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愿》留野菊

8、第八次 林渊又醒了

　　林渊又醒了。

　　青色的床帐，缠枝莲纹，指甲盖大小的污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没有动。

　　他躺在那里，盯着那块污渍，忽然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他笑出了声。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癫狂的大笑。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肚子疼，笑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少爷？”丫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惊慌失措，“少爷您怎么了？”

　　林渊止住笑，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没事。”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进来吧。”

　　丫鬟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林渊已经坐起来了，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笑纹。

　　“老太爷让您午后去码头接沈家姑娘。”丫鬟说，“您……”

　　“我知道。”林渊打断她，“我现在就去。”

　　丫鬟愣住了：“现在？这才辰时……”

　　林渊没理她，站起来穿衣服。

　　辰时就辰时。他宁愿在码头等四个时辰，也不想再错过一次。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丫鬟。

　　“你叫什么名字？”

　　丫鬟瞪大了眼睛：“少、少爷，我是翠儿啊，您怎么……”

　　林渊点点头：“翠儿，你去帮我办件事。”

　　“您说。”

　　“去账房支一百两银子，然后去西街找那个算命的周半仙。告诉他，有人要见他，让他务必等在铺子里，哪儿也别去。”

　　翠儿一脸茫然：“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林渊说，“你告诉他，等的人叫林渊，有很重要的事。如果他走了，你就跟着他，拦着他，无论如何别让他离开临安。”

　　翠儿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点头去了。

　　林渊出了门，往码头走。

　　这一次，他又是第一个到的。

　　太阳刚刚升高，码头上没什么人。他找了那棵大树，在树荫底下坐下来，盯着河面。

　　等。

　　和上一次一样，他从辰时等到巳时，从巳时等到午时。

　　午时三刻，那艘客船准时出现。

　　林渊站起来，看着船靠岸，看着乘客下船。最后一个，那个穿着青布衣裳的姑娘，拎着藤箱，有些茫然地站在船头。

　　沈晚宁。

　　她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林渊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涩。

　　他想起上一次。想起她坐在他旁边，穿着粉色的新衣裳，安安静静的样子。想起她胸口的那个洞，比她人还小一点，刚好在心脏的位置。想起她倒下去之前，一直在看着他。

　　他走过去，接过她的藤箱。

　　“我来接你。”

　　“谢谢。”她说，声音小小的。

　　回去的路上，她走在他旁边。和上一次一模一样，她偷偷看他，他也偷偷看她。两个人的目光撞上，她低下头，耳根泛红。

　　林渊忽然开口：“你愿意嫁给我吗？”

　　沈晚宁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林渊停下来，看着她，“你愿意嫁给我吗？不是那种祖父安排的联姻，是我自己想娶你。现在就嫁，越快越好。”

　　沈晚宁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低下头，脸红得快要滴血，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这……这才第一次见面……哪有……”

　　林渊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没那么疯了。只是淡淡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苦涩。

　　“我知道。”他说，“你就当我疯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渊真的疯了。

　　他把沈晚宁接回府，当天晚上就去求见祖父。

　　祖父正在书房里写字，看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又怎么了？”

　　林渊直接跪下了。

　　祖父的笔顿住了。

　　“孙儿有一事相求。”林渊说，“求祖父成全。”

　　祖父放下笔，看着他，眉头慢慢皱起来。

　　“说。”

　　“孙儿想娶沈家姑娘。越快越好。最好明天就办。”

　　祖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你知不知道婚姻大事，不是儿戏？”

　　“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才十七，她才十五，你们才见了一面？”

　　“知道。”

　　祖父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林渊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最后，祖父摆了摆手。

　　“随你。”他说，“反正迟早要成亲，早一年晚一年都一样。只是你得想好了，娶了人家姑娘，就得对人家好，不能像以前那样胡闹。”

　　林渊磕了个头：“孙儿明白。”

　　婚事就这么定下了。

　　三天后，林府张灯结彩。

　　说是不张扬，但林渊把能请的都请了。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娶了沈晚宁。他想让所有人都见证，这一次，他要把她明媒正娶地娶回家。

　　拜堂的时候，他牵着红绸，她盖着盖头，两个人一步一步走进正厅。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他偷偷掀开盖头的一角，看见她的脸。她也正好在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泪光还是烛光。

　　他忽然想，如果能活下来，他想和她过一辈子。

　　入夜，洞房。

　　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你……”她先开口，声音还是小小的，“你为什么这么快就娶我？”

　　林渊想了想，说：“因为我怕来不及。”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疑惑。

　　他笑了笑，没有解释。

　　接下来的日子，林渊再也没出过门。

　　他每天陪着她，从早到晚。陪她吃饭，陪她说话，陪她在院子里散步。他给她讲笑话，给她买零嘴，给她摘花园里开得最好的花。他把自己活了八次都没做过的事，全都做了一遍。

　　有时候她会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说：“因为你是我妻子。”

　　她听了，脸红红的，低下头去，嘴角弯弯的。

　　初十那天，他想起周半仙。

　　他找来那个叫翠儿的丫鬟。

　　“上次让你去找的那个周半仙，找到了吗？”

　　翠儿一脸为难：“少爷，我那天去的时候，那铺子已经空了。旁边的人说，周半仙初一那天一大早就急匆匆走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林渊愣住了。

　　初一那天。

　　又是初一那天。

　　上一次，他初一去找周半仙，结果周半仙走了。这一次，他让翠儿初一去拦人，结果周半仙还是走了。

　　就好像……有人故意不让他见到那个算命先生。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没时间想这些了。他只有五天。

　　五天之后，就是十五。

　　日子一天一天过。

　　十一，十二，十三。

　　每过一天，林渊心里的恐惧就多一分。他看着晚宁的脸，看着她笑，看着她说话，看着她安安静静坐在他旁边，心里的那个洞就越来越大。

　　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她死。

　　十四那天的早晨，林渊醒得很早。

　　晚宁还在睡，侧着身子，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她睡得香甜，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林渊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穿好衣服，站在床边，又看了她一眼。

　　“晚宁。”他轻声叫她。

　　她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怎么了？”

　　林渊深吸一口气。

　　“你得走。”

　　她愣住了。

　　“现在就走。”他说，“越远越好。离开临安，离开这里，去哪儿都行。”

　　她坐起来，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困惑。

　　“为什么？”

　　林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她留下来会死？说他会死？说所有人都会死？说他已经看着她死过一次了？

　　他忽然想起前几次。他把家人迷晕带到隔壁县市，结果整个县市都死了。他把家人分散，结果裂缝更多了。他试过所有办法，都没用。

　　但她呢？

　　她不是林家的人。她只来了半个月。也许……也许那东西的目标只是他们林家人？也许她走了，就能活下来？

　　“林渊，”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你到底怎么了？这些天你一直不对劲，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林渊看着她，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看着她担心的神情。

　　他忽然很想哭。

　　“晚宁，”他说，声音沙哑，“你信我吗？”

　　她点点头：“信。”

　　“那你就走。现在就走。不要问为什么。走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回来。”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不是害羞的，不是小心翼翼的。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很温柔的笑。

　　“林渊。”她说。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

　　“这次我们都不会死。”

　　林渊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芒。忽然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的气场变了。

　　不再是那个怯生生的、从外地来的小姑娘。而是一种很沉静、很笃定的感觉。像是……像是她知道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你……你说什么？”

　　她握紧他的手，仰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意。

　　“我说，别担心。”她说，“这次真的不会有事。”

　　林渊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很陌生。

　　又很熟悉。

　　窗外，天渐渐亮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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