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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Chapter60 谁能告诉我 ...

  •   我饿得心头直冒火,饥肠辘辘,抽搐难当,萌生了向人求助的念头。

      此番前去,是做了孤注一掷的打算,一去到他们的租房就把粮仓搬空,转移到我的战线上。

      不求有个地方住,但求有食物果腹,不论是什么我都吃的下去,事到如今,无论局势如何,保命要紧。

      路上我直来直去地想,对一个小两口来说,能租个房间过日子就不错了,尽管上厕所要到室外的公厕去,那里头白天也跟黑夜一般昏暗,又臭又脏,惨不忍睹。

      罗峰和佐伊之前来短信说,他们宁愿去公园里的公厕上厕所——以上就是我了解到的全部情况了,有这么多认知就知足吧,我和谁都没要好到惺惺相惜的份上。

      去罗峰那儿之前,我在微信上和他简单报备了,贸然前去打搅人家的好日子多不好啊!

      电视上不都这样演示的嘛,客人来之前,主人家要花时间打扫卫生,再脏乱差的狗窝也要整理成金碧辉煌的皇宫样子,就算来的客人连狗窝都没得住。

      我的好哥们罗峰跟我说,我去他那里不打紧,只是他还在上班,恐怕要到下午七点钟才到家,我去得早,会等得很辛苦,可能还会等到一个惊喜。

      我说没关系,葡萄成熟的还早得很呐,等我爬上去它就成熟啦!

      我又问惊喜是什么,他就不说话了,发了个假笑的表情包过来,搞得那么神神秘秘的干嘛呀?

      罗峰爽快地把地址发给了我,我这只蜗牛依靠那三两条线索在卫星地图上寻找他们住址下落,我爬上滑下,只怕离目的地越走越远。

      我说过罗峰和佐伊喜欢背古诗词:一声声,一更更。窗外芭蕉窗里灯,此时无限情。梦难成,恨难平。不道愁人不喜听,空阶滴到明。

      这首《长相思·雨》是北宋词人万俟咏所写的一首写景遣怀的词,教科书上这首词还没现身,可是罗峰还没辍学时在我耳边念了好多遍,到现在我都没忘记,能把每个标点符号背出来。

      我以为我很快能找到,可我就是个路痴,要是不能在手机没电前找到那儿,我就真的死翘翘了。

      天色已晚,远远近近的城市景色变得朦朦胧胧,万籁俱寂,好像被罩在一个玻璃里。

      雨水落在玻璃罩外,内里的房屋模模糊糊的,干燥火热,仿佛要把灰暗的房子给烧红了。

      我隐约地听见很远的街道上传来一阵声音,或是警车热烈的呼号,或是老式自行车的喇叭声。

      究竟是什么代步工具,我听不太清,长长久久的尾音,给这鸽灰的天空和这灰蒙蒙的大地平添了梦幻般的阴阴郁。

      过去这么久,我的心境波平浪静,已经不会在为背后有人跟踪我的虚假感知而毛骨悚然。

      要是某个人时常被莫须有的假象干扰到正常的学习生活,他的胆子终有一天会被吓破。

      夜仿佛纸浸了油,变成半透明体,夜风吹凉了我发热的身体,我感觉我像黑夜一样冷了。

      我连看地图都不会,来来回回走错了几条路,本来两个地方隔得不远,坐计程车也许半个小时就足够了,可我眼下好像越走越远了,我没办法打车,我连起步价都支付不起。

      顶着烈日走来的这几个小时,走得我腰酸背痛,总算找到坐标点上的房子了。

      朝着特定的目标进行连续不断的努力,这种虚假的竞技生存状态让我着迷。

      我一天到晚除了在赶路,就没做什么有意义的事情。我想起班主任召开的关于理想的班会,和那个意义深长的寓言故事。然而我是个没有理想和目标的人,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才不在乎能不能去天竺取回真经。

      也许我就是在磨坊里原地踏步的一头驴子,和那匹随唐三藏一路西行的白马有所不同,我们走的路是一样的长,我们的腿脚是一样的辛苦,它走一步,我也走一步,它走到头了,我还没走到。

      罗峰明明说好七点钟下班,半个多钟头过去了,还没见到人影。

      还能怎么办呢,我也没有其他选择,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我坐在门口等他,门是蓝漆的木门,像是上世纪农村地区的房门,石灰剥落的墙壁,看着怪寒酸的。

      漫无边际的等待中,我仍坚持要找几个滑稽的笑话看,尽管手机电量很低——瞎子骑车带结巴,结巴看路,忽见深沟,结巴惊呼:沟沟沟!!!瞎子回唱道:“噢勒噢,勒噢勒!”于是二人坠入沟中。我倒在地板上坐着,头使劲磕着门。

      小兔说:“我是兔娘养的!”小猪说:“我是猪娘养的!”小鸡说:“我是鸡娘养的!”小狗说:“那你们聊,我先走了!”

      小猪成立俱乐部,说:会员要叫昵称,我妈妈叫我小猪猪!小狗:我妈妈叫我小狗狗!小猫:我妈妈叫我小猫猫!小鸡红着脸,故作镇静地说:真没意思,先走一步!

      门轰然打开,我失去可以依靠的门板,像个抱团的刺猬翻了个后跟头,脖子折断了似的咔嚓作响。

      我后背着地,抬头仰望着贴了单色壁纸的天花板,眼睛登时没了光彩。

      废话少说,什么叫眼里没有神采了,我还没有死呢,我才不要当一个他人眼中营养不良的饿死鬼,下地狱还要被居心叵测的恶鬼欺负。

      我闭上眼睛,怒发冲冠,满腔怒火,心想:好啊,罗峰你在家也把门锁得紧紧的不让我进去,故意为难我,好让我难堪,这叫是你称之为惊喜的事情吗?

      只有惊,无喜啊!

      骤然发觉不对劲,睁开眼,头顶出现了一张瘦削的脸,脸色黄瘦,两颊有点塌陷,鼻子和希腊人的一样又高又直。

      要是面容不那么憔悴,这倒是一张正直的脸,年龄只比我大不了几岁,但已没有往外扑的青春光彩。

      这人神态异样,不带多余的表情,皮肤干滞,和他的眼神一样不掺杂活力。让面如死灰,眼睛小得像一条缝,看不出眼珠子有多大。他嘴巴小,嘴唇薄,比例尺寸和脸的大小严重失衡。如果他是女性,那嘴唇是擦了深色的口红也不够丰厚的。

      我晃了晃脑袋,消消气,压制住惶恐的情绪,把眼前冒出的飞蚊等等不至于致死但需要克服的病症甩掉。

      我立刻双脚并用地爬起来,如若没有背着书包,如果背包没有为我垫着身体,我这一跤还要摔得惨些。

      这是个我不认识的小青年,从两条细缝里射出来的精光看着我,“敲门的就是你对吧,你找谁,来这干什么?”

      一股强猛的风朝我刮来,把我刮得东倒西歪。

      我弯下腰拍干净衣裤和头发上的灰尘,一眼看到屋内的地板上有很多头发,地面像是很久没有清扫过一样。

      我不信这是罗峰和佐伊日复一日穴居的窝,我没敢让这种惊诧的情绪扑到脸上。

      我应该是走错路了吧?我不想惹火烧身,我赶紧鞠躬赔不是。这一家人肯定不好惹。

      估计面皮薄的我,一抬起头来,脸色会是绛红色的,我赔着笑脸,“对不起啊,不好意思,我走错了。”

      我掌心相对,一面后退,一面道歉,说话不利索。我走不利索,嗓子都沙哑了,被那双眼睛注视得浑身又麻又痒,像伤口结痂快脱落时的难受,想着去抓又怕再次出血。我本不该是个窝囊废才对。

      听闻一个女性尖锐的声音响起,“打电话会打错,好比在热闹的地方钻进人堆里找人,不能第一回就把人认对,错误真是会捉弄人。”她皱眉毛,说完这话,就在那年轻小伙的耳边唧唧哝哝,慌了我一身冷汗。

      我眼前一阵黑一阵亮,不知道她其实是个敞亮的人,正在给我解围,还是要进一步使我难堪,有心糟蹋我。

      我勉强挤出笑意,脸庞被他们灼热的日光般的打量与注视晒得滚烫,脸色又再度泛红,烧到耳根子,脸上可能一红一白,神色不定丰富得像在发烟花。

      那拎着一条白毛巾的姑娘也就十八九岁,却像个管家婆,也就是这个房子的女主人,是那小伙子的女友或老婆。

      女人刚洗完头发,乌黑发亮的长发垂下来,把胸前的头发打湿了,用一条干毛巾沥水,中等身高,身材丰满,五官就数塌鼻子坏了协调。

      小伙子不是罗峰,年轻的女孩也不是佐伊,我笑容全无,脸色发白,没想到闯进了另一对年轻夫妻的家里,这该死的阴差阳错,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对不起,我走错了,再见!”我倒退着走,连路也不看,好在这间平房没有门槛。

      “你是来找罗峰和佐伊的吗?”从陌生人的口中听见熟悉的名字,我万分惊奇。

      “你们怎么知道……”话还没有说完,我就被一只手抓住,没掉回头去看,就被这股神秘的力量往前推了几米,回到了房子中央站定。

      我匆忙扭头一看,是一张熟悉的人脸,眼前出现的人强有力地支撑着我,让我不至于原地摔倒。

      自打我认识罗峰以来,他从未像这一刻璀璨夺目,像夜空中万千繁星当中最善良的那一颗。

      我没取下书包,双手抱着膝盖,端坐在沙发上。罗峰放下他手上提着的购物袋,拖拖拉拉走到小冰箱那儿,把一个开了盖的酒瓶子递给我,也照例给他自己来了一瓶冰镇啤酒。瓶盖是他用牙齿咬开的,堪比启瓶器。

      “他们是谁?”我小声问,唯恐那对年轻夫妻听见,我断定这不是罗峰和佐伊的私人空间。

      “合租的朋友。”罗峰这么和我说,别提我有多惊讶。

      所谓的一室一厅就是一个小客厅和一个小卧室,罗峰说小卧室是那对情侣的,他们之所以合租,是因为工资不高,一个月好几百块的房租,还不包括水费和电费。

      小平房是那像个希腊人的年轻小伙妈妈名下的房子,客厅的沙发是一张折叠床,晚上他和佐伊就睡在摊开的沙发上,冬天盖多几床被子,凑活着也能活。

      夏天他们就打地铺睡在地上,除了偶尔有老鼠爬上脸或者路过身体,有蟑螂蜈蚣钻进耳朵以外,睡在竹席上没什么不方便的。

      我见识到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利害,学校宿舍的环境也没有这儿不忍直视,罗峰和佐伊的生活用品堆放在桌面上,也有可能扔在长苔藓的地板上。

      我不敢置信,他们生活在这里这么不方便,从罗峰喝了啤酒,脸色通红,与我推杯换盏,描述他和佐伊有限的生存空间时,语气中一半是无可奈何,一半是自足认命,与其这么活着,还不如多在学校里待几年了。

      那小两口各顾各的,一会儿打打闹闹,一会儿哭哭笑笑,像两个精神病患者,很多时候,你弄不清他们是在吵嘴打架还是打情骂俏。

      你以为他们在开玩笑,他们却是在动真格的吵嘴打架,你以为他们拳脚相加,那却是在秀恩爱。

      不知为何,在这儿待得越久,我越觉得头晕眼花,他们不知羞耻,压根儿没把我和罗峰等人,我们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存在。

      既然他们没把我当外人,那么我也该宾至如归,只是门窗紧闭,空气好不流通,我胸口有点儿发闷。

      年轻人找衣服去洗澡了,姑娘从房间里拿出吹风机,把三插头插进插座里,启动到最强档,鼓弄她飘逸的长头发。

      她的头发像有魔法在跟随,湿淋淋的时候头发笔直,用毛巾擦过两下就成了卷发。

      热浪把头发渐渐烘干,原先相互平行的直发就愈加拐弯抹角,像缠绕穿梭在一起不分彼此的毛线,乱得像波浪卷,颇得手工新疆地毯织法的造诣,花色款式都很新鲜。

      年轻人趿拉拖鞋从浴室走出来,姑娘笑脸相迎,等他们进房间大闹天宫了一番,换好便装和鞋子,便手挎着手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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