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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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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赵荞来回挑了两趟水,日头渐渐升高,到了吃午饭的时辰。孟婉怡提着菜篮子,准时来给沈清辞送午饭,还特意多准备了一份,想着感谢赵荞昨日的帮忙。可走到地头,却看见赵荞在沈修文地里忙活,不由得有些疑惑,转头看向沈清辞:“赵姑娘怎么在那边干活?”
沈清辞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咱们地里的活,大半也是她帮着干的,我就只盖了盖土,今日比昨日轻松多了。”孟婉怡闻言,连忙快步走到赵荞身边,热情招呼:“赵姑娘,别嫌弃,一起过来吃点吧,这两日多亏你帮忙,我们娘俩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赵荞认出是沈清辞的母亲,不知怎的,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性子,此刻竟有些羞涩,耳根微微泛红,乖巧地跟着孟婉怡走到沈清辞身边。可瞥见菜篮子里寥寥无几的饭菜,压根不够自己一个人吃,再想到下午还有不少活要干,得吃饱才有力气,便婉言推辞:“俺娘已经在家做好饭了,俺还是回家吃吧,你们快吃,别凉了。”
孟婉怡还想挽留,赵荞已经转身快步走了,她只好作罢,给沈清辞夹了一筷子野菜,柔声道:“阿辞,你多吃些,这是我早上学着挖来的。”。沈清辞看着赵荞跑远的背影,心里那点别扭渐渐散了,而走远的赵荞,嘴里反复念叨着方才听到的“阿辞”,两个字绕在舌尖,越念越觉得好听,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午后日头渐盛,田埂边的野草被晒得微微发蔫,风掠过荒地,只卷来一阵燥热的土气。
赵荞匆匆赶回地头时,沈清辞才刚慢慢放下碗筷。她瞧着那寥寥几口吃食,心里暗自纳闷,这么一点东西,竟也吃得这般慢。随即扛起扁担,朝沈清辞扬声招呼:“走罢,跟俺去河边挑水。”
沈清辞依样学着她的架势,将两只空桶挂上扁担,默默跟在后头,身姿纤细单薄,落在质朴乡野间,格外惹眼。
到了河畔流水清浅处,赵荞手腕轻转,单手将桶往水里一探,顺势一捞,两桶清水便稳稳盛满,动作行云流水,毫不费力。沈清辞看得认真,也依葫芦画瓢将水桶沉进河面,谁知木桶入水过重,顷刻间灌满沉底,任凭她如何使劲拉扯,都再也提不上来。
赵荞无奈叹了口气,放下自己肩头的水桶走过来,伸手利落将落水的木桶捞起,又替她稳稳打满半桶清水,眉眼带着几分无奈:“你这身子骨力气也太小了,往后得多吃些饭菜养着才行。”
“是我没有经验,一下子装得太满了,下回少盛些便好。” 沈清辞低声辩解几分,面色微窘。
赵荞半信半疑,替她把扁担调试稳妥,耐心教她屈膝沉腰借力的法子。可沈清辞咬紧牙关用尽浑身力气,扁担依旧纹丝不动,水桶堪堪离地寸许,便再难抬起分毫。她心底彻底明白,以自己如今的气力,挑水这件事终究做不来,终究还是要依仗赵荞。
她立刻看向身旁的人,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你帮我把水挑回去好不好?我可以告诉你沈修文平日里喜好什么,也好让你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赵荞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词句,却大略明白了她的用意。心里暗暗转念,这倒是提醒了她,自己只知晓她名叫沈清辞,旁的一概不知,若想多靠近几分,还得知晓她喜欢什么才行。
她没有应声答复,只利落抬手挑起扁担:“你先跟俺回地里等着,余下的水俺晚点再来挑。”
沈清辞只当这番说辞打动了她,心头微松,眉眼掠过一丝浅淡喜色,快步跟了上去。
回到田间,赵荞手把手教她拿水勺细细淋浇垄间泥土,自己则折返河边,将沉甸甸的清水挑运过来。沈清辞瞧她满头薄汗,主动上前开口:“你先放下歇歇,我来替你浇便好。”
赵荞瞥了眼她桶里快要浇完的水量,一眼看穿她只想拣轻松活做,不由得轻哼一声,语气带着打趣的嫌弃:“你倒是精明,专挑省事的活儿干。”
若是从前在金陵,这般直白刺耳的话落在耳中,沈清辞必然不肯忍让分毫。可如今流落乡野,身不由己寄人窘境,哪怕赵荞言语随意,她也只能压下心底傲气,默默不语,半点不敢反驳。
日头缓缓西斜,暑气稍退,监工准时下地点卯核对进度。他扫过沈清辞与沈修文两片打理齐整的田地,难得点头赞许:“看不出来,你们二人倒是踏实能干。” 其余几人虽进度未尽,却也看得出全程勤恳劳作,并未偷懒耍滑,监工便按例,将当日口粮一一发放妥当。
监工身影一走,沈修文迫不及待拎起自己那份微薄口粮,匆匆离开荒地,一刻也不愿多留。
赵荞凑到沈清辞身侧,探头打量她手中小小的粮袋,眉头微蹙:“你们两个人,就只发这么一点?”这还不够她吃一天呢。
沈清辞生怕对方惦记自己仅存的口粮,连忙慌忙转移话题,掩去眼底局促:“对了,我们今日种下的,是稻子吗?”
赵荞闻言,像看傻子一般望她,眼底带着几分好笑:“哪里是稻子,这是荞麦。稻子早过栽种时节了,如今种不得。再说你这块地土质干硬,先种荞麦正好能肥土养地。等明日,再顺着垄沟补种些萝卜才行,不然就这点荞麦收成,根本填不饱肚子。”
“荞麦是当饭吃的?” 沈清辞好奇问道。她自幼长在名门深宅,只听过荞麦名目,从未亲眼见过,更不知寻常农户竟是靠着这般粗粮度日。
“难不成你是哪家大小姐,日日都只吃雪□□米?” 赵荞话说出口,才陡然想起她昔日千金身份,兴许还真没吃过荞麦,话音一顿,带上几分犹豫,“荞麦虽粗糙些、难吃些,但便宜顶饱,过日子最实在。实在吃不惯,磨成荞麦面也行,或是攒多了拿去换白米,都方便得很。”
沈清辞静静颔首,心底生出几分感慨。原来世间还有这般朴素吃食,无论合不合胃口,只要待到秋日收成,于此刻困顿潦倒的自己与母亲而言,便已是莫大慰藉。
晚风卷着田埂间的青草气,吹散了午后的燥热,两人并肩往村子里走,沈清辞攥着手中的粮袋,脚步放缓了些,状似随意地提议:“不如我教你识字吧。沈修文终究是大家少爷,刑满之后,他家里定会想法子帮衬,绝不会一直困在这乡下。你若真想跟着他,要做主母,总不能不识字。”
她嘴上说着为赵荞着想,心底却藏着几分隐秘的心思——既想稳住赵荞,让她继续帮自己干活,也隐隐觉得,这般鲜活利落的姑娘,总不该一辈子困在乡野,连字都不认识。
赵荞闻言,脚步一顿,挠了挠后脑勺,眉眼间满是疑惑,语气直白:“主母是啥?俺没听过。”她常年在田间劳作,接触的都是村里的家常话,这般文绉绉的词,于她而言太过陌生。
沈清辞看着她懵懂的模样,压下心底的几分无奈,耐着性子解释,语气比往日柔和了些:“就是操持家里琐事,掌管家中大小事宜的女主人,说到底,就是他的妻子。”
赵荞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大大咧咧地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接地气的爽朗:“嗨,俺当啥稀罕东西,不就是婆娘呗,说得这么绕弯子。”
沈清辞被她一句话堵得语塞,嘴角抽了抽,平日里的清冷傲气淡了几分,终究只能无奈点头:“倒也没错。”她没料到,自己费心解释的体面说辞,竟被赵荞一句话拉回了最质朴的烟火气里,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好笑。
两人继续往前走,田埂旁的虫鸣渐渐起了,赵荞瞥见沈清辞手中轻飘飘的粮袋,眉头又皱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直白的关切:“你们今日就只发了米?家里有菜吗?”中午瞥见沈清辞碗里的吃食,她便一直记挂着,这般少的量,哪里够这娇弱的人填肚子。
沈清辞垂眸看了眼粮袋,如实坦白:“我娘昨日拿了点米,换了些菜,今早又去山脚挖了一点,凑活能吃。”话音刚落,心底便悄悄盘算起来——不如趁这个机会,向赵荞讨要些菜,只是这话终究不好太直白,得委婉些。
“山脚下是有野菜,你娘倒还认得!”赵荞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又补充道,“不过这几日挖野菜的人多,早就被挖得差不多了,明日得趁早种些易活的菜,不然往后连野菜都没得吃。”嘴上说着,心里却早已盘算开来:沈清辞本就清瘦,再这般日日凑活,饿上几天怕是要晕倒在地里,不如明日从家里偷两个鸡蛋,悄悄给她补补身子,可不能让娘发现。
沈清辞一听,立马抓住话茬,语气尽量显得温和恳切,面上依旧维持着清冷模样,心底却藏着几分心虚:“我们初来乍到,确实一无所有。不知你能否先借我一些菜,等我地里的庄稼能收割了,定还给你。”她暗自安慰自己,虽说地里的活大半都是赵荞出力,但终究是记在自己名下,拿些来还人情,也合情合理。
谁知赵荞压根没多想,立马眉眼弯起,爽朗地笑了起来,一口应下:“你明晚上出来,俺给你送去。”她心里正愁怎么让沈清辞手下她的东西,还担心她为了一口气宁愿饿死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