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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U 盘 叶念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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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念沉默了。
陆执野没有再说什么,拿着结案报告转身走了。他的步伐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Bontoni的手工定制鞋,鞋底是皮质的,不是橡胶,走路天生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刻意的,是一个人从小在地毯和实木地板上长大、从不需要用脚步宣告存在的结果。
叶念坐回椅子上,盯着桌面上那份被抽走的报告留下的空白。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讨厌陆执野。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做事的方式、存在的每一个细节,都和他叶念的价值观背道而驰。但每一次交锋之后,他都会在某个深夜辗转反侧时,不得不承认——陆执野说的那些让他不舒服的话,没有一句是错的。
那种感觉像吞了一块冰,凉,但不疼。只是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提醒你这个世界运转的真实温度。
下午两点,陆执野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翻阅叶念的结案报告。
他最终没有删掉最后一段。
不仅没有删,还在旁边用铅笔批了一行小字:“观点鲜明,但措辞需更严谨。下次注意。”
这是他从不在任何下属的报告上写的那种批语——太温和了,温和到不像他。但他写完之后没有划掉,而是合上文件夹,推到一边。
他点燃一支烟,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是东三环的天际线,国贸三期的玻璃幕墙倒映着灰白色的冬云。他的办公室在这栋楼的二十二层,但他在国贸三期的公寓在更高处——六十七层,整层只有四户,他的那一户朝南,能看见整条长安街从东向西延伸,像一条金色的血管。
那套公寓是他用自己的钱买的——至少账面上是这样。
实际上,首付的一千二百万来自一个他从未见过面的家族信托,受托人是瑞士信贷新加坡分行。他父亲的政治资源不允许有任何显性的财富痕迹,所以一切都做得滴水不漏:迈巴赫挂在公司名下,公寓通过三层股权代持,衣柜里的定制西装全部剪掉了标签。
刻意低调,但压不住。
就像他这个人——他可以穿优衣库的羽绒服走在街上,但他的站姿、他的语速、他看人时的角度,都在无声地宣告:他和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不在同一个海拔上。
手机响了。不是父亲,是陈维则。
“小陆,赵家旺案做得漂亮。王维钧那边对你评价很高。另外,有个事情跟你说一下——鼎衡的叶铭山最近在打听他儿子的情况,好像对叶念来锦程很有意见。你要注意分寸,别因为这个影响锦程和鼎衡的关系。”
陆执野把烟蒂掐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
“叶铭山没资格对锦程的人事安排有意见。”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陈维则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小陆,你——”
“陈主任,叶念是我在带。他的事,我来处理。”
电话挂了。
陆执野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在玻璃的倒影里看到自己的脸——冷硬、寡淡、没有多余的表情。但他知道,在说出“叶念是我在带”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东西。
不是保护欲——他从不保护任何人。
是认同。
一种极罕见的、几乎称得上奢侈的认同。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叶念说“正义不是用来计算的”。那句话在当时听来天真得近乎可笑,但在他心里扎了一根刺——不是因为他被说服了,而是因为他在叶念身上看到了一个他自己在二十岁那年亲手杀死的自己。
二十岁,他在哈佛读法律与金融双学位。那年冬天,波士顿下了很大的雪,他在图书馆里读到一篇关于“法律与正义”的论文,写了很长很长的笔记。那本笔记本后来被他扔进了查尔斯河——在他父亲打来电话,说“你明年夏天去苏利文克伦威尔律所实习,我已经安排好了”的那个晚上。
他父亲从不直接命令他。他父亲的方式是“安排”——把所有的路铺好,把所有的障碍清除,把所有的选择变成唯一的选项。然后微笑着说:“你自己选的。”
陆执野确实选了。选了仕途,选了权力,选了“规则”。但那个在查尔斯河边扔掉笔记本的夜晚,他站在桥栏边很久很久,久到雪积满了肩膀。他知道自己在埋葬什么,但他告诉自己:那是不值钱的东西。
直到叶念出现。
那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用回形针别住掉了的纽扣,在一间十二平米的合租屋里为一个陌生人的案子熬了三个通宵,然后站在他面前,用那种不肯弯曲的目光看着他,说:“正义不是用来计算的。”
陆执野忽然笑了。
很淡,嘴角只牵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但如果有人在场,会发现那个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他拿起手机,给叶念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不用来律所。去把你那件优衣库的羽绒服换了,买件像样的大衣。钱算公务支出。”
三秒后,回复来了:“不用。”
陆执野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又笑了。
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
———
叶念没有去买大衣。
第二天他依然穿着那件优衣库的灰色薄羽绒服出现在律所,领口的咖啡渍没有洗掉,但回形针换了一枚——这次是银色的,大概是随手从哪个文件柜上取下来的。
他昨晚又失眠了。
不是因为赵家旺案,而是因为陆执野给他的那个U盘。
他回到合租屋后,在折叠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插入了那个U盘。文件解压后,里面有四个文件夹: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医疗记录、数据恢复。
他先打开了数据恢复文件夹。
里面是一堆被恢复的碎片文件,大部分已经损坏无法打开。
但有三个文件是完整的——三封邮件。
第一封,是母亲周芸发给鼎衡律所人力资源部的举报邮件,日期是2019年2月28日,也就是她死前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