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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营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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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里,吕布终于把赵云腿上的伤口处理好了。
他用干净的棉布把伤口包扎好,又检查了一遍赵云身上有没有别的伤——左臂上有一道淤青,后背上有一处被钝器撞击的痕迹,右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但伤口边缘泛着白。
吕布一一处理完,把药箱合上,坐在榻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
营帐外面,隐约能听见士兵们生火做饭的声音、马匹的嘶鸣声、远处斥候换岗的口令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条安静的河流,从黄昏流向夜晚。
“子龙。”吕布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你替自己想了。”
赵云没说话。
“你想了什么?”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长到吕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赵云开口了。
“我想——”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我不是一个将军,不是白毦精骑的统领,不是主公麾下的将领……我就只是一个普通人的话——”
他停住了。
吕布没有催他。
“那我可能会做很多不一样的事。”赵云说,“比如,不用在打完仗之后立刻赶路。比如,不用在生日那天去跟单于打架。比如——”
他顿了顿。
“比如,在一个人跟我说‘我信你’的时候,我不用觉得那四个字比什么都重。”
吕布转过头,看着赵云。
赵云没有看他。赵云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茧子,虎口裂了,指节上有旧伤疤,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暗红色。
那是一双将军的手。
也是一双十七岁的手。
“吕将军,”赵云忽然说,“你说要给我补生日。怎么补?”
吕布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赵云会主动问这个。
“你想怎么补?”吕布问。
赵云想了想。
“我想——”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了,“我想吃一碗面。”
吕布看着他。
“就一碗面?”
“嗯。”
“不想要别的?”
赵云沉默了一会儿。
“别的,”他说,“可以以后再说。”
吕布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张被很多人形容为“凶悍”的脸,忽然变得很柔和。眉眼弯弯的,嘴角翘起来,露出一颗略尖的犬齿。
“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你等着。”
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赵云坐在榻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吕布在跟伙房的人说话,声音很大,好像在争论什么。伙房的人说没有面粉了,吕布说那就去找;伙房的人说这个点找不着,吕布说那就去借;伙房的人说借不着,吕布说——
“你说什么?”
“我说借不着就——”
“将军你别激动,我、我想想,我记得张将军那里好像私藏了一袋——”
“去拿。”
“可那是张将军的——”
“我说去拿。”
“……是。”
赵云听着这段对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很浅。
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掀开帐帘走进来,就会看见——
那个在冰面上跟单于对峙时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少年将军,此刻正坐在榻上,低着头,耳朵红红的,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忍着不笑。
吕布端着一碗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掀开帐帘走进来,碗里冒着热气,面汤的表面浮着几滴油花,上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虽然蛋黄破了,蛋白也煎糊了边,但确实是荷包蛋。
“伙房只剩这些了。”吕布把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语气故作随意,“你将就吃。”
赵云低头看着那碗面。
面是粗的,手擀的,切得不均匀,有的宽有的窄。汤是骨头汤,但可能熬的时间不够,颜色不够白。荷包蛋糊了边,蛋黄流出来,跟面汤混在一起,看起来卖相实在算不上好。
但赵云看了很久。
“你做的?”他问。
吕布的耳朵尖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他说。
赵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吕布沉默了两秒。
“……面是我擀的。”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含了一颗枣,“蛋也是我煎的。汤是伙房的。”
又沉默了两秒。
“伙房的汤。我煮的面。合起来就是我做的。”
赵云“嗯”了一声,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面条煮得有点过了,软塌塌的,没什么嚼劲。汤太淡了,盐放得不够。荷包蛋糊了,有一股焦味。
他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
吕布坐在旁边,看着他吃,一句话也不说。
吃到一半的时候,赵云忽然停下了筷子。
“怎么了?”吕布问。
“没怎么。”赵云说。
他继续吃。
但吕布看见了——赵云的眼眶红了一圈。
很淡的红。
在摇曳的烛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但吕布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放在赵云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
赵云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然后松弛下来。
他继续吃面。
吕布继续看着他。
营帐外面,风停了。
并州的夜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黄河的水声,安静得能听见赤兔马在厩里打呼噜的声音,安静得能听见——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吃完一碗面之后,轻轻放下筷子时,筷子碰到碗沿的那一声脆响。
“吃完了。”赵云说。
“饱了?”
“嗯。”
吕布把碗收走,放在一边,然后坐回来。
两个人在烛光里沉默着。
“吕将军。”赵云忽然说。
“嗯。”
“你说别的以后再说。”
“嗯。”
“以后是什么时候?”
吕布看着他。
烛光跳了一下,在赵云的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烛火,像深冬的水面上落了一片正在燃烧的叶子。
吕布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赵云嘴角的一点面汤。
“明年。”
营帐外面,有人轻轻走过了。
脚步声很轻,像是故意压着的。
如果此刻有人掀开帐帘往外看,就会看见两个高大的身影正蹑手蹑脚地从营帐旁边溜走。
一个是关羽。
一个是张飞。
张飞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在拼命忍住笑。关羽面无表情,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两个人走出老远之后,张飞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弯下了腰,一巴掌拍在关羽的肩膀上,“二哥你看见了吗?吕布——吕布!他擀面!他擀面哈哈哈哈哈哈——”
关羽面无表情地拨开张飞的手:“小声点。”
“他耳朵红了!吕布耳朵红了!”张飞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张翼德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吕布耳朵红!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吕布!他耳朵红了!”
关羽沉默了一下。
“子龙耳朵也红了。”
张飞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直接蹲在了地上,抱着肚子,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们两个——他们两个——哈哈哈哈哈哈——”
关羽站在原地,看着张飞笑得满地打滚,忽然也笑了一下。
很浅。
浅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走吧,”关羽说,“别在这里杵着了。”
“去哪?”张飞抹着眼泪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