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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Chapter81 怎么哪里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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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了多少遍了,你能不能不要问我了?你不付钱就想天上掉馅饼吗?你不付钱就把西瓜抱走我会吃亏的。你要西瓜就出钱买,我不会白给你的,你不是有钱吗?”
问题是我是有钱,但我有个不想违背的原则,这个原则就是我要不花一分钱,得到一个坏坏的大西瓜。
要是我动了一块钱,我就无法原谅自己,无须问我这条原则从何而来,我也不知不觉,可是我必须一以贯之。
想起上回我是怎么和“寡夫”周旋,他又是怎么不同意我提出的几个建议的,我就不想给他便宜。
本来就是半车挣不到一分钱的坏西瓜了,西瓜皮软绵绵的,里面能有多好,为什么他固执要我付钱呢?
“对,你的西瓜是坏的,要扔掉的,我付钱是我吃亏了。”我说。
“寡夫”扯下窗口,一条深红色的痕迹绵延在他的手臂上。“年轻人,你不付钱,那还是我吃亏了呢!”他的声音阳刚洪亮,我能从中听出他对我的反感,被我拖延时间的不耐烦。
他正视前方的公路,启动引擎。他要开车上路了,然而中途反悔了。
还未开车上路的“寡夫”熄灭引擎,我想他决定做最后一次努力,平心静气亦或煞费苦心说服我买一个西瓜走。
他恐怕做不到,因为我和他的心态相似,但想得到的结果和他恰恰相反。
他的肢体动作又和此前没两样,炯炯有神地看着我,千呼万唤地对我说:“西瓜是不新鲜了,我能给你优惠打折,要是你买西瓜,我给你打五折!”
“寡夫”朝我伸出五指,我甩了甩黏糊糊的头发。他折起大拇指,我面无表情,屏气凝神,没有点点头。他的食指慢慢吞吞地弯下来,压在拇指上,说是给我三折,是他让步的最低的价格。
他以为几毛钱一斤的优惠价会让我怦然心动,这无非是不知趣的“寡夫”欺骗他自己。
我想到了更为长远的一步,西瓜反正要进垃圾场,又不能变废为宝,倘使西瓜物美价廉,我还可以考虑以三折的价钱买,可是西瓜都坏了,不值钱了,这事搁在平常,免费给我我都不要,我不会朝坏瓜多看一眼,特殊时期特殊处理嘛!
我突然感觉被被八爪鱼吸住了,没法痛痛快快地呼吸,我用手抹干净脸上吸附了大量粉尘的汗水,仔仔细细瞅着他,识别出他隐隐有些期待的面部表情。
我不想让他扫兴而归,但我也不想让自己平白无故吃亏,我的想法是他不给我打折,只要心甘情愿送给我一个西瓜就好,这样就可以弥补他之前拒我千里的小过错。
“卖西瓜的大叔,我没有和你开玩笑,我没有心情和你吹水消磨时间,浪费别人的时间就是浪费别人的生命,这是可耻的行为。”
把推到胸口的衣服拉下去的“寡夫”唉声叹气 ,他有一张饱经风吹日晒的脸,褪色的衣服裤子和他邋里邋遢的模样是一色的沧桑。
“你想说什么快点说吧,小伙子,你也浪费了我的时间、我的生命好吗?”不讲理他和不讲理的我争辩了多时,绝不退让,激扬得脸上泛出倔强、饱满、健康的红光,我也不能心软。
我义正言辞地说,“既然你的西瓜坏了,没有人来买,你立即要将它们倒在垃圾堆里,然后听天由命对吧?”
“对,没卖出去的西瓜就会烂掉,人会吃坏肚子,我不会做没良心的事,丧尽天良的人才会给西瓜注射防腐剂。”
“大叔,你说的真正好。”和他说半天话,出口成章的人也会因为词穷,进而干着急、进而意志消沉。
我很庆幸能把上下左右跑的话题抓回来带进正轨,“那么我想问问你,你的西瓜是绝对卖不出去的了,堆在垃圾堆里等着垃圾车来收拾,你能得到一分钱吗?”
“不能。”“寡夫”接着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他明明是在口说无凭,可是余波未平,一波又起,“要是你在我把西瓜扔掉之前捧捧场,我的西瓜就还有救,你买我就卖的出去。”
“你想多了,我是不会花钱买的,你静下心来,听我认真给你讲,”我的肩膀往下沉,抡了抡石硬的手臂。我说,“你亲口承认,人吃了不好的西瓜会拉肚子,你不能从这批西瓜中获益了……”
成心打乱我思路的 “寡夫”支吾其词:“我没有说不能,要是你买个西瓜,我就能从中获益,能在全军覆没之前多卖出一个西瓜,我会很快乐的。”
“停,你个混蛋,你就不能捧我场,就不能听我一口气说完吗?我平常只会说脏话爆粗口,是个不会说好话说动听话的人,组织语言很艰难的。”
我把混蛋说出口,赶紧赔礼道歉,“寡夫”心生不满,他对我不屑一顾,皮笑肉不笑地凝视着我。
我具有侮辱性的词汇,已把他奉承我买个西瓜的乐观给磨灭了。
千万别生气,来块酒心杏仁巧克力。
我直言正色地说, “你的坏西瓜再也卖不出去了,只有烂在地里,你正在把它们运到垃圾堆。我想在你把它们扔到垃圾堆之前,挑选一个较好的,希求你不要我花一分钱就送一个给我,你就当作是你扔掉的,我再拿回来,这样你的心就不会过意不去了。”
“我算是明白了,你只想从中捞取利益,但我要告诉你,年轻人,这没门,一分钱一分货。”“寡夫”尊严若神。
不想和他说话了,我又不是卖笑追欢人,涎皮赖脸好说歹说,人家就是不和你在同一频道上,信号太差。
他和罗峰是一类人,当着面是一套,掏心掏肺亲热得很,背后却搞陷害,当面输心背面笑。
“你不是要扔掉了吗?给我一个会死吗?”我常常听说狗改不了吃屎,不曾料到在现实中也经常出现秉性难移的情况。
“不行,这是我关门做生意的规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想吃鲜美鱼肉,就得吐出鱼刺,忍受鱼刺扎嘴的尖锐的疼,忍受鱼刺卡在喉咙里的痛苦。你想要西瓜,就得付出应有的代价,而这个交易,明显比吃鱼肉轻松。”“寡夫”声色俱厉。
“为什么?”我性情大变,这都是被逼无奈,“我就问你为什么?”
“哪来那么多的为什么?”“寡夫”笑着说,笑里藏刀,像个青面獠牙的怪兽。
“我不给你,你还管我要。要是不肯付账,那就等我把西瓜扔了,你再到垃圾堆里去捡吧!”
我好心好意地解释,人家居然当你没说,他意识不到他话语中的前后矛盾,也没意识到他的一毛不拔有多吝啬,我真想冲上车掌掴他几个耳光,又或者抱上两个西瓜就跑路。
转念一想,生意人的想法都是殊途同归的,前有大资本家把牛奶倒掉,后有小生意人把西瓜扔掉。
我不能这么做,我没有穷困潦倒,我还没有被凶相毕露的现实击垮。我和“寡夫”的立场有着显著的差异:他的想法是,在他把西瓜丢掉前,任何人伸手向他要西瓜都得付钱。我的立足点是,反正他都要把西瓜扔掉了,挣不到钱,那么在扔掉前免费给我一个多好呀!
我不知道他这么不识趣。一般卖水果的人把相当于垃圾的腐烂水果低价出售,烂到必须要把水果处理掉的程度,谁要就赠送给谁,无须顾客慷慨解囊。“寡夫”就不会施舍,哪怕他心里明明白白,那批西瓜除了会损害人的身体健康,并不会带来应有的营养。
我就瞎了眼了,和他交过几次手,心态端正的人的肺也会被气炸,小气鬼喝凉水,喝了凉水变魔鬼,我该给他取个新的花名了,不如就叫他魔鬼“寡夫”,我要想维护世界的和平和统一,最好的办法就是扫除贪图小恩小惠的怪兽。
“寡夫”把小卡车开动了,转弯到了另一条街,我看着后车尾灯消失。
附近几百米就有个垃圾场,我知道大概在哪里,心里有条粗略的线路。
我不能轻易收手,我要追上去反咬一口,不从“寡夫”手中得到西瓜,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大脑里有一张模棱两可的地图,只要追着慢速行驶的卡车,大约能够找到垃圾堆的准确地理位置。
就算没有地图,也有车灯的指引,不然鼻子下面有嘴,我会找路人打听,只求他不要认出我是寻人启事上的少年就好。
我一定能找到的,垃圾场不会移动,又不会去向不明,看那破玩意儿如何丢弃他视若珍宝的西瓜。
我跑得如此快,昂首挺胸,把粘稠的空气撞出两股狂风。
两旁的大小楼房连绵不绝,从我的余光内往后退,像成排的妖魔鬼怪的阴影掠过。
我前世是忍者,这辈子可不想当个忍者了,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前跑了几分钟。
我累得气喘吁吁,身体升温发热,汗如雨下,汗水在我的后背上流淌,像有滚热的虫子在蠕动。
我找到了一个垃圾堆,就在一排垃圾桶旁边,住在邻近的居民苦不堪言吧!
“寡夫”已把卡车停稳,没关车灯,从驾驶座上下来。
“寡夫”走到车尾部,放下挡板,双手撑着身体翻上车斗,用一个推子往下推发出恶臭的西瓜。
我上次见到这批西瓜,颜色还是鲜艳明亮的,如今已经没有卖相。
你说“寡夫”做这种事痛心不痛心啊,成堆成堆的扔西瓜,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让他送我一个西瓜,却觉得是天理难容的错事,好样的啊!
趁西瓜没坏掉之前送给无家可归的人们分食,他这个人会立即被闪闪的光辉环绕,说不定还会有几个新闻记者来采访他,但是他就不这么做,明知西瓜无法在坏掉以前售空,宁愿烂水果的气味弥漫大街小巷,也不愿为他人送去一份清凉。
不知“寡夫”比我早出生了多少十个年头,内心世界什么的都比我丰富,不足之处是他不会换位思考,自己高兴的时候以为别人也开心,自己伤心的时候以为别人也绝望。
我静悄悄地走路,蹑手蹑脚地靠近小卡车,身体摩擦着卡车的车头往侧边蹭,站在他的背后是下手偷袭的好时机,不过我不想毛手毛脚的和他大动干戈。
我走近点,是为了看仔细“寡夫”狂野的的一举一动。
“寡夫”正一心一意往下推西瓜,他的左脚和右脚一动,就会发出噗嗤闷屁似的响声。
双脚各踩在一只烂西瓜里,就像踩在烂泥巴里拔不出来,他的身体前后左右四个方向摇摇晃晃,他的疲惫不堪我看得出来,呼吸沉闷,喘息声低沉疲乏。
有时“寡夫”不把陷在烂西瓜里的脚拔出来,他淡定地抬起脚猛地往下一甩,那个瘪三的西瓜就从他鞋子上脱落,落在烂西瓜堆里,而他的鞋子则布满了臭不可挡的西瓜汁,西瓜就连坏了味道也是清爽的臭,和臭鸡蛋和臭酸奶的了不一样。
我顶住臭味,矮下身子,躲在侧车身的阴影下,往车尾部走去。
只见明亮的车灯落在那堆烂西瓜山,山谷间酸溜溜的西瓜汁四溢。
西瓜几个几个被推下来,或被一只臭熏熏的脚踹下来,新跳下来的西瓜一碰到地面或触到先下来的西瓜,定会掀起腥风血雨,血沫横飞似的场面,把我的裤腿染得脏兮兮的。
西瓜跳楼的场景令我不寒而栗、毛骨悚然,我好像亲眼目睹了好多场车祸,我觉着坏西瓜落到地面上四分五裂时正像人头被车撞飞时的操作。
人被车撞飞十几米,头朝地摔在地上,骨骼像鸡蛋壳那般破裂,皮肤裂开一条黑缝,里面的脑浆迸溅出来,射得旁观者一身鲜血,我也仿佛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我按捺不住渴望,我口渴了想吃西瓜,他们说食物掉在地上,七秒钟捡起来就是干净的。我是只杂食性动物,杂七杂八的我都吃,无外乎没有性命之忧。我是个饥肠辘辘的人,顾不得那么多了,本来还想把西瓜瓤捡起来吃掉。
哪怕冒着被人拍照片上传到网上的可能性——我像只被夹子嵌住了一条腿的野生动物,虚弱地叫唤着那样楚楚可怜——我要把它吞下去,而且是以狼吞虎咽的方式。
我不能做丢脸的事情,我成千上万次对自己说,这是不对的做法,如果我想吃西瓜,我可以到水果店里去买,但是我还没有事先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没计划好要怎么妥善使用那六十块钱,那关乎着我的性命,我的去路,攸关我的未来。
要命的是,我一眼扫到了一只西瓜,尽管它的外皮沾满了黏黏的西瓜汁,我依然能断定它是一个浪迹在坏西瓜里的好西瓜,好比埋藏在泥巴块里的金子,总能被懂行的人一眼认出。
那个西瓜表面有几道只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裂痕,那裂缝不是天然形成的,是被“寡夫”踢下来时撞破的。
大西瓜和我分数不同的物种,但是我和它有很相像之处,无论从那个角度那个方面来看,它都是坏西瓜中独一无二的佳品,如果我能得到它,那真是太好了。
我仍旧半弯着腰,保持不动,然后离弦之箭般冲到垃圾堆里,不知踏遍了多少个西瓜,也不知用手翻了多少个坏西瓜,总之我把那个好西瓜抢过来了,它是我的战利品。
一个黑乎乎的人影一晃而过,照理说忙忙碌碌的“寡夫”不会发现的。他就是清清楚楚地看见我了,这可如何是好?
我用手刨挖那个被压着的西瓜时,他就把手里清除西瓜的工具一扔,凶巴巴地跳下车斗,好似见到了一只偷吃西瓜的猹。
我抱着西瓜准备逃跑时,他的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背包。我左摆一道,右摆一道,像只上钩的鱼,挣脱不了。僵持了这么久,我不想逃跑了,好没面子。我回过头来,他才把拖住我的手放开。
“寡夫”一看到抱着西瓜的人是我,怪气定神闲的。“怎么哪都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