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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燕王府议事厅 济南撤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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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北平围解,燕军南下,连战连捷。张玉左臂上那道断指焚粮时留下的伤疤,虽触目惊心,却未损他半分骁勇。每逢战阵,他依旧冲在最前,刀快马急,北平那些老兄弟都说:“张将军那条胳膊,是铁打的!”
议事厅里烟雾缭绕,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深秋的寒意。燕王朱棣端坐王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上的铜虎头,那虎头已被摩挲得锃亮。
厅下站着两排文武,个个面色凝重。铠甲未卸的将领身上还带着战场的气息——铁锈味、汗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混杂在檀香里,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不安的味道。
“济南城……”朱棣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屏息,“围了两个月又十七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每日消耗粮草三千石,箭矢两万支,伤兵已逾四千。昨日军需官报,北平仓里的存粮,只够全军十日之用。”
角落里有人低声咒骂:“他娘的!铁铉那厮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另一人接话:“盛庸的援军像苍蝇见了血,打散一波又来一波!”
朱棣没有制止这些粗话。战时不同平日,这些跟着他从北平打到山东的将领,需要发泄。他自己何尝不想骂?想骂济南城墙为何如此坚固,想骂朝廷为何还不认输,想骂这该死的天命为何如此艰难。
但他不能。
他是燕王,是靖难之师的统帅,是这些人的主心骨。
“据报,”朱棣继续道,声音依然平静,“中山王徐祖辉率兵五万,已过德州,三日可至济南。”
厅内顿时炸开。
“徐祖辉?那老匹夫还没死?!”
“五万?他哪来的五万!”
“王爷,咱们腹背受敌,得赶紧拿主意啊!”
朱棣抬手,议论声渐息。他的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道衍和尚,俗名姚广孝,黑袍僧衣,手持念珠,闭目静立,与周遭的焦躁格格不入。
“禅师,”朱棣道,“你仍是原意?”
道衍缓缓睁眼。那双眼睛深邃得可怕,像是能看透人心,看穿世事。
“贫僧仍是原意——撤。”他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不但是这一次撤,以后亦不宜大兵团作战。”
有人忍不住反驳:“撤?死了那么多弟兄,现在撤?”
“就是!张玉将军的仇还没报!”
提到张玉,厅内气氛陡然悲愤。那位最早追随燕王的老将,半月前在济南城下中箭身亡,至今尸首还在敌军手中。
朱棣的手猛地握紧,铜虎头在他掌中硌出红印。但他面上不动声色:“禅师请详说。”
道衍向前一步,黑袍拂过青砖:“王爷请看。我军自起兵以来,虽连战连捷,然朝廷疆域辽阔,兵多将广,若处处硬碰,终有竭时。济南之役便是明证——我军善野战,不善攻坚。”
他转向众将:“诸位将军试想,即便拿下济南,后面还有徐州、扬州、南京……难道要一路打过去?我军有多少血可流?多少粮可耗?”
有人小声嘟囔:“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自然不能算。”道衍目光一凛,“贫僧之意,是要改换战法。大兵团作战消耗甚巨,且易被朝廷以多击少。今后当以精兵游击,攻其不备,掠其粮道,扰其民心。此所谓攻心为上。”
他重新看向朱棣:“至于此次撤出济南,贫僧有一计。说穿了不值几个钱,但保准让朝廷那帮狗日的,吃了哑巴亏还得谢谢咱们。”
“讲。”
“先散出消息,说蒙古兵大举入寇北疆,边关告急。”道衍缓缓道,“而后王爷可上表朝廷,言‘内争事小,护国事大’,愿暂罢干戈,率军北返御敌。”
厅内一片哗然。
“这……这不是向朝廷低头吗?!”
“万万不可!士气一泄,再难收拾!”
朱棣却眯起眼:“继续说。”
“表章之中,”道衍嘴角微扬,“可向朝廷索要粮草三十万石,军械五万套,战马两万匹,美其名曰‘补充军需,以御外侮’。”
这下连最冲动的将领也愣住了,随即有人恍然大悟:“妙啊!朝廷若不给,便是置边境安危于不顾;若给了,便是资敌!”
“正是。”道衍合十,“朝廷如今焦头烂额,南方有苗乱,西北有旱灾,山东战事已耗尽国库。陛下……建文帝最重名声,断不敢背上不顾边防的骂名。此计有七成把握可成。”
有人啐了一口:“狗屁建文帝!不过是毛头小子!”
“黄子澄、齐泰那几个酸儒,懂个卵的打仗!”
粗话又起,但这次带着兴奋。朱棣任他们说,自己则在心中盘算。
三十万石粮,五万套军械,两万匹战马……若真能到手,不但能弥补济南之战的损失,更能让大军休整一冬,来年再战。
更重要的是——道衍说得对。不能再这样硬打了。他想起了父亲,太祖皇帝。当年打天下时,何曾拘泥于一城一地?该弃则弃,该走则走,方有今日大明。
还有张玉……
朱棣闭上眼,仿佛又看见那位老将最后的身影。他推开亲兵,执意要亲自带队冲锋,说:“老臣为王爷开路!”然后中箭,落马,被乱军淹没。
“王爷?”道衍轻声唤道。
朱棣睁眼,眼中已无犹豫:“一切照禅师所言。散播蒙古入寇消息之事,由朱能去办。上表朝廷……本王亲自起草。”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还有一事。”
众将肃立。
“厚葬张玉将军。”朱棣一字一句道,“寻最好的工匠,用最好的木料,在本王陵寝之侧,为张将军修墓。待他日功成,本王要亲自为他立碑。”
厅内寂静,只有火盆里木炭爆裂的噼啪声。
良久,有人哽咽:“王爷……张将军的尸身还在济南……”
“那就抢回来。”朱棣起身,按剑而立,“今夜,本王亲自带队。不要大军,只要三百死士。抢不回活的,也要抢回死的;抢不回全尸,也要抢回一块骨头!”
“王爷不可!”众人急忙劝阻。
“本王意已决。”朱棣挥手,“你们按禅师的计划准备撤军事宜。记住,撤,不是败。今日撤一步,是为了明日进十步。”
他走向厅门,又停步回首,看着这些跟随他起兵的脸庞——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文士,有武夫,有和尚。
“诸位,”他缓缓道,“这条路,是条不归路。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所以咱们不能退,只能绕。济南绕不过,就绕道走。朝廷打不垮,就从心里打垮。”
他推开厅门,寒风灌入,吹得火盆火星四溅。
“等本王回来,咱们……回家。”
夜色中,燕王披上黑氅,点了三百精锐,悄然出营,直奔济南城南的乱葬岗——据说,战死的敌军尸体都扔在那里。
道衍站在厅内,望着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捻动佛珠,低声诵经。
一个年轻参将凑过来,小声问:“禅师,王爷此去……能成吗?”
道衍不答反问:“你说,当年楚霸王该不该渡乌江?”
参将一愣:“这……”
“该渡。”道衍自问自答,“渡了,也许还能卷土重来。但项羽选择了自刎,因为他觉得无颜见江东父老。”
他望向厅外沉沉的夜:“咱们的王爷不一样。他要脸,但更想要命——不只是他自己的命,还有跟着他的这些人的命,还有……”
还有这天下。
后面的话,道衍没有说。他只是继续诵经,为今夜行动的人,也为济南城里的人,为这烽火连天的大明江山。
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很快消失在风中。
议事厅的火盆渐渐暗下去,但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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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当夜,朱棣率三百死士突袭济南城南,在乱葬岗中寻得张玉尸身——虽已面目全非,但凭铠甲和内衬的家族印记得以辨认。
抢回尸身后,燕军开始有序撤离济南,同时北疆“告急”的消息已传遍天下。一月后,朝廷迫于舆论压力,拨付粮草二十万石、军械三万套予燕王“御边”。
次年春,燕军绕过山东,直扑扬州,靖难之役进入新阶段。
张玉被厚葬于昌平。朱棣称帝后,追封其为河间王,配享太庙。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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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堂木轻放,余音悠长)
“济南撤了,张玉没了,但燕王的心没散。道衍的一计,朝廷的粮草,够大军吃一个冬天。来年开春,扬州城下,才是真正的硬仗。列位看官,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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