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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滴泪 群山与峰 ...

  •   赫拉孔的叛乱已经平定,牺牲的侍卫倪克莎·卡弗,其尸体由洛克斯的代理僭主亲自收敛,以纪念这位她的忠诚与英勇。

      说起她传奇而神秘的一生,洛克斯人不自觉露出敬畏的神色。

      她没有来处,仿佛某一天突然出现在高山上,游荡着进入了一座采石场。在那,她结识了洛克斯最传奇的僭主卡丽福涅。

      传说,她有一双奇特的红蓝异色瞳眸,在光辉下散发着红铜光泽的铁灰短发。

      据说,她是红龙的子嗣,会在战争中显露出真身,为洛克斯带来永恒的胜利。

      这些传说消散在山巅呼啸而来的风中,吹不进宫室里的棺椁。火炬被熄灭了,到处散落着酒桶,没人敢进入这昏暗的地方。

      佩图拉博将自己长久地关在这,谁也不见,他只是靠着那口棺椁,小心翼翼地贴着,仿佛想再次听见另一个心跳。他脸上留着崭新与陈旧交叠的泪痕,趴在那透明的棺椁外,每一次望向那张面孔都觉得恍惚。

      心脏被人攥紧了,拧一下就流出血与泪,腐蚀着四肢百骸。他一下一下地隔着棺椁抚摸熟悉的面容,后知后觉被心口的疼痛刺激到直抽气。

      到处都是空酒桶。他厌恶那些东西,就是它夺走了他亲爱的家人。如果不是喝多了酒,以倪克莎的身手怎么会跑不出坍塌区?哪怕是命运早有预兆,许久之前就在冥冥中给了佩图拉博提示,让他去注意那些酒——仿佛在说,她就是要死在酒上的。

      可他还是不能接受。

      他也迫切地需要有什么来麻痹自己,放空那过于敏锐的思维,让它们别在思考着搭建逻辑路线,绕开她,别想她,不再痛苦。

      可怎么能呢?她是他第一个见到的人,是他唯一的非凡同类,如此悉心教导他,如此……爱他。

      于是他喝下那些酒,仿佛饮下那些导致了死亡的醇厚液体就能接近死亡,踏入冥河,将脸贴着水面,透过那奔流冰冷的河水望见她的身影。

      奥林匹亚最浓烈的酒精无法战胜他强大的代谢能力。

      一瞬间地醺然,思维短暂蒸发,任何思绪都无法运作,他无限接近于“无”。

      但仅有那个瞬间了。

      佩图拉博靠着棺椁,望向宫室的穹顶。他想,她答应了他很多事,现在一件也做不到了。他谋划了一场意外,却害死了她。

      如果她活过来,她还愿意吗?

      愿意什么呢?完成那些约定,兑现那些承诺,再陪他往生命的尽头走……

      她会怪他吗?她还愿意向他起誓吗?她还爱他吗?

      如果是卡丽福涅问这些问题,那她一定眼也不眨地答应了,她总这样。

      “阿博。”卡丽福涅出现在门口,疲惫地喊他。

      佩图拉博坐起来,没有离开棺椁,他像只寄居蟹,想把自己藏回已经不合身的家里。

      新僭主已经解决好了一切,赫拉孔的后事,在达美克斯没能恢复过来以前整顿朝堂,平衡政治关系……她已经都安排结束。

      卡丽福涅无愧于达美克斯的欣赏,也无愧于倪克莎的忠诚。

      有了这位最亲爱的侍卫的牺牲,没人怀疑是卡丽福涅谋划了一切,为自己的登基扫清障碍。即使有,他们也不会提出来,反而对新僭主无比的敬畏。如果是她下令,她让她牺牲,那么卡丽福涅证明了她狠辣的手腕,她已然合格。

      这样的逻辑让佩图拉博愤怒无比,这些愚昧无知的家伙已他们肮脏的心思玷污了一切,侮辱了倪克莎的死亡,他们理应付出代价!他们——

      “清醒一点。她还需要你。”卡丽福涅说。

      佩图拉博克制不住冷笑,悲哀道:“她?我小小的姐姐,你在说笑吗?她已经死了!”

      新僭主的脸上难掩疲色,她没有穿那些气质庄重的华服,这一点很像她的父亲。他也是一个外在平平无奇,内里充满威严与权势的人,卡丽福涅已经展现出了这样的气势。

      卡丽福涅深深地看着他,意味深长:“真的吗?”

      “难道要我将她掏出来,把那颗停跳的心剖在你面前,你才肯相信吗!”佩图拉博克制不住烦躁,他皱着眉,神色憔悴,“还是说你坐上那个位置以后,她死去还不过十天,你就已经彻底成了更冷酷的达美克斯?”

      “你不在乎她。你知道我在乎她,所以你希望用她来驱使我,她来不及说的遗愿、生前的忠诚,你用它们来让我为你效力——”佩图拉博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几乎要说服自己了。

      卡丽福涅忍无可忍,她抓住空酒桶,向他身旁的空地砸去。剧烈的响声让宫外的仆役们颤抖,要让佩图拉博无声,卡丽福涅愤怒道:“我让你冷静!你到底失去理智到了什么地步,才能说出我不在乎她这种话!”

      “我必须站起来,代为打理僭主昏迷后洛克斯的一切,因为这是我的责任!”

      “佩图拉博,我曾向我的父亲一而再再而三地申明我的野心,我争夺权力,捍卫权力,享用权力。现在,该到了我履行责任的时候了。倪克莎教过你,全责对等,不是吗?”卡丽福涅挺直的肩膀垮下来,面露哀戚。

      “我不能看着洛克斯乱起来,否则其他人怎么办?我不能把精力全部放在为她哀悼上,但我给了你这样的机会。我知道,你会想,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是的,这当然是应该的。但现实往往无法履行它‘本应该’。”

      佩图拉博失措地看着她,伸手去揽她的肩膀,卡丽福涅捂住脸,低声哭泣。

      他又想起倪克莎的话,那么多的话。此时此刻,或许是她已经不会再开口,佩图拉博忽然发觉它们如此富于哲思,几乎能支撑他应对所有困惑的局面。

      “……我的兄弟,我唯恐我们走到哪都会被命运找上。”卡丽福涅叹息一声,泪水从她的脸颊接连滑落。

      佩图拉博扶住她的肩膀,低声说:“倪克莎说,命运会让我们再相遇。”他下意识地反驳,反驳完了,又自顾自愣住。

      卡丽福涅笑了一声,佩图拉博看向她,她说:“说不定是真的。”

      “……什么?”

      “我一开始就让你冷静,可惜刚才的你只顾着伤痛。不过那也好,至少你愿意说出你的痛苦,我只怕你什么都不肯说,那时我越想开解你,越让你无声愤慨。只要还能争吵,一切就都有机会。”卡丽福涅抚上棺椁,凝望着那张死寂的面孔。

      “你不需要剖她的心给我,它本来就是不跳的。”卡丽福涅说。

      佩图拉博怔在原地:“你……”

      卡丽福涅哼笑:“我为什么知道?阿博,我比你更早遇见她,那时候她还不熟练于伪装。你看看现在的她,那是一具死于坍塌的尸体吗?”

      “她本来就不是‘活人’。”卡丽福涅握紧了拳头,一股愤怒在她眼中燃烧,对着死亡。“既然如此,她的死亡就不会是死亡,终局不会是终局,去找到让她‘死回来’的办法!阿博,去找它,找她,让她回来!”

      “我还是僭主之女时,贵族轻视我,戏弄挑衅她,我无力做什么。我已经是代理僭主了,我将来一定会是僭主,不相信我还对她无以为报!”

      “洛克斯没有,那就去奥林匹亚找,这颗星球没有,就去星辰上找。她是降落在高山上的孩子,她来自遥远的星空。”卡丽福涅抓住他的肩膀,坚决道,“任何人,胆敢阻止我们的人,让他们下地狱!”

      “我来处理后勤,你做你的武器研发,甚至带领战争——我知道你不喜欢它,但我必须命令你。你甘心看着她死在这吗?我不甘心!就算把奥林匹亚翻过来,让整条星河逆流,我也在所不惜!”

      佩图拉博为她的怒火所震撼,那火焰甚至燃烧了他的悲伤,险些感染他。

      他望着那双眼睛,恍惚间看见已经倒下去的另一个家人。

      不,不能是这样。那些悲恸从心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责任感。

      “……战争是手段。倪克莎不喜欢反抗压迫侵略以外的任何战争。”他又一次复述,认真地看向怒火中烧的义姐,“卡丽福涅,别让她难过。”

      新僭主触电般地松开手,瞳孔颤抖,她看向自己的双手,又一次深深地捂住脸。“抱歉……我,我只是……太痛苦了。”她声音沙哑。

      佩图拉博将手搭上她的肩膀,叹息:“我只是提醒你。不过你的策略也不算错。达美克斯……父亲尚在昏迷,会有很多人认为洛克斯不稳,想要从我们身上撕咬血肉。战争在所难免。我会帮你。”

      “慢慢来,尽量地伤害无辜的人。”他说,“我一定找她回来。但注意着,我们别被战争找上。”

      ——

      在侍卫下葬的第三个月,达美克斯从重伤昏迷中醒来。

      他第一时间令人为他汇报那场宴会的后续,得知赫拉孔死亡,卡丽福涅依旧命人将他以洛克斯僭主之子的身份下葬,他沉默半晌,不再这个话题上停留。

      达美克斯脸色苍白,心口还是不是幻痛,他问左右:“卡丽福涅已经是你们的新僭主了?”

      “并不!”他的侍从急忙说,“殿下只行代理之职,您依旧是洛克斯的僭主。”

      达美克斯哼笑一声,他召来了参智与廷臣,从他们那听取这三个月以来卡丽福涅的种种行径,包括她如何稳定局势、应对试探……

      他沉默地听着,即不表示赞扬,也不表示不悦,知道廷臣汇报了卡尔狄斯的冒犯。

      “她是怎么处理的?”达美克斯终于出声。

      廷臣告诉他,卡丽福涅命佩图拉博出任洛克斯的战将,抵御了那一次进攻,并在着手组织军队,随时准备应战及反攻。

      达美克斯闭上眼,靠在床榻上。漫长的沉默后,他说:“我的养子应该还未出发去往前线。让他来见我吧。”

      佩图拉博赶到僭主的寝宫,他做好了一切准备,无论达美克斯问什么,他都——

      “我的儿子。”达美克斯依旧闭着眼,他的胡须随话语微微颤动,神色疲惫,语气虚弱,“你真正认为我不爱你吗?”

      佩图拉博一愣,他抿紧嘴唇,低下了头。

      亲子的行刺让达美克斯显得苍老,他无比受伤,对世事无常感到了无力。他看向自己寄予厚望的养子,目光殷切,语气几乎带上了恳求:“回答我,孩子。你真的是那么认为的吗?”

      佩图拉博猛地抬头,他说:“不。父亲。”

      达美克斯触电般一颤,他看着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您是一个嗜权如命的军阀。”佩图拉博如此说,“您愿意将权力与我分享,再没什么比这更能说明您爱我。只不过您的爱是奥林匹亚式的。这片土地的贫瘠让人们更注重实用,也更具攻击性,利用与爱难以分割。”

      “我……不太喜欢。”佩图拉博坦白道,“但我不能因此否定您对我的爱。事实上,我也爱您,爱与难以接纳并存。”

      达美克斯定定地凝视他,长叹一口气,靠回了床头。他的声音沙哑而轻飘:“卡弗把你教得很好,她是个忠诚的侍卫。”

      僭主拉上了纱罩,身形隐于阴影,隔着这层帘子,他说:“我依旧认为,洛克斯不会有女僭主。”

      佩图拉博望着那道身影,欲言又止。

      达美克斯继续说:“选择你的名字吧,我的儿子。我已经无力再主持一次命名宴,正好你也觉得它铺张浪费。”

      佩图拉博嘴唇翕动,他压下那些颤抖,说道:“我名为佩图拉博。”

      达美克斯在纱罩后闭上眼:“那不是一个奥林匹亚名字。”

      佩图拉博正要说话,达美克斯说道:“倪克莎·卡弗也不是。”他长叹一声。

      “告诉卡丽福涅,将洛克斯的忠魂葬入最崇高的墓穴。”达美克斯的声音带着释然,“不,她的去处你们自己安排吧,她大抵不会喜欢我越过你们插手。去告诉所有人,佩图拉博,去宣布!你是洛克斯的王子,我的儿子,下一任僭主!去!”

      那命令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声带与之震颤,佩图拉博几乎能想象到他正虚弱地喘息,尽管那纱罩后什么异象都没显露,他依旧是那个强人,永不改变。

      “卡丽福涅。”父亲轻声唤着这个名字,僭主说,“她这三个月来做得很好,继续做下去吧。”

      这是他能做出最大的让步了。

      佩图拉博咽下无数酸涩的心情,向那道身影鞠躬,而后离开寝宫。

      许久后,那才传出入睡的鼾声。

      ——

      卡丽福涅坐在政务堆中,廷臣为达美克斯传递旨意的那刻,她默然良久。

      佩图拉博走了进来,他观察着义姐的神色:“其实……”卡丽福涅摇头,制止了他可能诉说的一切,而后捧起僭主的王冠。

      “过来吧,让我为你加冕。”卡丽福涅说。

      佩图拉博犹豫一会,还是走上前,在她面前单膝跪下。

      卡丽福涅雪白的托加下摆垂在地面,像一朵绽开的花,花朵后是延绵的云。她捧着冕冠俯身,阳光落在她肩上,投下的阴影如此纤细。

      冕冠戴在了佩图拉博头上,它太小了,有些不伦不类。

      卡丽福涅笑道:“等你正式加冕那天,我会准备好一顶适合你的冕冠。”她温柔地捧起义兄弟的脸,仔细描摹他的面容。

      “我在乎的不是僭主这个位置,阿博。我只想我的命运属于我。倪克莎为它拼尽了所有。你登基,我摄政,这是父亲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我们不能再互相为难了。”卡丽福涅用额头抵上他的额头,轻声说,“愿命运也不再为难我们。”

      命运难以预料。

      庄严的继位仪式后,佩图拉博以战将的身份离开了洛克斯主城,新僭主命他的义姐卡丽福涅摄政。

      不出佩图拉博所料,冒犯洛克斯的敌人很快接二连三地到来。

      他凭借他的战争智慧与先进技术解决了它。

      又数月后,佩图拉博与米提亚德斯站在高高的悬崖上,俯瞰着卡尔狄寇隘口。

      这是进入穹顶之城的唯一道路。通路被数百米高的城墙严密防守,从容地通向卡尔狄寇拉僭主的所在地——卡尔狄斯城门。

      在属下的簇拥中,他们看着佩图拉博的坦克咆哮着冲向第一道城墙。佩图拉博厚重的攻城装甲嘎吱作响,他俯视着自己的副官。

      反攻的战役即将打响。

      佩图拉博看向将自己带回洛克斯的老朋友。

      米提亚德斯还不老,他正值壮年,但佩图拉博好几次都恍惚地认为,这会站在自己边上的应该是个白发苍苍的米提亚德斯。

      就连米提亚德斯自己也茫然着,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论资历,他还不够格站在这。大把比他优秀的前辈等着战功与冒险降临,而新任战将选择了他。米提亚德斯只能归咎与他们曾有过的渊源。

      尽管他最初面对佩图拉博时的不安已在日渐的相处中消磨殆尽,他不再怕佩图拉博了,哪怕他还没到不怕死的年纪,但恍惚还是在所难免的。

      让洛克斯风云变幻的卡弗侍卫为洛克斯留下了一个好孩子,这是她难得做的好事。

      米提亚德斯还是不喜欢她,那家伙太古怪了。

      佩图拉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米提亚德斯有些惶恐:“战将?”

      “叫我佩图拉博就行。”他说,“我无法独自攀登每一座山,就像曾经的我是你从悬崖上带回来的一样。”

      米提亚德斯说:“您是自己爬上的那座悬崖,我们只是找到了你。”

      “如果没有你,或许我还在茫然地攀爬。”佩图拉博笑着,他指向下方的情形。在阳光照耀的炽白道路上,坦克黑得刺眼。

      “依靠必不可少,人类因相互扶持而存在。我是超凡的存在,但我必须也需要你们的支持。”

      无峰不群,即使是最高的那座也不例外。所有山峰都是群峦的一部分,人也是如此。他的聪明才智能当几何并不重要,佩图拉博也无法亲手建造每座堡垒。

      甚至于,他对雕塑最细致的设计还会出现纰漏与意外,带走心爱之人的性命。

      这是倪克莎给他的最后一课。但他希望不是。

      “我想要那城墙后的山峰,老朋友。”战将大笑起来,理论上,他还是个年轻人,比米提亚德斯年轻得多。可就像他们初遇的那次,他那会就已经认识到不会认为年龄是这个年轻人的局限。

      年轻人的笑声让米提亚德斯充满了信心与昂扬,热血沸腾,像每个为充满人格魅力的君主冲锋的士兵。

      “遵命,佩图拉博!”次选官向他敬礼。

      他将奔赴那个战场,那是一次稳妥的战争,并不是说它没有牺牲,只是它缺乏过度追求效率的牺牲。

      命运在移动。

      它追逐着,追赶着,想抓住高山烈风的尾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六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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