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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糖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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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城市第一人民医院儿科门诊部。四月,春雨绵绵,漫延至人心。
四月的宁城泡在雨水里,像一块拧不干的毛巾。儿科门诊部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和春天应有的气息毫无关联。日光灯管把所有人的脸色照成同一种苍白,只有墙角那台自动贩卖机的深蓝色光芒,勉强给这个空间添了一点活着的颜色。
林语笙被她的Omega母亲沈静姝牵着手走进医院。她穿着明黄色的雨衣,像一株被雨水洗过的小向日葵。
雨衣对她来说太大了,袖子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上面系着一条蓝色的住院腕带,写着“林语笙,女,4岁,心外科”。
她走路时喜欢踩地砖的格子,一格、两格、三格,跳着走,好不欢快,沈静姝不得不放慢脚步迁就她,一脸无奈又宠溺。
“妈妈,今天做完手术,笙笙的心脏就会变好吗?”她仰起脸问道,声音脆生生的。
沈静姝蹲下来,帮她把雨衣帽子叠放整理好,眼眶微微泛红,但声音却很镇定:“会好很多的呀,笙笙不怕。”
“嗯,我不怕。”林语笙歪着头笑了笑,伸出手指戳了戳沈静姝的眉心,“妈妈不要皱眉头,笙笙都不怕,你怕什么?”
沈静姝被她逗笑了,把她抱起来。林语笙搂着沈静姝的脖子,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小声说:“妈妈,医院里有的小朋友都没有人陪,她们会不会害怕呀?”
沈静姝拍了拍她的背:“会的。所以笙笙以后要做一个温暖的人,好不好?”
“好。”林语笙用力点了点头,认真得像在许一个很重要的承诺。
——
输液室在走廊尽头。顾清棠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里药水一滴一滴地落。
她发烧了,但旁边没有人。
她的两位母亲都没有来。Alpan母亲许砚在开董事会,Omega母亲顾禾在省里开会。管家把她送到医院门口,帮她挂了号、交了费,然后接了一个电话说“小姐,许董找我有点急事,您自己可以吗?”
她淡然道“可以”,管家小快步走了。
五岁的顾清棠已经习惯了“自己可以”。
她穿着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得很整齐,是管家早上帮她梳的。她坐姿端正,背挺直,脚够不到地面,悬在半空中,但没有晃。
她看着窗外,雨一下又一下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她的表情是空的,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那种五岁孩子不该有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情绪的空白。
发烧38.7度,她的脸因为高热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干裂,但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叫护士。她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像一件被全世界遗忘在角落的行李,毫无干系。
——
林语笙从沈静姝怀里滑下来,说要上厕所。沈静姝带她去了卫生间,出来时经过输液室,林语笙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看到了顾清棠。
五岁的顾清棠在四岁的林语笙眼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很漂亮,但是孤独。
林语笙站在输液室门口,看了很久。沈静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软了一下,正要说什么,林语笙已经松开了她的手。
“笙笙?”沈静姝低声叫她。
林语笙回头,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妈妈等我一下。”
然后她特意悄悄地走进去,走到顾清棠面前。
顾清棠突然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两个小女孩产生了第一次的对视。
林语笙的圆眼睛,顾清棠的丹凤眼。一个像暖春,一个像深冬。
“你一个人吗?”林语笙问。
顾清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语笙没有被她的沉默吓退,她低头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口袋,从左边口袋掏出一颗糖,右边口袋又掏出一颗糖,裤子的后口袋里还有一颗。她的口袋好似哆啦A梦的百宝袋,鼓鼓囊囊的,永远装着各种“重要物资”。
她挑了一颗,橘子味的,包装纸上印着一只 smiling orange。她把糖递到顾清棠面前,小手往前动了动,示意让顾清棠张开手收下。
“要开心一点哦。”她说,声音软软的,带着四岁孩子特有的奶气,“一个人也没有吗?”
顾清棠的睫毛颤了一下。
林语笙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做了一个决定。她看了看输液室里的空椅子,拖了一把过来,吭哧吭哧地搬到顾清棠旁边,坐上去。
“没关系,我陪你一会儿。”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激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顾清棠看着手里的糖,又看着旁边这个陌生的小女孩。她张了张嘴,准备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最终没有说话,只是把糖握紧了。
林语笙没有在意她的沉默。她坐在椅子上,腿晃来晃去,开始自言自语:“我今天要做手术哦,妈妈说做完手术心脏就可以好了。你生病了吗?是发烧了吗,发烧很难受的,我上次发烧的时候,妈妈给我喝了草莓味的退烧药,好好喝,你有喝过草莓味的吗……”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
顾清棠静静地听着。她第一次觉得,有人说话的声音,可以这么好听。
沈静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打断。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两个小女孩并排坐在输液室的椅子上,一个穿着明黄色雨衣,一个穿着深蓝色连衣裙,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但又好像某种东西已经跨越了那个距离。
十分钟后,护士来叫林语笙做术前准备。林语笙从椅子上跳下来,对顾清棠挥挥手:“我要走啦!你要乖乖吃药哦,听医生和护士的话,很快就会好的!”
她跑了两步,又跑回来,从口袋里急忙慌地又掏出了一颗糖,塞到顾清棠手里:“这个也给你,我妈妈说,糖是甜甜的,吃糖会让人开心,你一定要开心哦!”
然后她小跑向沈静姝,牵住妈妈的手,回头又朝顾清棠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顾清棠记了十年。
——
顾清棠一个人坐在输液室里,手心里躺着两颗糖。橘子味的,苹果味的。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蓝色腕带——不是她的,是刚才那个小女孩的。那个小女孩的手腕太细了,腕带一不小心滑了下来,掉在了椅子上。
顾清棠捡起来,翻到背面,上面印着一行小字:林语笙 | 女 | 4岁 | 心外科 |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她把橘子味的糖吃了,糖纸压平,连同腕带一起放进了口袋里。
——
晚上,顾清棠的烧终于退了。管家来接她的时候,她坐在输液室的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颗苹果味的糖。
“小姐,该回家了。”
顾清棠站起来,走到输液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空空的椅子。
没有人坐在那里了,但她觉得,那个位置,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暖意。
她把苹果味的糖放进口袋最深处,她决定不吃。她想留着一个东西,提醒自己——这个世界上,有一个穿黄色雨衣的小女孩,对她说过“我陪你”。
——
回到家后,橘子味的糖纸被顾清棠夹进了一个新的日记本。日记本的第一页,她用拼音和汉字歪歪扭扭地写着:
lin yu sheng。林语笙。ju zi wei。橘子味。
她没有写第二页。她想,这个日记本,只属于这一天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