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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Chapter90 我看到那些 ...

  •   我一身腻汗,散出阵阵臭烘烘的酸涩味,回想了一下欺哄妈妈的全过程,自发觉得这桩绑架案很可怕,感觉厚颜无耻的自己本身就格外恐怖。

      我就是个不思进取的人,把于心有愧的行径当做不胜惊奇的礼品送出去。我的行事风格大抵是,要么赢得全部,要么满盘皆输。不行不行,人离家出走了可以,脑子离家出走可不行。

      要是我真的被坏人绑票了,妈妈的做法就会和现在一样,低三下四和一个坏人说这么好听的话,苦苦哀求混球把她的儿子还给他。

      不论大坏蛋要妈妈做什么,要妈妈怎么做,那个鬼森森的场景都令我不寒而栗。

      我要确保今后就会被恶人绑架了。

      绑我的人狮子大开口要价三十万,为了我的安全着想,为了我的姓名考虑,为了帮助我顺利脱身,妈妈想当然都会心甘情愿转账。

      商品是有价的,亲情是无价的,我在别人眼中是捞取一笔不义之财的商品,我在妈妈眼里是价值不可估量的非卖品。

      别再说了,说再多又怎样,还不如憋住,接受过去,接受来,接受走,接受回不去。

      世界上所有的失败者,都是没放对地方的黄金,所有应该失败的成功者,不美其名曰,就是一堆塑造成了黄金形状的狗屎,我不想回家,污染家庭氛围。

      我把妈妈的打印的凭证条看了两遍,看来妈妈对我说的话深信不疑,没疑心生暗鬼。

      “好了吧,把我的儿子还给我吧!”

      “钱已到账,我会叫你儿子回去的,你们在哪儿?”

      什么叫多行不义必自毙,什么叫睁眼说瞎话?我来现身说法。

      “河源车站是我们临时的落脚点,傍晚我们要坐最后一班车赶回元善,时间是六点多钟,麻烦你让我儿子在六点到来之前赶到车站,我们家有急事要处理。”

      我妈妈竟然向一个坏人卑躬屈膝,好像那五万块血汗钱是她于情于理要支付的。

      “你有没有听到我说的,你儿子离家出走,我把他放了,他或许还没脸回去呢?”

      说到这我妈妈又泣不成声、肝肠寸断了,她支支吾吾地说:“你告诉他,他爷爷昨天去世了,他就会回来的。我们没尽早赶回元善,就是为了再等他一天,看能不能找到他。”

      我呕心抽肠,悲不自胜。

      怎么说呢?

      文字让我陌生。

      很难理解“去世”这个字眼。

      我的身体仿佛猛然被某种东西贯穿,我的脸颊猛然抽动,但抽动立刻转为淡淡的浅笑,我能从心里头那面自省的镜子里看得清清楚。

      到头来,是我自己对自己撒了既温暖又悲伤的谎言,没有别有用心的人想要瞒天过海。

      “我爷爷去世了?”我捂着眼睛,吞声忍泪。

      我的指缝被热泪濡湿。

      最爱我的爷爷,无论如何,我也应该回去参加爷爷的葬礼,在这世上,总有一个或几个人的死讯,让你觉得分外怵目惊心,这场意外,没有谁和谁、某某和某某出谋划策,就直接给你判了死刑。

      我心绪不宁地望着蓝天,徐徐移行的犀牛云被风吹散了,吹成破碎的棉絮,传来支离破碎的轰鸣声。

      有梦想谁都了不起,梦想不脚踏实地,赢得了苍天,倾覆了大地,最终连条臭咸鱼都不是。

      爷爷对我的爱,无以为报,我还不足够强大,带着挚爱的人去浪迹天涯。

      如果那朵独角兽云没有被刮跑,那就让它落在我身上,把我砸成一滩烂泥。

      云朵为什么那么轻,云朵为什么不重一点,重到能从天空往下砸,砸在那些不知何去何从的人身上。

      所幸妈妈没纠结第一人称和第二人称的不同,“他的爷爷去世了,我不想当坏人,我想尽快告诉他这个坏消息,他在家里和爷爷最要好了。”

      一定是你害死爷爷的,一定是你。这都要怪妈妈,妈妈不让爷爷和我们住在一起,他不在乎爷爷的身体健康,因为妈妈和爷爷不是亲生的。爷爷七老八十了,还让爷爷孤家寡人住在老房子里。

      要是爷爷住在我们家,弟弟整天逗他开心,笑一笑十年少,爷爷的寿命会再长十年的。

      妈妈二话不说,就把爷爷抛弃了,他日也会把我抛弃的,我宁死不降的选择是正确的。

      六一国际儿童节都过去了,弟弟的大合唱也落下帷幕。一个月前妈妈虚情假意,欺骗弟弟爷爷外出去旅游了,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是借口,不是愚人节的玩笑话。愚人节早就过去了,大家都得郑重其事过日子。

      好吧好吧,我就当爷爷把家伙什搬回家徒四壁的老房子旅游去了,不跟妈妈发牢骚好了,也不嫁祸给妈妈,省得妈妈说我到处乱泼脏水。

      你看,事实果然如此,不是说我不是个实事求是的人,做错事的人就是妈妈,她是个成年人了,不应该推卸责任。

      爷爷一个人住在老家,孤苦伶仃,孤独终老,没有亲人照应。爷爷被食物噎住或被水呛到,没人帮他脱离危机。爷爷想自杀,没人来阻拦他。关门闭户被椅子脚绊倒一跤摔死了,可能等到遗体发臭才被人发现。

      要是他心脑血管之类的病突发,没人拨打120急救电话。爷爷心脏骤停,身边也没有人帮他做心脏复苏。

      如果一个人死的时候,没有人陪在身边听他断气,直面死亡的恐惧,他会死不瞑目的。

      想到这,我的心里想打翻了五味瓶,又沮丧又难过。

      我到了河源,生活难以为继,用了千方百计才坚持下来,不会因为爷爷的死讯被说服回家的。

      他们成年人,想法太多,为了达到目的处心积虑,我不能相信他们,相信他们就是不尊重自己。

      没人关心你,没人重视你,没人听你说话,语言特别苍白无力,还不如沉默有意义,明天到了一座新的城市,我会适当减少说话的次数。

      假使爸爸妈妈十年如一日,辛苦抚养我长大,毫无怨言,我走这么一走了之,是不是对不起他们?

      “要是你儿子问起我爷爷的死因,我回答不上来,他会以为我在说谎。他爷爷是怎么死的?我会转告给他的。”我还是想弄清楚爷爷的死因再走。

      “慢性疾病。”

      “你儿子的爷爷是在医院里去世的?”

      “是在医院里去世的。”

      “他住院多久了?”

      “一个多月。”

      “为什么我一走,事情就会糟透得一发不可收拾?”我倒抽一口凉气,感到全身的毛孔蓦地张开,费了好大劲才抑制住喘气。

      “你在说什么……”妈妈的声音成了省略号。

      一想到爷爷变成了冰凉的尸体,我头昏脑胀,撕裂的痛苦压迫到了神经,意识也不再清醒,只感到天旋地转。

      我想我的情形是这样的,我将泪滴从眼上眨落,泪水又从眼眶里涌出,从眼底的阴影里涌出。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这是一句掷地有声充满力量的话。一个人死了,生前的喜怒哀乐都会被抹灭,所以说活着的时候,为什么我要那么重视别人对我的看法?不必因他人的冷眼旁观而左躲右闪的做事,我做我自己,我就做我自己,我只做我自己不好吗?

      我用手掩着眼片刻之前包括之后很长时间都盈满了热泪的两只眼睛,很想高声尖叫。

      我想我会发出一声声惨叫,貌似受伤野兽凄然的哀嚎,我啜泣着,全身战栗,嘴里喃喃自语,嘶哑的声音颤抖着。

      这么说爷爷不是被妈妈直接害死的,是我误会妈妈了,我知道每年因慢性病死去的人有很多,而爷爷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说不好哪天就会死去。

      让我心如止水地接受爷爷死去的消息,我仍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如果妈妈早几年就让爷爷和我们住在一块,生活条件好,心情舒畅欢快,也许爷爷就不会犯病了,妈妈是间接害死爷爷的凶手。

      爷爷,最爱我的爷爷,我最爱的爷爷,说死就死了,我更没有理由回家了。

      人为什么会生老病死呢?人为什么不能长生不老呢?

      我是给脸不要脸的那种人,爸爸妈妈把心操碎了,我也不想回去了,家里没有什么值得我留念的,还不如远走他乡,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也没有人管我。

      哪怕一无所有,当流浪汉我也有实力当得出类拔萃,活在正经人中间,我是个不正经的人,要活在不正常的人中间,我才是最正常的那个。

      我哭了有多长时间我也不清楚,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自己绑架自己和妈妈的对话已够让我难堪的了,爷爷的死讯直接击溃了我的堡垒,这些遗留在废墟上的断壁残垣,不能再防御外来伤害,我被攻击着,被所有恶劣极端的感情妖魔控制住。

      我真的是个傻子啊!我不是人,我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啊、我是个禽兽不如的酒囊饭袋啊!我能做什么呢?我被什么打得落花流水,我能做的只有落荒而逃。

      我也不明白一件轻微的事情为什么会闹成这样,我只想是想离开学校离开家庭到这来避难,可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结果不该是这样的。

      我打开手机壳,把新买的手机卡取下来,不去管妈妈在我痛哭流涕的那段时间内连续发来的十几条信息。

      妈妈好言相劝,和绑走她儿子的罪犯打感情牌,要是被别人知道了事情的原委,这多么可笑啊!

      我不想再和妈妈联系了,更不想作为一个绑架犯、臭流氓和她说东道西,我讨厌她,我痛恨她,我讨厌所有人,我痛恨所有人。

      我又想回到她身边,我没有这么矛盾过,我犹豫不决。

      不哭了,不能哭了,听一个不苟言笑的人的嚎啕大哭,多瘆得慌。

      只要智商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我要找到一条捷径,尽快处理完要在河源完成的事,方便我逃到一线大城市里。

      繁华的都市里机遇与挑战并存,我有可能遍体鳞伤,也有可能跌跌撞撞,但更有可能的是翻盘逆袭。

      多少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吧!

      我用手背抹干净脸上的汗水和泪水,把原来的手机卡装回手机,电池放好。

      开机后有几条新信息蹦出来,我知道当中有转账的信息,那对我来说已不惊喜不刺激,所以我内心毫无波动。

      我口渴,准备收拾行囊启程出发。我打理了下我汗涔涔的头发,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鸭舌帽戴好。我拉低帽檐,让阴影面积尽可能多的遮盖住我的脸。

      踱步走出草坪,将个把钟头前新买的手机卡扔到我在路上遇见的第一个垃圾桶里。

      一想到爷爷冰凉的尸体,我用扩音器叫爷爷他也不会醒过来,我就浑身没劲,像刚刚做了很长时间的重体力活。

      想起和妈妈的聊天对话,想起妈妈想我回去时的哭腔,我欲哭无泪,我的眼泪早就哭光了,眼球变得很干涩枯燥,我几乎睁不开眼睛。

      有一句话是说,除非你对自己的过去释怀,否则你将不再拥有未来。

      爷爷得的是慢性病,既然是慢性病,那就说明这种病不是一发而不可收拾的,是长期积累下来的能致人于死地的病,发作的时间如一生那样漫长,病菌的扩散慢条斯理,也正是这种看起来微乎其微的小病小痛,一旦日积月累,就会造成灾难性的恶果,如果一开始不从源头处理解决的话。

      我想爷爷好多年前病情就不容乐观了,他成天的咳嗽流鼻涕,家里人不把这件事说给我听,也许是怕得失心重的我患得患失的,我不会不把爷爷的生死看得比我的生命重要,内心得得失失是影响生命质量的一个顶恐怖的环节。

      由此我明白了,被蒙在鼓里的受骗者无疑是无辜的、可悲的,但是我们有没有仔细想过,为什么不反过来想一想,自己为什么被欺骗的原因,难道这只是撒谎者的过错吗?

      不,此起彼落,不只是骗人者的错,最主要的原因是被骗者没有必要知道真相,这或许才是被隐瞒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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