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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众人眼中的太子爷 东宫戏台, ...


  •   ——一张脸,七副面具,哪一副是真的?

      清晨的铜镜

      东宫寝阁的铜镜高悬,镜面被擦得纤毫不染。太子爷用指尖抹平最后一丝鬓发的翘起,嘴角先沉下去,又倏地扬起——那弧度像被尺子量过,分毫不差。

      “今日要见的是父皇,须得再稳重三分。”

      他对着镜子轻声说,像在提醒,又像在念咒。镜中人也回他一张脸:眉如远黛,目若寒星,唇薄而色淡,天生带着三分斯文。可只有他知道,那层斯文是贴上去的,像戏子登台前最后点上的油彩,一碰就掉。

      他把袖口折到恰到好处,露出腕上那串沉香木珠——太祖皇帝去年亲赐,珠子共十八颗,颗颗刻着他亲手抄的《大学》章句。佛珠在腕,佛珠也在心,他让佛珠勒进皮肉,好提醒自己:时时刻刻,都是储君,都是戏台。

      弘文馆里的“好学生”

      卯正三刻,太子爷踏进弘文馆。日头尚未爬过宫墙,馆里已书声琅琅。他比师傅还早到半刻,案上纸墨摆得端端正正,连砚台里的水都是亲自舀的,不冷不烫,刚好化开一锭“龙香御墨”。

      师傅姓杜,名伯衡,两朝老讲官,平生最怕少年权贵。太子爷却在他面前永远半弓着背,目光像被钉在书页上。杜师傅讲《尚书》“无逸”篇,讲到“君子所其无逸”,太子爷忽然起身,一揖到地:

      “敢问先生,逸与劳之间,可有转圜?储君之劳,与匹夫之劳,其可同日语乎?”

      声音不高不低,恰让满馆二十三名勋贵子弟都听得见。杜伯衡一愣,胡子抖了半晌,才道:“殿下之心,即天下之心,何劳何逸?”

      太子爷俯首,再揖,退半步,坐回案前。袖口扫过纸面,留下一点墨痕,他悄悄用指甲刮去。

      散馆时,他亲自捧了师傅的讲义,一路送到阶下。日头爬上飞檐,他额角沁出细汗,却偏不肯让内侍接书。杜伯衡心里叹息:如此谦慎,真社稷之福。

      可没人瞧见,回东宫的马车里,太子爷用雪白绢帕揩去指尖墨迹,嘴角浮出一丝极薄的冷笑——

      “老杜头,不过一截用旧了的磨刀石。”

      乾清宫的“好儿子”

      未时,乾清宫。

      太祖皇帝着一袭素绢便袍,案上堆满折子。太子爷进门就跪,膝行三步,双手高举一只剔红托盘,盘里是一碗尚冒热气的紫苏汤。

      “儿臣读《本草》,见紫苏能清暑祛痰,特命尚膳监熬了,请父皇趁热。”

      皇帝没抬头,只“嗯”了一声。太子爷就跪着,把汤举过头顶,腕子不颤,肘不斜,像一尊铜铸的孝子。

      半刻工夫,皇帝终于搁下朱笔,接过汤,呷一口,眉心略展。

      “昨日户部奏,河南又旱。汝看如何?”

      太子爷再叩首,声音沉稳:“第一,立刻截留漕粮二十万石;第二,发内帑银三十万,遣佥都御史于谦往赈;第三,旱后必有蝗,须令各地卫所早掘长沟,火焚蝻子。”

      三条对策,无一字虚泛。皇帝抬眼,目光像两枚钉子,钉进儿子低垂的脖颈。

      “照尔所说,内帑银从何来?”

      “回父皇,儿臣愿先献东宫六年积俸,并停元宵灯火十年。”

      皇帝终于笑了,笑意却只在嘴角,不达眼底。

      “储君若都能如此,朕可高枕。”

      太子爷再叩首,额前一片猩红。退出殿门时,他听见皇帝吩咐内侍:“把昨夜拟的‘减东宫月银’旨意,先压着吧。”

      风从丹墀卷过,太子爷背脊的汗水瞬间冰凉——

      又赌赢一局。

      他抬眼望天,日头白得刺眼,像一面照妖镜,却照不出他的影子。

      朝堂上的“仁爱谦和”

      次日大朝。

      京官四品以上俱在皇极殿。太子爷着九章冕服,立御座东侧,腰脊笔直,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

      奏事的是兵部左侍郎刘本深,言京营缺马,请发太仆寺金购胡种。话未落,右都御史王缜忽出班弹劾刘本深“私交瓦剌,市马暗许兵符”。

      殿上空气骤凝。

      皇帝未语。太子爷却先上前半步,声音清朗:“刘侍郎昔年随驾北巡,矢石护驾,左臂中箭未拔,岂有他意?王御史既握实证,可具折陈奏;若风闻言事,亦当念人臣无将之机。”

      一句话,既堵王缜之口,又暗指其“风闻”失实。刘本深抬头,目光里满是感激涕零。

      退朝后,十几名文官围上来,长揖到地:“殿下持衡公正,真乃社稷之福。”

      太子爷微笑扶众,每双手都握得极稳,掌心却虚虚地不沾一点湿气。

      无人知晓,当夜刘本深便派人往东宫送了一只剔红小匣,匣里是一张五千两的银票,票背写着“通济渠船利”。

      太子爷把银票撂进火盆,火苗舔上来,照得他眼底发红。

      “仁爱?哼,不过是养士的草料。”

      校场里的“礼贤下士”

      又过了两日,京营大阅。

      太子爷换了一副模样:卸冕服,着窄袖紫貂箭衣,腰悬御赐玉具剑,骑一匹西域进贡的桃花马。

      鼓声隆隆,他策马穿阵,马蹄踏起黄尘,像一条黄龙缠足。

      至神机营,他忽勒马,翻身而下,一把扶住千户周镗的胳膊:“周将军,臂伤可还作痛?”

      周镗一愣。他左臂去年在宣府中箭,至今未愈,却从未与人言。太子爷却当众撩开他袖子,露出那道紫红疤,回头吩咐内侍:“取朕的琥珀膏来!”

      膏是西番所贡,色如金浆。太子爷亲手挑膏,在掌心揉开,按在周镗疤上。

      “将军为朕家流血,朕当亲为敷药。”

      周围将士哗啦啦跪倒一片,铁甲撞地声如暴雨。

      可隔日,都察院便有人弹劾周镗“冒领军功,私役兵匠”。诏狱一下,周镗被褫夺世职,发大同充军。

      临出京,太子爷遣人送他一包盘缠,外加一句话:

      “朕记得将军,将军且去,朕自有数。”

      周镗在囚车里涕泪横流,却不知那封弹章,正是太子爷亲笔所改——

      “京营千户周镗,骄纵难制,暗结羽林,后当为患。”

      一笔一划,墨香尚新。

      坤宁宫的“好兄长”

      月末,坤宁宫家宴。

      皇后抱病,妃嫔、皇子、公主环坐。太子爷姗姗来迟,却一入门就解下貂裘,裹住最小的十七妹——她只五岁,冻得鼻尖通红。

      “大哥来迟,先给妹妹赔罪。”

      他真就单膝蹲下,把一枚蜜饯樱桃递到她唇边。

      孩子们齐声笑,妃嫔们目光柔软。

      可饭未毕,他忽沉下脸,把目光钉在十三弟身上。十三弟才十三岁,因母妃得宠,近日封了“肃王”。

      “听闻你昨日在太学与人斗鹌鹑,赌金五十两?”

      声音不高,却吓得十三弟筷子落地。

      “我、我……”

      太子爷抬手,啪的一声,玉筷拍在案面,汤汁四溅。

      “太祖训:宗室不得私赌。你母妃宠你,我这不长兄,却容不得!”

      当即命随身太监取戒尺,当众责十板。

      皇后咳着劝:“他尚小……”

      太子爷却跪倒皇后榻前,声音哽咽:“母后,儿愿替十三弟受剩余五板。”

      说罢,真的褪下蟒衣,露出脊背。

      板子落下,声震殿梁。妃嫔们哭成一团,皇帝在门外廊下听着,捻须不语。

      当夜,十三弟母妃的翊坤宫便收到太子爷遣人送来的一盒雪参,盒盖内压着一行小字:

      “长兄如父,愿弟勿怨。”

      雪参价值千金,十三弟母妃抱着盒子,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燕王府的“低声下气”

      可偏偏有人不吃这一套。

      燕王,太祖第四子,生母早亡,自幼在军营滚大,成年就藩北平,掌十万控弦之士。

      腊月,燕王入朝贺岁,穿一袭玄青貂裘,腰束蛮带,刀痕纵横的脸像一块未琢的玄武岩。

      太子爷在承运门外迎他,远远便降阶,作揖到地:“四弟远来,风沙辛苦。”

      燕王鼻孔里哼一声,大步入门,肩头撞得太子爷一个趔趄。

      宴席上,燕王自顾大碗喝酒,太子爷笑着递上一只鎏金鹦鹉杯:“北平寒苦,此杯暖玉所制,可温酒。”

      燕王接过来,随手撂在案上,啪的一声,杯口崩缺一块。

      “大哥的东西,弟弟受用不起。”

      殿上群臣屏息。太子爷却面不改色,弯腰拾起碎片,指腹被划破,血珠滚在碎玉上,像一粒朱砂。

      “是哥哥考虑不周。”

      他含笑退下,转身那瞬,才允许自己咬了咬牙。

      夜半,燕王宿于旧宫,太子爷遣人送去一只鎏金火盆,并八名掖庭美人。

      燕王照单全收,却当着来使的面,把火盆改成马槽,把美人派去涮马。

      消息传回东宫,太子爷独对残灯,半晌,低低笑了一声:

      “老四,你最好一直这么硬。”

      他摊开手掌,白天被划破的伤口已凝成一道细线,像一条极细的刀口,却渗不出血。

      深宵的“独行人”

      三更,东宫后苑。

      雪下得像撕碎的棉絮,一层层覆在青砖上。太子爷褪尽华服,只着素白中衣,赤脚行在雪里。

      从寝宫到后苑,共一百零七步,每一步他都数得极清。

      雪没过脚踝,像无数冰针往上扎。他仰起头,任雪落在脸上,不化。

      “周镗、刘本深、杜伯衡、十三弟、老四……”

      每念一个名字,他就停一步,像在心里拨一颗算盘珠。

      珠子拨尽,他忽然冷笑一声,笑声短促,被雪夜吞没。

      “你们看的,都是我想让你们看的。”

      他抬手,一拳砸在梅树老干。树皮裂开,血顺着指缝滴在雪里,像一瓣瓣猩红梅花。

      “可我自己,还看得见自己吗?”

      风卷雪飞,无人回答。

      远处宫漏沉沉,铜壶滴漏到第四声,他忽然转身,目光穿过重重廊檐,像穿过一层层戏幕。

      “看戏的人,莫要笑太早;演戏的人,也未必就不能掀台。”

      他弯腰掬一捧雪,把脸上的血痕洗净,再抬头,又是那张斯文、克制、滴水不漏的储君脸。

      雪光映着他眼底,像两粒被冻住的炭火,黑得发亮,却冷得吓人。

      面具之下

      次日黎明,铜镜高悬。

      太子爷最后一次抚平鬓角,把昨夜冻裂的指骨藏进宽袖。

      镜中人依旧眉目如画,唇薄色淡。

      他冲镜中人微微颔首,像演员对另一个自己致意。

      “今日,该轮到谁看哪一张脸?”

      铜镜无声,只映出他转身而去的背影:

      九章冕服上,日月星辰并藻火宗彝,一寸不斜;

      靴底踏过金砖,声音轻得像猫,却步步生风;

      风掠过殿角,吹动他腰间玉佩,叮咚作响,像一串提醒——

      提醒他:

      ——戏尚未终场,

      ——众人犹在台下,

      ——而他,

      必须继续专注地演下去,

      演到龙椅到手,

      或演到,

      面具再也揭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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