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二十二滴泪 神的游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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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太阳将山巅的每一块砂岩都烤得滚烫。
宫殿厚重的石墙室内阴凉干燥，空气里飘着细碎的尘埃，在穿透高窗的光柱中缓缓浮沉。与从穹顶倾泻而下的阳光相比，任何火焰显得苍白而多余。
卡丽福涅替佩图拉博理了理托加，将他微卷的黑发打理整齐，戴上黄黑条纹交错的束带。她低声嘱咐：“记住，不管他们说了什么鬼话，你都当没听见，别反驳他们。”
已经呈现健壮青年人体型的佩图拉博点了点头，做好了一会任由祭司们胡扯的准备。他有些好奇：“你是怎么说服他们的？”
卡丽福涅眨了眨眼，俏皮道：“我告诉他们，上一个祭司的心不虔诚，头脑也缺乏智慧，没能指引一个迷途的孩子信仰诸神。放心去问吧，为了让你相信诸神的存在与伟大，他们会回答你所有问题。”
“迷途的孩子”嘴角上扬，他说：“真是灵巧的说法。”
卡丽福涅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为了我们亲爱的倪克莎，去吧。”
佩图拉博走进了祭司们聚集的宫室。
半天后，他脸色难看地走了出来。卡丽福涅了然，她安抚地拍了拍青年的背，转身走进宫室，为他扫尾并安排下一次“指引”。
卡丽福涅回到他身边时，佩图拉博愤怒道：“这些愚蠢的家伙什么都不知道，那些诸神的传说简直漏洞百出！他们还擅长狡辩，从来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反而要我和他们一起错下去！”
卡丽福涅熟练地哄他，等青年的怒火散去，她才说：“看来我们今天一无所获了。没关系，或许是这批祭司没有真正的知识，我会找更多人前来。”
佩图拉博嘀咕：“那些毫无根据的迷信根本不是知识。”
卡丽福涅点了点他的额头：“我们还指望着他们有些线索呢，装也要装得尊重些。”
佩图拉博不太高兴，轻哼了一声。他想，按这个情况，光找祭司肯定不行。还有谁可能知晓神祇相关的事？
忽然地，佩图拉博想起来米提亚德斯。
在次选官将他带回洛克斯时，曾有士兵们提起“龙”。
佩图拉博问过祭司们关于龙神、巨龙的信息，无一不是些充斥着宏大虚幻词汇的传说，巨龙邪恶而贪婪，带来火焰与战争。
全是胡扯，听得佩图拉博想给他们带来火焰。
但如果是近距离与倪克莎并肩作战过的士兵们呢？他们或许不知道神，但说不定观察到过某些线索。
卡丽福涅去处理剩下的事务，佩图拉博想了想，还是下令传召。
执勤的米提亚德斯就这么被叫到了僭主养子跟前，通行的还有几名原本正在操练的士兵。他们听了佩图拉博的问题，一时面面相觑，一名试图博得僭主养子好感的士兵率先说：“我知道！”
佩图拉博：“什么？”
那士兵鼓起勇气说：“头颅，卡弗大人偶尔会念叨‘头颅’。她有时会喜欢收集敌人的颅骨，并把它们垒起来，又在某一天突然全部摧毁。”
佩图拉博若有所思，赞赏道：“很好，还有呢？”
另一名士兵见他被夸奖，不甘示弱：“卡弗大人在收集颅骨后会比平时活跃，我们问的话她也更愿意回答，不过她每次都会像做梦后突然清醒一样，突然很讨厌那些头颅……”
士兵们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内容大差不差，真正有用的部分都没有超出第一个士兵。他们为了博得青眼，开始添油加醋地胡说，佩图拉博对那些可笑的内容感到无语。
在一片嘈杂中，米提亚德斯突然说：“殿下，或许您不该继续深究。”
佩图拉博皱眉：“哦？你有什么高见？”
米提亚德斯顶着周围人异样的眼神，担忧道：“卡弗大人曾对我说，对异状一无所知才是安全。”
佩图拉博：“未知才带来风险。”
米提亚德斯不肯后退，他说：“大多数时候是这样。但这并不是能一言以蔽之的。”
佩图拉博陷入沉思，这句话让他放下了对米提亚德斯出言反对的不满。他挥退了其他人，只留下这位熟悉的次选官：“她具体说了什么？”
倪克莎从不与他谈论相关战场的详细事宜，尤其是那段她因宫廷倾轧前往军队的时光。没人喜欢战争，佩图拉博就从来没问过。
“‘深渊也有眼睛。不要去探究它，否则它会发现你，然后缠上你。’”米提亚德斯说，他脸色苍白，显得有些疲惫。
次选官试图进一步解释什么，但佩图拉博拦住他：“我知道了。这件事你们不要泄露出去，你回去吧。”
米提亚德斯向他深深鞠了一躬。
看着次选官离去的背影，佩图拉博不自觉地烦躁。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告诉他，听米提亚德斯的，不要去深究那些笼罩在倪克莎命运之上的神祇。来自星之漩涡的熟悉恐怖再次袭来，佩图拉博面色凝重地确认了这点。
那一定是真正的神祇，与祭司们口中模糊的诸神不同。那神祇来自星之漩涡，祂正盯着倪克莎，说不定也盯着他们。
难以言喻的焦虑让佩图拉博感到不安，他深呼吸，想着倪克莎的叮嘱，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情上。
想想别的，佩图拉博。比如怎么让达美克斯退位。
先不论生死，总之让他退位再说。或许……佩图拉博思考了九秒，一次事故造成的意外？
黄昏时刻，溽热随着夕阳沉入山脊线而消散，从深谷中升起的凉意如潮水般漫过层层城墙。
直到太阳彻底落山，收拾着文件的卡丽福涅才意识到，她已经一整天没有看见倪克莎了。
这个认知惊出了她一身冷汗。
这太违背常理了，除了那些必须交由她去完成的任务，倪克莎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守在卡丽福涅边上。
更古怪的是，今天分明没有什么要紧得出奇的事故，她却彻底将倪克莎的存在忽略了。
就在卡丽福涅焦急要寻找时，倪克莎回来了。她没走寻常的通道，鬼魅般出现在卡丽福涅身后，脸色发白却带着莫名的兴奋。
“……倪克莎？”卡丽福涅知道她有着部分超越凡人的能力，但那些能力在更超凡的佩图拉博面前显得平平无奇，令人习以为常。
此刻，非同寻常的也不会是她特殊的出现方式，而是她的表情。
侍卫脸上常年带着浅淡的微笑，目光温和，对谁都是一样的表情。她似乎在有意识地克制情绪波动，很少出现不一样的神色。
倪克莎似乎注意到了她的惊讶忧虑，渐渐压下脸上古怪的兴奋，她说：“我打探到了赫拉孔的下一步动作。”
“……赫拉孔？”卡丽福涅有些错愕，她失笑，“他到底做了什么决定，值得你离开了我一整天。”
侍卫一顿，那双奇异的眼眸有困惑一闪而过，但很快又恢复正常。她低声说：“我……我不确定，但他似乎在谋划一次造反。”
卡丽福涅瞪大了眼睛：“你确定？这可不是小事！”
侍卫捂住额头，晃了晃脑袋，她的表情焦躁而困惑。可又一次地，她恢复了常态，说道：“我不敢百分百确定，但那些动向很明显。这还只是个极有可能的猜测，我们不好立刻禀报僭主，我会继续调查，以防万一。”
卡丽福涅点头：“是该这么做。”她又看向侍卫的脸，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你是不是生病了？这些天太累了？”
倪克莎好笑道：“我不会生病的。”她都不算个活人，怎么可能生病。
下一秒，她又有些不确定地也碰了碰自己的脸，说道：“不过……你说得对，或许是我活动太久，精力不够了。”
卡丽福涅松了口气，宽慰道：“你该休息一会了。我还有其他人手能帮忙，你能把这个信息带给我就够了，其他的交给我吧。”
倪克莎：“那我去躺一会？”
“去吧。”
卡丽福涅思索半晌，终究还是没有派出其他人手去验证这个信息。
如果赫拉孔真的要谋反，那大概也不会是一场精密的宫廷政变。
他没有那个脑子，也没有那个耐心。他的谋反更可能是一场仓促的、被嫉妒和焦虑驱动的赌博，需要的条件不是周全的布置，而是一次刺激。
入夜后，温差变得剧烈。
白昼被石墙吸收的热量在黑暗中缓慢释放，宫室内依然残留着午后的余温，可室外的空气已冷冽如深秋。
火炬在风中摇晃，将巨大的神像投影撕扯成跃动的碎片，像一个永远不肯停下来的石像鬼。
侍卫呆坐在窗沿，耳边响起了鸟鸣般的嬉笑。
……好熟悉。
倪克莎想。她在哪听到过类似的笑声吗？
不知名的低语开始重复，重叠，内容难以辨析。她就这么一点半点地坐着，没人察觉不对。
卡弗侍卫说是侍卫，实际地位和侍从官也没有区别了，但她有些怪癖，不喜欢仆役们跟随服务。
没有仆从会走进她的宫室，她也总来无影去无踪的。僭主为此感到不满且不安，但卡丽福涅殿下多次袒护，僭主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除了两位殿下，没人会主动踏入那间宫室。
一只羽毛发蓝的小鸟飞过宫墙，落到了王子的窗前。它清脆地啾啾叫，被吸引的廷臣伸出手，鸟爪勾住手指，引进了赫拉孔的宫殿。
这位高贵的殿下越发烦躁，烦闷的情绪像漩涡，将他席卷推搡，渐渐失去理智。
“……她又开始接触祭司了？”赫拉孔的声音像从熔炉中涌出，恐怖而低沉。
先是贵族，再是廷臣，别的僭主也对她表达了赞扬，而父亲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沉默，赫拉孔的惊怒日益加剧。祭司，奥林匹亚各个城邦中最普遍的权力群体，那是这场博弈中最后的阵地了。
他不能再等了。
飞上雕塑的蓝鸟啼鸣一声。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滴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