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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次 林渊又醒了 ...

  •   林渊又醒了。

      青色的床帐,缠枝莲纹,指甲盖大小的污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没有动。

      他躺在那里,盯着那块污渍,看了很久很久。

      第一次,他什么都没做,死了。
      第二次,他以为是个梦,死了。
      第三次,他警告家人,请了保镖,死了更多人。
      第四次,他烧房子失败,死了。
      第五次,他让大家分散,结果裂缝更多了,死了。

      现在是第六次。

      他还能做什么?

      他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手背上那几道浅淡的疤痕还在,和每一次醒来时一模一样。他想:我是不是永远都醒不来了?我是不是要这样死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脸。祖父的,父亲的,母亲的,堂兄堂姐的。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那些他请来保护他们的人。他们每一次都死在他面前,每一次的血都溅在他脸上。

      然后他自己也死了。

      然后他又醒了。

      像是被什么人困在了一个循环里,一遍一遍地经历同样的噩梦。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刺耳,像是砂纸刮过石头。笑着笑着,他发现自己脸上湿了。

      他哭了。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等眼泪流干了,他坐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丫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少爷?您醒了?老太爷让人来传话,说让您收拾收拾,午后去码头接沈家姑娘——”

      “知道了。”他打断她,声音沙哑。

      丫鬟应了一声,脚步声远了。

      林渊坐在床沿上,没有动。

      午后。

      现在才刚天亮。离午后还有好几个时辰。

      他慢慢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但他没有往码头走。他站在府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警告没用。保护没用。逃跑没用。分散也没用。

      他还能做什么?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不知走了多久,一抬头,发现自己站在西街尽头。

      面前是一间很小的门面,门口排着长队。招牌上写着三个字:周半仙。

      他听过这个名字。临安城里最有名的算命先生,据说能断人生死,知人祸福。以前林渊不信这些,觉得都是骗钱的把戏。可现在——

      他挤进去,把一锭银子拍在桌上。

      “我有急事。”

      周先生是个瘦小的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锭银子一眼,慢悠悠地收起银子,摆摆手让其他人出去。

      “说吧。”

      林渊坐下来,盯着他的眼睛:“我要死了。”

      周先生没说话。

      “不止我要死了,我全家都要死了。”林渊继续说,“十五那天,天会裂开,有东西钻出来,把所有人都杀了。我已经死了五次,每一次都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先生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救你?”

      “我想知道怎么救。”

      周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从桌下拿出一把蓍草,开始摆弄。林渊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卦象,只能盯着他的手,等着。

      过了很久,周先生抬起头。

      “你有一件没完成的事。”他说,“完成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林渊一愣:“什么事?”

      周先生摇摇头:“卦象只说到这里。剩下的,要你自己去想。”

      林渊从铺子里出来,站在街上,想了很久。

      没完成的事。

      什么事?

      他这辈子没完成的事多了。没读完的书,没学成的武艺,没赢回来的赌局,没追到手的姑娘。可这些事跟灭门有什么关系?

      他慢慢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祖父让他去接一个人。

      沈家姑娘。那个他从未见过的未婚妻。祖父今天早上就说了,让他午后去码头接人。

      他一次都没去过。

      第一次他带着醉仙楼的姑娘去家宴,根本没管她去了哪里。第二次他沉浸在梦的阴影里,也没去。第三次他忙着警告家人,还是没去。第四次他忙着准备烧房子,第五次他忙着让大家分散。

      他从来没见过她。

      甚至在家宴上,他也没注意过她在不在。那些混乱的、血腥的夜晚,他眼里只有自己的家人,根本没有想过那个从外地来的姑娘。

      她死了吗?
      还是根本没来?

      他不知道。

      这是不是那件没完成的事?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

      午后。

      他得赶在午后之前到码头。

      他拔腿就跑。

      码头到了。

      日头正烈,正是午后最热的时候。

      林渊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从外地来的客船。船已经靠岸了,跳板架好了,但船上空空荡荡,乘客已经下完了。

      他拉住一个正在卸货的船夫:“请问,船上下来的人呢?”

      船夫指了指码头外面:“都走了好一会儿了。”

      林渊心里一沉:“有没有一个年轻的姑娘,一个人,从外地来的?”

      船夫想了想:“好像是有个姑娘,长得挺齐整的,一个人站在码头上等了半天,像是在等人来接。后来没人来,她就自己走了。”

      “走了?往哪边走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船夫摇摇头,“我又不盯着人家看。”

      林渊在码头上找了整整一下午。

      他问遍了所有的摊贩、车夫、脚夫。有人记得那个姑娘,说她确实等了好久,从船靠岸就开始等,一直等到太阳偏西。她站在码头上,东张西望,好像在找人。后来天快黑了,她叫了一辆马车,走了。

      “往哪边去的?”

      “北边吧,好像是出城的方向。”

      林渊追出城去。

      他追到天黑,追到第二天天亮,追到第三天、第四天。

      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再见过那个姑娘。没有马车夫记得拉过那样一个客人。没有客栈接待过那样一个住客。

      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十四那天晚上,林渊去问祖父。

      祖父正在书房里看书,听见他的问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初一那天,你没去接?”祖父问。

      林渊低下头:“我……我去晚了。我到码头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祖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孩子命苦。”祖父说,“她爹娘走得早,你沈爷爷临终前托付给我,说让她来投奔咱们。她一个姑娘家,一个人坐船过来,举目无亲,就指着咱们去接她。结果……”

      他没说下去。

      林渊站在那儿,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会去哪儿?”

      “不知道。”祖父摇摇头,“也许回了老家,也许去了别处投亲。她没留口信,没留地址。就这样走了。”

      林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因为他没去接,那个姑娘走了。

      就因为他去晚了,那件没完成的事,永远完不成了。

      十五到了。

      这一次,林渊什么都没做。

      他没有警告家人,没有请保镖,没有准备逃跑,没有让大家分散。他只是坐在正厅里,坐在那个靠门的位置,等着。

      家人陆续到齐,家宴照常进行。祖父在主位,父亲母亲在下首,堂兄堂姐们坐满了两排桌子,堂弟堂妹们跑来跑去。

      和每一次一样。

      林渊看着他们,看着那些活生生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巨大的荒谬感。

      那个姑娘不在这里。

      她走了。

      因为他的疏忽,她走了。

      也许她活着,也许她死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没能完成那件事,所以——

      他听见了那声轻响。

      裂缝张开。

      那团东西落下来。

      祖父碎了。父亲碎了。母亲碎了。所有人都碎了。

      林渊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慢慢破开的洞,看着里面那颗越跳越慢的心脏。

      在他失去意识之前,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又失败了……”

      这一次,那声音里没有疲惫,没有绝望。

      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像是在问: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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