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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大暑是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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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暑是一年里最热的一天。苏棠早上六点推开店门的时候,热浪已经扑面而来,像是走进了谁家的厨房。法租界的梧桐树耷拉着叶子,一动不动,连风都躲起来了。她烧水、温壶、投茶、注水,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不是因为不想快,是因为太快了会出汗,出汗了心就不静,心不静了茶就不好喝。
她端着第一杯茶,坐在窗边,慢慢地喝。今天是大暑,一年里最热的一天。过了今天,夏天就快要过去了。她不怕热。热就热,出汗就出汗。茶在,心就在。
七点半,杨小禾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汗,T恤领口湿了一圈。“苏棠姐姐,好热啊!外面像蒸笼一样!”
“进来坐。喝杯茶。”
苏棠给她泡了一杯凉茶,薄荷甘草茶,放在冰箱里冰过的。杨小禾端起来,喝了一大口,长出一口气。“活了。”
苏棠笑了。“每年都这么热,你每年都这么说。”
“因为每年都这么热啊。”杨小禾坐下来,把脸贴在冰凉的茶杯上,“苏棠姐姐,你说大暑为什么要喝茶?”
苏棠想了想。“因为热。热了就要喝水。喝茶比喝水好。茶能解暑,能清心,能让人静下来。”
“可是茶也是热的啊。”
“茶是热的。但喝下去之后,心就凉了。”
杨小禾歪着头看她。“这是什么道理?”
苏棠笑了。“没什么道理。喝了就知道了。”
八点,老太太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很薄的麻布衣服,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边走一边扇。“苏棠,今天好热。”
“阿姨好。茶刚泡好。”
苏棠给她泡了一杯凉茶,薄荷甘草茶。老太太端起来,喝了一口。“好喝。凉凉的,甜甜的。像是小时候喝的糖水。”
“您小时候也喝凉茶?”
“喝。我妈妈夏天就泡一大壶凉茶,放在井水里冰着。我们放学回来,一人喝一大碗。那时候没有冰箱,井水就是冰箱。”
苏棠笑了。“那井水冰的凉茶,跟冰箱冰的,哪个好喝?”
老太太想了想。“井水冰的好喝。有井水的味道。”
“什么味道?”
“凉凉的,甜甜的,有一点点土腥味。”
苏棠看着她,心里涌上一种很温暖的东西。“那您觉得我这个凉茶,有没有井水的味道?”
老太太喝了一口,闭上眼睛品了品。“没有。但有你自己的味道。”
“什么味道?”
“认真的味道。”
苏棠的眼眶热了。“阿姨——”
“别哭。大暑哭,更热了。”
苏棠笑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九点,中年男人来了。他没有坐在院子里——今天院子里太热了,老槐树的叶子都耷拉着,遮不住什么阳光。他坐在一楼茶台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怎么看,只是翻了几页就放下了。
“太热了,看不进去。”他说。
苏棠给他泡了一杯凉茶。“那就别看了。喝杯茶,歇一会儿。”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好喝。凉凉的,淡淡的。”
“当然。我泡的。”
他笑了,把书放在一边,专心喝茶。苏棠坐在他对面,也喝着自己的茶。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喝茶。店里的老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蝉声一阵一阵地叫着。热,但安静。
十点,小树来了。他是跟妈妈一起来的。今天太热了,妈妈不放心他一个人出门。他跑进院子,站在老槐树下,仰起头,看着树冠。
“树热了。”他说。
“嗯。树也热。”
“那它会不会渴?”
“会。你给它浇水吧。”
小树从书包里拿出水壶,接满水,开始给树浇水。水从壶嘴里流出来,渗进泥土里,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不,没有风。叶子一动不动,但好像比刚才绿了一点。
小树浇完水,自己也湿透了。苏棠给他倒了一杯凉茶。“喝。解暑。”
小树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好凉!”
“当然。我冰的。”
小树笑了,坐在石凳上,慢慢地喝。老槐树的影子还是很短,遮不住他。他的脸被晒得红红的,但眼睛很亮。
“苏棠姐姐,你说树为什么不怕热?”
“树也怕热。但它不能跑。它只能站在那里,等着风来。”
“那风什么时候来?”
苏棠看了看天空。天很蓝,没有云,也没有风。“不知道。也许下午,也许晚上,也许明天。”
小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那我陪它等。”
苏棠笑了。“好。你陪它等。”
中午的时候,顾砚白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老太太落下的——和一碗绿豆汤。“夏至吃绿豆汤,大暑也吃绿豆汤。”
苏棠接过绿豆汤,喝了一口。凉的,甜的,沙沙的。“好喝。你煮的?”
“嗯。煮了一上午。”
“你不热吗?”
“热。但煮绿豆汤的时候,想着你喝的样子,就不热了。”
苏棠的眼眶热了。“你能不能——”
“别老让你哭。我知道。”他递过来一张纸巾,“但今天是大暑,哭一下可以降温。”
苏棠笑了,用纸巾擦了擦眼睛,然后给他泡了一杯凉茶。“趁凉喝。”
顾砚白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好凉。好喝。”
两个人坐在窗边,喝着凉茶,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一动不动,蝉声一阵一阵,阳光白花花的,像是一大片棉花铺在地上。
“苏棠,你说大暑过去之后,是什么?”
“立秋。”
“立秋就凉快了吗?”
“不一定。立秋之后还有秋老虎。还要热一阵子。”
“那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凉快?”
苏棠想了想。“白露。白露之后,早晚就凉了。”
顾砚白看着她。“你连节气都记得这么清楚?”
“泡茶的人,要懂节气。什么节气喝什么茶,不能乱。”
顾砚白笑了。“那你现在在喝什么茶?”
“凉茶。薄荷甘草茶。大暑喝的。”
“那立秋喝什么?”
“乌龙茶。秋天喝乌龙,润燥。”
“那白露呢?”
“白茶。白露喝白茶,清肺。”
顾砚白点点头。“那我每个节气都来喝。”
苏棠笑了。“好。每个节气都来。”
下午,苏棠接到了一个电话。是老陈打来的。
“苏棠,福建也热。四十度。”
苏棠笑了。“上海也热。三十八度。”
“你的店里有空调吗?”
“有。开着呢。”
“那就好。别省电。热坏了身体,不划算。”
“知道了。您呢?您开空调了吗?”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热。”
苏棠笑了。“您骗人。四十度,怎么会不热?”
“心里不热,身体就不热。”
苏棠愣了一下。“心里怎么才能不热?”
“泡茶。泡茶的时候,心就静了。心静了,就不热了。”
苏棠的眼眶热了。“陈师傅——”
“别哭。大暑哭,更热了。”
苏棠笑了。“好。不哭。”
挂了电话,苏棠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还是耷拉着,蝉还是叫着,阳光还是白花花的。但她觉得没那么热了。不是因为空调,是因为心静了。
傍晚的时候,风终于来了。不是大风,是一阵小小的、凉凉的微风,从窗口吹进来,吹动了窗台上的茉莉花,吹动了茶台上的茶杯,吹动了苏棠的头发。
“起风了。”杨小禾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
“嗯。起风了。”
“是不是要凉快了?”
“不一定。但风来了,就好。”
小树从院子里跑进来,脸上全是汗,但眼睛很亮。“苏棠姐姐!起风了!树在动!”
苏棠走到院子里,站在老槐树下。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是在唱歌。她仰起头,看着树冠,看着叶子一片一片地翻动,看着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
“树在说谢谢。”小树站在她旁边。
“嗯。树在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给它浇水。谢谢你陪它等风。”
小树笑了。“不用谢。我喜欢它。”
苏棠蹲下来,看着他。“小树,你知道吗,你像这棵树。”
“像它?”
“嗯。你也在长。慢慢地,稳稳地。以后你会长得很高很大,像这棵树一样。”
小树仰起头,看着老槐树。“那我会记得这里吗?”
“会。树不会忘记。你也不会。”
晚上,苏棠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风已经停了,但凉意还在。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像是睡着了。她泡了一杯凉茶,是今天剩下的薄荷甘草茶,已经不太凉了,但还能喝。
她喝了一口,凉凉的,淡淡的,甜甜的。她想起老陈说的话——“心里不热,身体就不热。”她想起小树说的话——“树在说谢谢。”她想起老太太说的话——“有你自己的味道。认真的味道。”
她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粗糙,有很多裂纹,但很结实。这棵树,见过太多大暑了。几十个,也许上百个。每一个大暑,它都站在那里,叶子耷拉着,等着风来。
风来了。风又走了。但它还在。一直都在。
“明年大暑,我还在这里。”她对它说。
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微微颤了颤,像是在回答。
苏棠笑了,转过身,走回店里。窗台上的熊童子开了几朵小花,粉白色的,在月光里发亮。茉莉花也开了,白色的,香气很淡。栀子花已经谢了,但叶子还是绿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茶香,有花香,有夏天的味道。大暑了。夏天快要过去了。但没关系。茶还在。人还在。树还在。一切都还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