧本上演?还是,在关键节点,投下一颗足以改变河流走向的、理性的石子?

      马车碾过夜晚的道路,车厢内只有车轮的辘辘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露丝玛莉的目光,掠过达西在黑暗中更显冷硬的侧脸,又掠过伊丽莎白紧握着手笼、指节微微发白的双手。

      棋局越来越复杂了。而她手中的棋子,似乎也越来越多。是时候,考虑一下下一步的落子了。不仅仅是为了观察,或许,也是为了……阻止某些真正丑陋的事情,在这片她已然涉足的田园风光中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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