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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私塾风波 清弦七岁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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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弦七岁那年春天,镇上发生了一件大事——周先生的私塾要开新课了。
周先生是嘉禾镇唯一的私塾先生,据说年轻时中过秀才,后来屡试不第,便回乡教书。他教了三十年书,镇上识字的年轻人十有八九都是他的学生。
清弦从五岁起就经常路过私塾。每次听到里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她都会停下来听一会儿。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她觉得那些声音很好听,像唱歌一样。她趴在窗户外面,透过窗棂的缝隙往里看——十几个男孩子坐在课桌前,摇头晃脑地读书,周先生拿着戒尺在课桌间走来走去。
她想进去。
有一天,她鼓起勇气,走到私塾门口,推开了门。
周先生正在讲课,听到门响,转过头来。看见是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子,他皱了一下眉头。
“你是谁家的孩子?”
“周先生好,我是沈记布庄沈怀山的女儿,我叫沈清弦。”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我想来读书。”
周先生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我这里不收女学生。”
“为什么?”
“因为……规矩如此。”
清弦还想再问,周先生已经转身继续讲课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默默地离开了。
但她没有放弃。
她每天都会去私塾外面听一会儿,把听到的内容记在心里,回家后写在纸上。林氏发现了,问她:“你在写什么?”
“周先生今天讲的课。”清弦头也不抬,“他讲的是《论语》的‘学而篇’。我记下来,自己学。”
林氏看着纸上歪歪扭扭但一字不差的记录,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对沈怀山说:“清弦想去私塾读书。”
沈怀山放下手里的账本:“私塾不收女孩子。”
“我知道。所以我想请你出面,跟周先生说说。”
沈怀山犹豫了。他不是不想帮女儿,而是知道周先生的脾气——那个老秀才固执得很,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试试吧。”他说。
第二天,沈怀山带着清弦去拜访周先生。
周先生住在私塾后面的一间小院里,院子里种了几丛竹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坐在堂屋里喝茶。
沈怀山说明了来意。周先生听完,沉默了很久。
“沈掌柜,”他终于开口,“不是我不通人情,实在是规矩不能破。私塾收了女学生,其他学生的家长会有意见。”
“周先生,清弦很聪明,不会耽误其他学生的。”
“不是聪明不聪明的问题。”周先生摇头,“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话虽然偏激,但也不无道理。女子读书多了,心思就杂了,将来嫁了人,反倒不安分。你疼女儿,教她认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够了。何必费这个功夫?”
沈怀山还想说什么,清弦忽然开口了。
“周先生,”她从沈怀山身后站出来,仰着头看着老先生,“您说的‘女子无才便是德’,是哪个书上写的?”
周先生一愣。
“《论语》上没有,《孟子》上没有,《诗经》上也没有。”清弦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我娘说,这句话是前朝的人说的,不是圣人说的。前朝的人说的话,不一定是对的。”
周先生的脸色变了。
沈怀山连忙拉住清弦:“清弦,不许无礼。”
“无妨。”周先生摆摆手,看着清弦,眼神复杂,“小姑娘,你读了多少书?”
“《三字经》《千字文》《论语》读了一半,《诗经》读了几十首。”
“谁教你的?”
“我娘。还有我自己看的。”
周先生沉默了很久。最终,他叹了口气:“沈掌柜,不是我不收她。是收了之后,麻烦太多。你想想,一个女孩子坐在一群男孩子中间,像什么话?别的家长会怎么想?我教了三十年书,不能为了一个学生坏了规矩。”
沈怀山知道再说也没有用了。他带着清弦告辞出来。
回家的路上,清弦一直不说话。
“清弦?”沈怀山蹲下来,看着她的脸,“你生气了?”
“没有。”清弦低着头,“我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为什么女孩子不能读书。读书又不分男女。”
沈怀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了想,说:“因为很多人觉得,女孩子不需要读书。”
“为什么不需要?”
“因为……女孩子长大了要嫁人、生孩子、管家。这些事不需要读书。”
清弦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爹,你觉得我需要吗?”
沈怀山看着她——这个才七岁就已经能看懂账本、能背诵《论语》、能把王公子怼得说不出话的女儿。
“你需要。”他说,语气很坚定,“你比很多人都需要。”
那天晚上,清弦对林氏说了同样的话:“娘,为什么女孩子不能读书?”
林氏没有直接回答。她坐在床边,把清弦搂在怀里,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你知道班昭吗?”
“不知道。”
“班昭是前朝的女史学家。她哥哥班固写了《汉书》,没写完就去世了。班昭接着写,把《汉书》写完了。皇帝还让她当老师,教皇后和妃子们读书。”
清弦的眼睛亮了:“女孩子可以当老师?”
“可以。还有蔡文姬,会写诗、会弹琴;还有谢道韫,小时候就能说出‘未若柳絮因风起’这样的诗句。”林氏低头看着女儿,“清弦,女孩子可以读书,可以做很多事。只是很多人觉得没必要。但你要记住,‘没必要’和‘不能’是两回事。”
清弦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沈怀山辗转反侧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跟林氏说:“我要去一趟府城。”
“去做什么?”
“请先生。”
林氏看着他,慢慢笑了:“请什么样的先生?”
“女先生。”
沈怀山去了三天。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个女人。
女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裳,头发一丝不苟地盘着,面容清瘦,但眼神很亮。她站在沈家厅堂里,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
“苏蕙娘,见过沈掌柜、沈夫人。”
林氏打量着这个女人,心里暗暗点头——有书卷气,但不迂腐;有傲骨,但不傲慢。
苏蕙娘是邻县一个官宦人家的女儿,丈夫早逝,无子,被夫家赶了出来。她靠教书为生,在府城收了几个女学生,日子过得清苦但体面。
沈怀山给出的束脩是普通先生的三倍。苏蕙娘没有推辞——她需要银子,而且她也想看看,什么样的人家愿意花三倍的价钱给女儿请先生。
她见到清弦的时候,愣了一下。
七岁的清弦站在廊下,穿着月白色的衣裙,扎着两个小揪揪,怀里抱着一本书。她看见苏蕙娘,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苏先生好。”
苏蕙娘注意到她怀里那本书——是《史记》。
“你读《史记》?”
“读了一些。”清弦把书递给她,“读到《项羽本纪》了。”
“读到哪儿了?”
“鸿门宴。”
苏蕙娘在她对面坐下:“你觉得项羽为什么没杀刘邦?”
清弦想了想,说:“因为他看不起刘邦。他觉得刘邦是个小人,杀小人有失身份。但他忘了,小人是不会跟你讲身份的。”
苏蕙娘的眼睛亮了。
她没有急着上课,而是跟清弦聊了一个下午。她问清弦读过什么书、喜欢什么、为什么想读书。清弦一一回答,条理清晰,见解独到。
最后,苏蕙娘问:“你为什么想读书?”
清弦想了想,说:“因为书里有我不知道的东西。我想知道。”
苏蕙娘笑了:“这个理由够了。”
苏蕙娘的第一课,没有讲经史子集,而是讲了一个问题。
“清弦,你知道‘读书’是什么意思吗?”
“就是看书、背书。”
“不止。”苏蕙娘摇头,“读书,是跟死去的人说话。写书的人已经死了,但他的想法还在书里。你读书,就是在跟他聊天。他跟你讲他见过的事、想过的事,你可以同意他,也可以不同意他。这就是读书。”
清弦的眼睛亮了:“那我可以跟很多人聊天?”
“对。跟孔子聊,跟孟子聊,跟李白聊,跟杜甫聊。只要你读他们的书,他们就不会死。”
清弦兴奋地在椅子上晃了晃腿:“那我要读很多很多书!”
“不急。”苏蕙娘按住她的肩膀,“读书不是吃饭,吃得多就饱。读书是走路,一步一步走,才能走得远。”
清弦用力点头。
苏蕙娘的课程体系和周先生的私塾完全不同。
她教经史子集,但不让学生死记硬背。每一篇课文,她都要问三个问题:作者说了什么?他为什么这么说?你同意吗?
她教诗词歌赋,从《诗经》到唐诗宋词,一首一首地讲。讲《关雎》的时候,她说:“这是一首求爱的诗。男子喜欢一个女子,想娶她,想得睡不着觉。”清弦听得脸红了,但眼睛亮亮的。
她教历史,从《史记》到本朝实录。讲秦始皇的时候,她说:“他统一了天下,但二世而亡。为什么?因为他只知道用权力压人,不知道用人心服人。”
她教地理,摊开天下舆图,指着山川河流说:“这是我们的天下。你要知道它有多大,才能知道自己的位置。”
她教算学,在沈怀山的基础上深入。清弦发现,算学不只是算账,还可以算天文的历法、算水利的工程、算赋税的轻重。
最特别的是,苏蕙娘教律法。
“女孩子尤其要懂律法,”她说,“这是保护自己的武器。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讲道理。当别人不讲道理的时候,律法就是你最后的道理。”
清弦把这句话牢牢记住了。
清弦的学习状态让苏蕙娘都感到惊讶。
她每天卯时起床——那是早上五点。洗漱之后,先温习前一天的内容,然后读新的课文。上午跟苏蕙娘上课,下午自己读书、写文章、算题目。晚上有时候还要再读一会儿,直到亥时——晚上九点——才睡觉。
林氏心疼她:“清弦,你不用这么用功。”
“我不累。”清弦头也不抬,“我觉得读书比玩有意思。”
她的过目不忘让苏蕙娘都自叹不如。一篇课文读三遍就能背诵,一段历史看一遍就能复述。苏蕙娘有一次考她,问她《史记》里某个不太出名的章节,她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但最让苏蕙娘惊讶的不是她的记忆力,而是她的思考能力。
她不是死记硬背,而是会思考、会质疑。
读到《论语》“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时,她放下书,皱着眉想了很久,然后问苏蕙娘:“先生,孔子被女子骗过吗?”
苏蕙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如果他没有被女子骗过,为什么会说这种话?就像如果我没有被狗咬过,我不会说‘所有的狗都咬人’。”
苏蕙娘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这个问题,你自己去找答案。”
清弦就真的去找了。她翻了很多书,发现孔子说这句话是有语境的——他是在特定的情况下说给特定的人听的,不是一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她在书上批了一行字:“听话要听全,读书要读透。”
沈怀山的书房是清弦的宝库。
沈怀山虽然是个商人,但藏书颇丰。从经史子集到诗词歌赋,从农书医书到地理志,摆满了整整两面墙的书架。
清弦按照苏蕙娘的指导,系统地阅读。她像一只掉进米缸的老鼠,恨不得把所有的书都吞进肚子里。
她读到精彩处会拍案叫绝,读到不同意见会写批注。沈怀山有一次发现女儿在书上写字,不但不生气,反而很高兴——他自己的书上也写满了批注,父女俩在这方面倒是志同道合。
有一天,沈怀山翻到一本清弦读过的《史记》,看到她在《项羽本纪》后面写了一段批注:
“项羽力能扛鼎,却扛不起一个‘忍’字。刘邦什么都不会,只会忍。最后是忍的人赢了。所以,力气大不如心气大。”
沈怀山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孩子,才十岁啊。
十岁那年,苏蕙娘让清弦写一篇文章,题目是“论君子”。
清弦写了三天,改了七稿。
第一稿她写得很快,但苏蕙娘看完后摇了摇头:“太浅了。你写的都是书上的话,不是你自己的话。”
清弦回去重写。第二稿她加入了自己的理解,但苏蕙娘还是不满意:“你说君子应该如何如何,但你没有说为什么。”
第三稿、第四稿、第五稿……每一稿苏蕙娘都能挑出毛病。清弦有些沮丧,但没有放弃。
第六稿,她换了一个角度。她没有写“君子应该做什么”,而是写了“什么样的人不是君子”。她举了很多例子——从历史到现实,从朝堂到市井——把那些虚伪的、自私的、懦弱的、投机取巧的人一一剖析。
苏蕙娘看完后,沉默了很久。
第七稿,清弦把题目改了。她不写“论君子”了,她写“我心中的君子”。
文章的开头是这样的:
“君子不是一种身份,而是一种选择。孔子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但我觉得,君子和小人的区别不在于要不要利,而在于要什么样的利、怎么要这个利。一个商人赚钱养家,养活几十个伙计,这是利,但这不是小人之利。一个官员收受贿赂,中饱私囊,这也是利,但这绝不是君子之利。所以,君子不是不要利,而是取之有道、用之有度、心存他人。”
苏蕙娘看完这篇文章,沉默了很久很久。
清弦忐忑地问:“先生,是不是写得不好?”
苏蕙娘摇头:“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好到我不相信这是一个十岁孩子写的。”
她把文章递给沈怀山:“沈掌柜,你这个女儿,我教不了三年了。她的才华,不在我之下。”
沈怀山看完文章,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让清弦把文章工工整整地誊写了一份,裱起来,挂在书房里。
“这是沈家最有价值的东西。”他说。
清弦的读书笔记越写越多,越写越深。
有一本被她翻烂了的《史记》,扉页上写着一句话:“历史不会重复,但人会。”
有一本《论语》,她在“三十而立”旁边批了一行字:“我今年十岁,离三十还有二十年。二十年后,我能‘立’起来吗?立在哪里?怎么立?”
有一本《大晟律法》,她在最后一页写了一段很长的话:
“律法里没有说女子不能做官。那为什么没有女官?不是因为不能,是因为没有人试过。如果有人试呢?”
她写这段话的时候,并不知道,这句话会在几年后改变她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