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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冬天来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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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来的时候,苏棠的熊童子又开花了。不是春天那种粉白色的小花,是冬天特有的、小小的、淡黄色的花。杨小禾蹲在窗台前,看了很久。“它怎么冬天也开?”
“因为它想开。”
“春天开过了,夏天没开,秋天没开,冬天又开。它不累吗?”
苏棠笑了。“开花不累。不开花才累。”
杨小禾抬起头,看着她。“那人不努力,也会累吗?”
苏棠想了想。“人不一样。人累了可以歇。花不能。花开了就不能停。”
杨小禾站起来,走到茶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红茶,加了蜂蜜,温温的。“苏棠姐姐,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苏棠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想过,但没有答案。“你觉得呢?”
杨小禾想了想。“以前我觉得,活着是为了成功。赚很多钱,买很大的房子,让所有人都羡慕我。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现在怎么想?”
“现在我觉得,活着是为了找到自己。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找到自己喜欢的人,找到自己喜欢的地方。然后待在那里,慢慢地过。”
苏棠看着她,心里涌上一种很温暖的东西。“你找到了吗?”
杨小禾笑了。“找到了。我喜欢的事,是写文案。我喜欢的人,是你们。我喜欢的地方,是这里。”
苏棠的眼眶热了。“小禾——”
“别哭。茶凉了就不好喝了。”杨小禾递给她一张纸巾,笑了。
苏棠也笑了,用纸巾擦了擦眼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冬天的第一场雪,是在一个周末的晚上。苏棠一个人坐在店里,泡了一杯红茶,加了蜂蜜。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在路灯下闪着银色的光。
门被推开了。顾砚白站在门口,头发上沾着雪花,大衣领子竖起来,脸被冻得有点红。“还没关店?”他问。
“等你。”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下雪了。下雪天,你都会来。”
顾砚白走进来,坐在茶台前。苏棠给他泡了一杯红茶,加了蜂蜜。“趁热喝。”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好喝。冬天的味道。”
“什么冬天的味道?”
“暖暖的,甜甜的。像被子晒过太阳的味道。”
苏棠笑了。“你这个比喻,每次都用。”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两个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雪花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梧桐树上,落在桂花树上,落在青石板路上。整个法租界都安静了,只有雪落的声音,沙沙的,轻轻的。
“苏棠,你还记得去年的冬天吗?”
“记得。”
“你在干什么?”
“我在加班。每天加班。加到凌晨两点、三点、四点。没日没夜。”
“那时候你想过现在会这样吗?”
苏棠想了想。“没有。那时候我只想活着。活着就好。”
顾砚白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现在呢?”
“现在很好。比活着还好。”
两个人就这样手牵手,看着窗外的雪。雪越下越大,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路灯的光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冬天的第二场雪之后,老太太病了。不是普通的感冒,是肺炎。苏棠去医院看她的时候,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睛还是亮的。
“你怎么来了?店不开了?”
“店可以关半天。您不能不管。”
苏棠把保温杯打开,倒了一杯红茶,加了蜂蜜。“趁热喝。”
老太太接过来,喝了一口。“好喝。你泡的茶,就是好喝。”
苏棠坐在床边,看着她喝。老太太喝完一杯,苏棠又倒了一杯。
“苏棠,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也开过一个店。”
苏棠愣住了。“什么店?”
“裁缝店。就是你现在那个地方。”
苏棠的心跳加速了。“那个裁缝铺,是您开的?”
老太太笑了。“嗯。我做了三十年衣服。后来老了,做不动了,就关了。”
苏棠想起那个老人说的话——“以前是个裁缝铺,一个老裁缝,做了几十年衣服。”那个老裁缝,就是她。不是“他”,是“她”。
“您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苏棠的眼眶热了。“阿姨——”
“别哭。我就是告诉你一声。那栋房子,我住了三十年,做了三十年衣服。后来关了,空了十几年。现在你开了茶馆,很好。比裁缝铺好。”
“为什么?”
“因为裁缝铺只能给人做衣服。茶馆可以给人温暖。衣服暖身,茶暖心。”
苏棠的眼泪掉下来了。“阿姨,您放心,我会好好守着那个地方的。”
老太太笑了。“我知道。你比我做得好。”
冬天的第三周,苏棠在店里办了一场“冬日茶会”。不是那种正式的、需要穿礼服、坐得端端正正的茶会,是一场很随意的、大家可以坐在一起喝茶聊天的茶会。她把院子里的雪扫干净,在石桌石凳上铺了棉垫子,摆上茶具,泡了一壶老陈的白茶,一壶周姨的桂花茶,一壶自己配的红茶。
客人不多,只有十几个。老太太还没出院,来不了。中年男人来了,年轻女孩来了,小树的妈妈也来了。还有几个新面孔,是附近的邻居。
“今天请大家来,不是为了什么特别的事。”苏棠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些人,“就是想请大家喝杯茶。冬天冷,喝杯茶,暖暖身子。”
小树的妈妈坐在石凳上,端着茶杯,笑了。“苏棠,你这个人,就是会做事。请人喝茶,还不收钱。”
“今天不收。以后也不收。”
“什么?以后也不收?”小树的妈妈愣住了。
“我是说,茶会不收钱。平时喝茶还是要收的。不然我就要喝西北风了。”
大家都笑了。笑声在院子里回荡,老槐树的枝干上挂着的雪被震落了几片,簌簌地飘下来。
茶会结束的时候,中年男人走到苏棠面前,递给她一本书。“送你的。”
苏棠接过来,是一本《茶之书》,冈仓天心写的。封面很新,像是刚买的。“我看过了。”
“我知道。但这本不一样。这本是我自己做的。”
苏棠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茶道,是一种对不完美的崇拜。”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谢谢你,让我学会了慢下来。”
苏棠的眼眶热了。“谢谢你。”
中年男人笑了。“不用谢。你泡的茶,比这本书好看。”
冬天最后一周,老太太出院了。她站在店门口,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衣,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脸上带着笑。
“我回来了。”
苏棠站在茶台后面,笑了。“欢迎回来。茶刚泡好。”
老太太走进来,坐在老位置上。苏棠给她泡了一杯红茶,加了蜂蜜。“趁热喝。”
老太太端起来,喝了一口。“好喝。还是那个味道。”
“当然。我泡的。”
老太太看着她,笑了。“苏棠,你知道吗,我在医院的时候,每天都想喝你的茶。”
“那你怎么不早说?我给你送去。”
“不用。想着你的茶,病就好得快。”
苏棠的眼眶热了。“阿姨——”
“别哭。我就是说说。”老太太笑了,“你哭了,茶就不好喝了。”
苏棠笑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继续泡茶。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的,密密的,像是天空在撒盐。老槐树的枝干上又积了薄薄一层雪,在路灯下闪着银色的光。店里很暖和,茶很香,人很暖。
苏棠站在茶台后面,手很稳,心也很稳。冬天快要过去了。春天要来了。茶还在。人还在。树还在。一切都还在。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