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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双双金鹧鸪 一个奇思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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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桑:
“裴子瑛,若还有来世......
你我平凡一次......可好。”
01.
我叫桑桑,桑叶的桑。
听村里的喜鹊奶奶说,因为我爹娘是在采桑葚的时候认识的,所以我就换桑桑了。听起来好像挺随便的,不过我喜欢。
自打我出生,我就没见过我爹娘。听王说,鹧鸪一族向来成双成对。哦~原来爹娘是真爱,我就是一个意外。
不过我也常会幻想,将来和我成双成对的,会是怎样的一个少年,我想他至少得比我大,比我高,但不能比我聪明。
王说,这是会变的,我不懂。
哦,对了,我是一只鹧鸪,再平凡不过的灰鹧鸪。
没错,我是妖,不过我觉得我一定是个好妖。我的朋友也是,因为他们都待我极好极好。
我没有去过外面的世界,静和山是我十六年来居住的地方,王说外面有捉妖人,会把我捉走制成丹药。又说我太小了,没有能力保护好自己。
但是,每每当我听到鹤姑姑他们在外头的见闻,我真的好想出去看看。
终于,在一个夜晚,我抓到了一个机会。
02.
我记得,那日正好是人族的花朝节。
皇城果真繁华,长长的石阶路大道上,游人如织,道路两侧是各式各样的花灯,连成两条长长的花带,真真是好看。
我走在人群中,对任何事物都充满了好奇,道路两边的叫卖声不绝于耳,面点的香气吸引住了我,我寻香而去,走到一家点心铺前,可马上,注意力又被吸引到了铺子边的一个说书摊前。
“只见那裴三公子抬起衣袖,几个箭步,飞跃到槐妖身后,一张‘三火符’正正地贴在了那槐妖后脑的命门之处,瞬间,那令捉妖人们费尽心力的槐妖就燃了起来,只一瞬,便化成了一枚绿丹,被裴公子收入囊中!
“欲知其后情节,请听下回分解!”说书人一拍案板,吓得我瞬间回过神来。
“好!好!裴三公子不愧是我朝好儿郎!”
“这妖真是坏。”
“一定要把他们都灭了,不让他们危害人间!”
......
“不是的,”我嘴快得嚷了一句,“妖也有好妖,怎能一概而论!”
“哪家的傻姑娘啊。”
“疯了吧这是。”
“快走快走,别来我们这扫兴,妖好那你去和妖住得了!”
在他们的推攘里,我有点害怕,逃也似的跳到了一处僻静的湖边。
湖面上漂浮着五彩缤纷的河灯,随着潺潺的流水缓缓地漂浮着,颇有鹤姑姑故事里花市灯如昼的感觉。
我坐到了一棵樟树下,哼起小调,欣赏景色。
我听见树上传来一点声音,一抬头,与一双目光灼灼的黑瞳四目相对。
“小丫头,你吵到我了。”少年从树上跃下,悄无声息的落在我边上。
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他,只是抿着嘴不说话。
“小哑巴?”他像来了兴趣似的说。
“我不是哑巴,我叫桑桑!”
“桑桑,”他兀自念道,“桑桑,丧丧,不好听,这名字可不好。”
“为何?”我微恼,眉头皱起。
“嗯,不太吉利,感觉随时就会没了的感觉。”
“你!”我向他挥去一拳,被他一掌接住。
好吧,我打不过他,收回手,只用一双眼瞪他。
“为何不去闹市?”他问我。
“那你为何不去?”
“躲清闲。”
“那......我也躲清闲!”
他嘴角微起,一双桃花眼,笑得格外明媚。
我登时痴了一瞬。如今想来,穷极一生,我再未见过比这好看的眼眸。
”被人赶出来的吧?”他笑着,替我掸去肩上的几片菜叶。
被人看破可不是一件好事,不知是恼还是羞,我的脸绯红。
“无妨,今日我大人大量,替你讲讲这花朝节。”
我听他讲花市习俗,讲流水漂灯,讲宫影烛火,讲尽花朝。
他讲得比鹤姑姑好,声音也好听,只是时间过得很快,午夜已过。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你该回家去了。”他对我说,“这个送你。”
他递给我一张符纸,“必要时贴在来人心口,可以使其静止一个时辰,争取逃跑时间。”
我从岸边的石上站起。
“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
又是一笑,嘴角微抿,他缓缓道,
“裴家三郎,裴子瑛。”
02.
离上次我偷溜出静和山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说来惭愧,上次听到裴子瑛说出大名,我吓得直接一个踉跄,直往闹市跑,当真是狼狈。
远远只听见他大喊了一句。
再会,桑桑。
谁要和他再会啊,小命差点丢了。幸好没被他发现我是妖。
被王罚抄了一个月的诗文,我的小爪子都快断了,但这并没有消减我对人族世界的好奇。听夜莺讲,明日皇城有诗会,我又动起了脑筋。
第二日,我随着一群早起练习飞翔的鹰飞出了静和山的结界,轻车熟路的到了皇城。
我拿到一个诗会女子所佩戴的面具,混进了游人中。
诗会上,女子们身形俏丽,打扮精致,男子们手执折扇,俊俏潇洒,穿行在桃林里,说说笑笑,好似特别融洽。
我随着人群到了最热闹的地方,许多书生文人正在饮酒对诗。
“悲不知何所起,不闻子规闻鹧鸪。”一人饮下手中玉杯中的桃花酒,自信地吟咏道。
我听了,小声自语:“谁说鹧鸪象悲的,我们明明是爱情鸟。”
“哦?是吗?”
一个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一回头,不错,正是裴子瑛。我戴着面具,他肯定认不出我,放宽了心,我义正言辞道:
“对呀!”
“这么了解鹧鸪?”
“怎么,你不觉得鹧鸪很可爱吗?”我反问。
裴子瑛微眯起眼,端详了我片刻:“好像,确实可爱。”
我正洋洋得意时,他又说道:
“好久不见啊,桑桑小丫头。”
我的表情瞬间僵硬住了,这便是我们的第二次相遇。
03.
裴子瑛好像没有妖界传闻的那么可怕,他自己也同我说了,他只捉坏妖,那要不要告诉他我的身份呢?算了吧,时机未到。
我同他说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他也同我说他可以带我见识一下大漠的孤烟,江南的烟雨。不知从何时起,我期待起了他承诺给我的游历。
一次,我照常去那棵河边的樟树下等他,他说可以带我下江南,我连包袱都打好了。可那日,我直直等到了后半夜。
一双温柔却有力的手轻轻推了推我,我睁眼,是裴子瑛。他的表情很怪,仿佛想笑,但扯不开嘴角。
“走。”
“去哪儿?”
“答应过你的,下江南。”
我没有同鹤姑姑他们道别,王应该也不知晓。一路上吃喝玩乐,我好像胖了。
我和裴子瑛开始变得无话不谈。我告诉他,大山里很漂亮,但是没有城里的集市热闹。他总会认真的听我讲,时不时的怼上我几句。我想打他,但是好像舍不得下手。
一日,我们正撑船在湖中游历。他好像心不在焉的,眉头也微微皱起,我给他讲笑话,好像也没有什么用。正当我想询问一下时,几个身穿黑衣的人突然跃出湖面,向我们攻来。
两枚索魂钉,一枚被子瑛挡了回去,一枚却正中我心口,真的很痛,我应该是晕过去了,因为在之后的记忆断了片。
我只记得在黑暗中,一阵暖流,再之后,睁开眼,我正躺在榻上,子瑛微伏在床边的桌案上。
听到动静,他起身对我道:“桑桑,该回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关心与担忧。紫怡已经帮我取出了索魂钉,但是我的心口还是会发痛,我感觉我的妖力好像在慢慢的削弱,但是我没有同他说,我怕他担心。
子瑛好像变了,但又说不上哪变了,他好似不愿搭理我了。
“子瑛,你饿了吗?”
“子瑛,你累不累?”
“子瑛,你真好看......”
我看到了一双鹧鸪发簪,极是喜欢,但子瑛说不好看,不适合我,我便放下了,只是一步三回头罢了。
他从前最喜我在他耳边叨叨,但现在他好似能与我说的话越来越少,北上路过一个小城,正值中秋,我央了子瑛好久,他终于愿意出来陪我逛一逛。
“那是什么。”我指着前面一对璧人。
“孔明灯,”他道,“可用来许愿。”
我顿时来了兴致,抓起一支毛笔,在一只橙黄色的孔明灯上,笨拙地用子瑛教给我的人间文字写道:
愿子瑛与桑桑可以永远永远在一起。
我正要将其放飞,子瑛却抓住了我的手。
“你知道橙黄的灯是谁放的吗。”
我嘻笑道:“知道,子瑛同我说过,子瑛的话我永远记的,橙黄是恋人一起放的,我喜欢子瑛,想和子瑛永远永远在一起。”
他的手紧了紧,终是松开了,那日他终于又对我笑了,不知是不是烛火的缘故,我觉得那笑沁人心脾,格外温柔。
“放吧。”
04.
半夜,一连串的敲窗声把我唤醒,外面的打斗声不绝于耳。
我起身奔到窗前,是夜莺!
“桑桑,快走!快走啊!”她拉扯我,而我的目光却被院中的境况惊住了。
是王。
子瑛回打得有点吃力,他仿佛感受到了我的目光,向我回望,而正是这一望,让他分了神。
他被王偷袭了。
尖利的藤蔓刺穿了他的肩头,鲜血顺着肩膀手臂,流到地上。我冲出去,跪在已经昏过去的子瑛跟前,向王央求道:“求您放过他,求您......”
我向王乞求着,告诉了她一切,她的眼中充斥着悲悯与无奈,终是不忍,放过了子瑛。
我用尽力气,将子瑛带回了屋内,泪水不知何时糊满了双眼,我红着眼,抽泣着。
“子瑛你醒醒......”
我颤抖着双手,为子瑛包扎,子瑛的血一遍一遍的染红了素色的绷带,怎么办,怎么办。管不了了,我动用了妖族秘术,子瑛的伤口渐渐愈合,而我因妖力受损,沉沉地晕了过去。
梦里,好似有雨,轻柔地滴落在了我的脸颊上。
不知睡了多久,等我醒来时,床榻上空荡荡的。
是子瑛醒了吗!
我兴奋地冲到院中,寻找着子瑛的身影,没有,到处都找遍了,仍是没有。子瑛不告而别,他一定有自己的苦衷,我仍然在心里,为他开脱,一遍又一遍,可悲可笑。
05.
“话说这妖着实可恨,妖王竟亲自出手,重伤那裴家三郎,我族君王勃然大怒,怒发冲冠,大手一挥,下了一道圣旨:‘诛灭妖族静和山’”说书人又开始了演说。
“大战进行了三天三夜,今日!便是那最后之期!”
案板一拍将我惊醒,我不知道是怎么回到皇城的,也不知道花了多长时间,我只知道那一路很漫长,漫长得仿佛这世上没有过静和山,仿佛我再也寻不到它。
说书人的话,每一个字都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我全身发冷,颤抖不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蹒跚地跑出说书摊,跑过石阶路,用最快的速度回到静和山。
漫山的杏花已经凋落,硕大的静和山大部分已燃于熊熊大火之中,一片生灵涂炭。
我看到鹤姑姑倒在湖中,鲜血染红了池塘。
我看到夜莺被利刺刺穿了胸膛,钉在了柳大哥的身上。
我看到喜鹊奶奶已经毫无生气的伏在了一块岩石之上。
......
脚步艰难的我走向前山,双目发红,嘴唇微颤。
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我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可是前山,人族的大军压境,而抵挡他们的,只剩下了王。
我跌跌撞撞地冲到了他们之间,我想求人族放过王,因为只要有王,妖族就还有希望。
可当我抬眼望向那一匹黑马率领率领大军的少年时,犹如冰冷的万年寒冰刺穿了心脏,我叹出一口寒气,眼中充满了震惊,不解,痛苦。
裴子瑛坐于马上,眼神冰冷的看着我,不带一点情绪,仿佛我们从未相识。
我想说话,可张了几次口,发不出一点声音,两行清泪划过了脸颊,裴子瑛跳下了马,举起手中的长剑,正要直指王。
我冲过去,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
他身后的亲军想要上前拦住我,被子瑛指使了回去。
“不要,子瑛,能不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子瑛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抬头看向他。
裴子瑛没有看我一眼,他甩开了我的手,没有了支点,我再也支撑不住了,倒在了地上。
“鹧鸪妖,我们不熟。”
一句不熟,我怔了许久。
“还要多谢你向我告知了静和山那么多的事,不然我人族也不会这么快就破了这万年的结界。”
裴子低头看向我。
“所以你一直在骗我,你从来没有——”
“喜欢你吗?”他边笑边说,那个笑很刺眼,我不喜欢,真是可笑。
他一脚踢向我,不中要害,力度不大,但足以把妖力亏损的我踢出半丈远。
那一瞬,裴子瑛怔了一怔,但转瞬即逝。
王的力量快要流失尽了,只需一张符纸便可将其销毁。
花朝、诗会、南下,一幕幕似走马灯般在我脑中一一闪过。
“咳——”
我咳出一口鲜血,喘不上气。
“咳——咳——”
我笑了起来,一瞬间恍如已入疯魔,我的眼神渐渐变得悲悯。于他,也于我。
“裴子瑛。”我慢慢的站了起来,向他一步一步的走了过去。
“是我输了。”
我又笑了,笑得疯,笑得痴狂,笑自己自以为是,笑自己害了全族,笑自己残害了至亲。
“灭!灭啊!”我盯着裴子瑛的双目,仿佛这一刻我才认清了他,又仿佛我们从未相识。
“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看着我,面色微凝:“说。”
“带——
“上——
“我!”
我从袖中取出被鲜血染红的符纸,贴在心口上,这是当初他赠予我的,虽然是静身符,但于我已足矣。既然那是相遇,那就让一切从相遇时终结吧。
于他,也于我。
蚀骨般的痛苦从心口漫开,犹如被千万把利剑刺入骨髓。我站不住,倒跪倒在了地上,猩红的血涌出,染透了素色的衣裙,比嫁衣还要红艳上几分。
合上眼前的最后一秒,我仿佛听见了有人在唤我。是王吗?不过是谁,于我都不甚重要了。
06.
应是神的悲悯,我没有进入轮回,而是重生了一回。在静和山的熊熊烈火中,重生炼化成了一只金鹧鸪。
金鹧鸪乃妖中贵鸟,妖力强大。
我用了一年时间,将晋河山的一草一木细细耕种,又抽出自己最纯真的一缕妖脉,种于静和山的山心,静和山渐渐恢复了活力。我又将四散为数不多的妖族带回了静和山,供他们栖息。
又是一年花朝节,我头戴一顶帷帽,走在皇城之中。花市灯如昼,物是人非,无意识的我又走到了初出静和山时,来到了说书摊前。
“哎,要说这自古英雄出少年啊,诚不欺世人啊,但这命运弄人,也不欺吾也。自三年前那静和山一役后,妖族根脉尽断,怕已是无力回天。可说来奇怪啊,自那一役后,人族少年郎,裴三郎,也身染重疾,一场大病忘却了前尘所有,只余四载之阳年,如今算来,半载有余而不足堪堪一春秋啊......”
“老头!你莫要乱讲!”一个人在人群中说。
“你也不问问邻里,老头我的消息,何时出过错啊?”说书人笑道,“命运啊,愚人哦。”
我听着不由得寒心一笑,这天道果有轮回,裴子瑛啊裴子瑛,你也有如此下场,不过这不够,我要你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有我,忘却前尘,你不配死的如此轻松。
我走到了裴子瑛的府前,朱门未上锁,我走了进去。只见一人一身素衣,半靠在一棵杏树前发呆。
我摘下了帷帽,那人看见我,站起身,我盯着他的双眼,施着金鹧鸪的媚术。
“姑娘,可问姑娘芳名。”
“我名桑桑。”
07.
裴子瑛黏我黏紧,他喜欢天天唤我的名。
“桑桑,你饿了吗?”
“桑桑,你累不累?”
“桑桑,你生的真好看。”
我无事,便让他带我去看河灯,带我去逛闹市,我会告诉他江南的烟雨有多美。每每听到我讲述江南,他都会微笑的听完,一双双眸温柔,可末了总要来一句,桑桑,我还未去过江南,下次我们一起下江南如何?我的心就会一缩,疼得让我喘不上气。
我讨厌自己的无用,竟还对他心存怜悯。
那年中秋,我不想出门,可裴子瑛直接将我打横抱起,走入闹市。我嫌太丢人,只得下来自己走
。他将我带到了河边那棵樟树下,我不想待在这儿,但他的手把我紧紧拉住,我挣脱不开。
“桑桑。”他唤我。
一双桃花眼,已少了三年前的少年气,但却添上了成熟的深情。
我不说话也不想看他,因为我知道这不是真的,这是用法术换来的。
“怎么了,又变小哑巴了?”他轻轻的说。
我怔住了,心脏抽得紧,鼻头瞬间一酸,转过头去。
“你叫我什么?”我追问。
“小哑巴。”他笑了起来,一如三年前那般明媚。
我红了眼,像他。
“怎么还要哭了?”他拂去我前额的碎发,将我转向河岸。一瞬间,万盏孔明灯从河岸升起,橙黄一片,无数的河灯闪烁着烛光。我看到了孔明灯上写着:
“裴子瑛爱慕桑桑,子瑛喜欢桑桑,子瑛愿意和桑桑在一起,永远永远。”
我抬头望着这繁华,泪不知何时已经流满了面颊,再回首,子瑛正温柔的望着我,真像他。
他走至我身前,从袖中取出一对鹧鸪发簪,我的脑子里一阵轰鸣,心抽的疼,我难以开口。
裴子瑛轻轻拭去我的泪,将发簪一对整整齐齐的戴在了我的头上。
“这很适合你,现在是,从前也是。”
我再也止不住自己的情绪,我想抓住他,我想质问他,可是时间已到,我抓不住他了,他在渐渐消散,四载已至。
“不要!”我疯了似的想抓住他,可只是风轻轻飘过我的手,他渐渐变得不清晰。
“好好活下去,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我爱你,桑桑。”
一句桑桑,回荡在天地间,换走他的魂,销于三界。
08.
初见桑桑,不是在花朝节,而是多年前。
那日我好奇前往静和山,见一小妖救下了一个受伤的老人。二人说说笑笑,她在杏树下笑得可爱。从那时起,我也成了人族唯一不捉好妖的捉妖人。
花朝节为了躲避女眷们的纠缠,我躺到了一棵香樟上。一阵歌声吸引了我,竟是那日的小妖,不过褪去了些许稚气,出落的可爱。
我想逗逗他,她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有趣。我知道了她的名叫桑桑,我送了他一张定身符,保她回静和山,一路平安。
再见她时是诗会,我知道了她是鹧鸪妖,确实可爱。
之后我常常能见到她。她说想看看世界,我答应了她,带她下江南。
可就在那一日,父亲找到我。
“听说你和一只妖有来往,下江南的路上,向她打听清楚静和山。”父亲的命令难以违背。
我带着桑桑下了江南,一路都有父亲的人跟着,桑桑是个没心没肺的,一路上吃吃喝喝,我没法开口向她打听静和山,这种缺心眼的事我做不出来,但是桑桑倒好,就差把静和山的山名报出来了。
一日,父亲的人传信给我,说情报已够,及时将那只妖铲除,可我如何舍得?我想带着桑桑逃走,可是逃不掉。
桑桑受伤的那日,我们乘船游湖,我本打算带着桑桑逃离父亲的视线,带着桑桑隐于世间,可父亲的人收到了命令,一来便下了死手,两枚索魂钉足以要了桑桑的命。我挡开了一枚,可另一枚还是落到了桑桑心口之上。
桑桑当场就失去了意识,倒在了木船中,我红了眼,怒火中烧,不顾父亲的警告,赶走了下人,将桑桑带回。
自古捉妖人从不救妖,可我没法看着桑桑陷入危险,她在昏迷中呢喃,不住地喊着我的名,我救了她,取出了索魂钉。
那一刻,我明白了,我终是放不下她,她与旁人不同。但是我越是珍视,桑桑就越危险。
我尝试着冷淡她,但她总是很热情的唤我,一声一声刺在我的心口上,好几次我都无法再忍耐,到口的话,全部变成了恶语相向。
不好看,不适合你。
我看到他失落的样子,心里疼得紧,回头把那鹧鸪簪买了下来。
那日中秋,我终是被她央了出去,看她兴奋地放飞孔明灯,听到她认真的说喜欢我,我再也没法忍耐,回以她温柔的回答。
半夜,妖王来寻桑桑,听她说,是我捉走了桑桑,要求开战,但是我没有,她向我出手,我明白了,这是父亲的手笔。
一晃神,我看到了桑桑。我想向她解释,可是妖王的藤蔓刺中了我,我一时竟无力喘息,伏倒在地。
我看见桑桑扑倒在我眼前,乞求妖王。我感受到她把我带回屋内,用尽自己的妖力救我。
在那一刻,我很无奈,嘲笑命运的不公,天道的无情。我是人族的捉妖人,我无法背叛我的族人,桑桑是妖,她也有自己的家人,妖只要不伤人,妖又有何错,人也有善恶,怎能一概而论!
可我无法左右事情的走势,皇要向妖族开战,他要一统人间,作为人臣,也为人子,我只能听命,这辈子,我对不起桑桑。
人妖两族开战已在所难免,桑桑难做。
与其让她难以抉择,不如让她恨我。这样至少还能让她更洒脱。
桑桑在我的榻前昏睡过去,面庞温柔,我真的不忍,但必须离开。我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不舍得放开,看着她的脸,我轻轻地俯下身,在她额前落下一吻。
泪水浸湿了我的眼,落在她的脸颊上。
我走了,没有告别。
09.
回到皇城,大战在即,皇命我率军进讨静和山。三天三夜,大火焚山,生灵涂炭。我只愿桑桑在这最后一日赶不回来。
可她回来了。
当她用红了的双眼看向我,我的心比被焚烧着还要痛苦上千万倍。
她抓住我的手,攥住我的衣角,豆大的眼泪一颗一颗尽数砸在了我的心口上,我不敢看她,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我踢开了她,控制着力道,但不知桑桑的妖力竟如此败弱,被掷出半丈远。我一瞬间慌了神,差点没控制住神色,但我必须忍住,我越不屑,她越安全。
桑桑向我开口,要求我一件事,我什么都愿意应她,她要是想走,我可以想尽一切道理办法为她开脱,但是我等来的却是一句,带上我......
一瞬间,桑桑将一张符贴于心口,我认出来了,那是初见时我送于她的保命符,而如今,竟成了她的夺命符。
她倒在了血泊中,我冲了过去,紧紧地搂着她,一遍一遍唤着她的名。但是这一次她没有回应,我再也听不见她的声音了。
后来才明白,一张符纸本不致命,是父亲的索魂钉淬了噬妖毒,桑桑妖力渐逝,但她从未向我诉说。
世间无桑桑,无意。
我与家族断系,此生不再捉妖。
我去过神岭,到过幽冥,我求众神悲悯,求万佛普度。
最终,神悯,愿让桑桑妖元回归,只是有代价,我的阳寿和永世轮回。四载足矣,只要能救她,我干什么都愿意。
神告诫我要像忘却前尘一样,不能诉说前尘地回忆,否则桑桑会再度消散。
前三年,我在府中闭门不出,我不敢去寻桑桑。我想她一定恨我,不愿再见我。
末年的花朝,一位少女推开了朱门。
我正倚靠在一棵杏树下,看着飘下的花瓣,回忆着和桑桑的点点滴滴。
看见来人,我连忙站起身,脚步控制不住地向她走去。她摘下了帷帽,向我施着鹧鸪族的媚术,但这于我将死之人,又有何用?
我笑着,努力抑制着声音的颤抖。
我像不认识她一样,询问她的名字,终于,我再一次听见了那熟悉的声音,内心雀跃。
“我名桑桑。”
那是我三年三载,日思夜想的人啊,我怎会忘却?
我想弥补从前我欠桑桑的一切,我一声声的唤桑桑,带她去闹市,坐游船。桑桑总会笑笑,但那笑中并无笑意,充斥着悲哀。
我知道她认为我不是当初的我了,我对她的爱都是因为妖术,但不是,我无法告诉她。
我知道我的时日不多了,我想让桑桑明白,那年的中秋,是最后一日了,我把桑桑带到了那棵樟树下,那棵我们真正相识的香樟树下,我要送给她千盏孔明,万盏河灯,我想告诉她,我爱她。
我从袖中取出那对珍藏了多年的鹧鸪簪,小心翼翼地戴在了我最最心爱姑娘的发髻之上。
好看,真的好看。我还想再多看她几眼,我也想再握住她的手,但是我感到我在消散,桑桑的眼睛红了,风过,我无存无栖。
10.
“三载春秋,花朝花落。哎——若想再见,还有机会,但是,难喽......”
我听着我救的说书老爷爷给我讲完了故事。
“她也叫桑桑吗?她是谁呀?”我好奇地追问老人。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眼神深沉。
“一位,故人......走喽,老头子再不回家,老婆子要骂喽。”说书老爷爷,收拾好自己的包袱,爱惜得摸了摸我的头,”小姑娘,无论何时,相信自己,就好。“
我目送老人离去,在山间的小道上越走越远,不知从哪升起雾气,老爷爷消失在了雾气之中。
故事吗?我也想写个故事,写什么好呢?该怎么开头呢?我沉思着,灵光一闪,有了,那就从写日记开始吧。
我从地上拾起一片石块,在杏树下写道,我叫桑桑,桑叶的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