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病友们 药物治疗进 ...
-
药物治疗进入第六周的时候,林晚棠的状态有了明显的改善。
这个“明显”是相对于之前的深渊而言的。她仍然不是一个“正常”的人——她的精力水平依然只有以前的一半左右,她对工作的兴趣依然微弱,她偶尔还是会在凌晨醒来然后再也睡不着。但那些最可怕的症状——那种完全的、彻底的麻木,那种站在窗边计算自由落体时间的冲动,那种“我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确定性——它们消退了一些。
就像退潮。海水不是突然消失的,而是一寸一寸地、缓慢地向后退去,露出被淹没的沙滩。沙滩上还残留着一些水洼和海草,但陆地正在重新出现。
陈医生在复诊时评估了她的情况。
“HAMD评分从28分降到了19分。”她看着量表结果,“还是在中度抑郁的范围,但比之前好多了。药物的效果在慢慢显现。我建议你把艾司西酞普兰加到一片半。”
“一片半?”
“对。一片的剂量对你来说可能还不够。我们慢慢加,找到一个最适合你的维持剂量。”
“那阿普唑仑呢?”
“阿普唑仑先不减。等你的睡眠稳定了再说。睡眠是基础,睡不好什么都白搭。”
林晚棠点了点头。她已经开始习惯这些药物的名字和剂量了。它们从陌生变得熟悉,从“那些药”变成了“我的药”。
陈医生还提出了一个建议:
“我建议你考虑住院治疗。”
林晚棠愣了一下。“住院?”
“对。不是那种封闭式的、强制性的住院。我们医院有一个开放式的身心医学科,主要收治抑郁症、焦虑症、双相情感障碍等患者。它是一个半开放的环境——你可以自由进出,有独立的病房,有集体治疗、艺术治疗、正念训练等项目。住院的好处是,你可以暂时离开让你感到压力的环境,在一个安全、支持性的空间里,全身心地投入到治疗中。”
她看着林晚棠,补充道:“我知道这个建议可能会让你有些顾虑。很多人听到‘住院’就会联想到精神病院、铁栏杆、电击治疗之类的东西。但我们这里完全不是那样的。你可以先去看一看,了解一下,再做决定。”
林晚棠犹豫了。
住院。这意味着她要离开工作——虽然她现在的工作状态已经形同虚设,但至少她还在“维持”。这意味着她要告诉身边的人——她的父母还不知道她的情况,她一直在瞒着他们。这意味着她要正式地、公开地承认自己是一个“病人”。
但她也知道,她现在的状态还不够好。她还在那个坑里,只是从坑底爬到了坑壁上的某个位置,一只手抓着岩石,另一只手悬在空中,需要有人拉她一把。
“我想先去看看。”她说。
第二天,沈默陪她去了医院的“身心医学科”。
它在医院的一个独立的区域,和普通的精神科门诊不在同一栋楼。走进那栋楼的时候,林晚棠的紧张感减轻了一些——这里没有她想象中的那种阴森的、封闭的氛围。走廊很明亮,墙上挂着患者的画作——有水彩、油画、素描,主题大多是风景和植物,色彩鲜艳,笔触自由。空气中没有消毒水的气味,而是有一种淡淡的薰衣草香味。
护士带他们参观了一间双人病房。房间不大,有两张床、两个床头柜、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墙上有一台电视。窗户很大,采光很好,窗外可以看到一个小花园——有草坪、有长椅、有几棵桂花树。
“这里的环境还不错。”沈默说。
林晚棠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花园。花园里有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太太在慢慢地散步,还有一个年轻女孩坐在长椅上看书。
“这里住的是什么人?”她问护士。
“各种都有。有抑郁症、焦虑症、双相、强迫症、创伤后应激障碍……各种诊断都有。年龄也从十几岁到七八十岁都有。”
“他们……能相处好吗?”
护士微笑了一下。“说实话,有时候会有摩擦。但大多数情况下,患者之间会有一种很特殊的理解——他们在外面可能不被理解,但在这里,大家都是‘同类人’,反而更容易建立信任和支持的关系。”
同类人。
林晚棠想起了在门诊候诊区遇到的那个高中生——那双黑色的、深深的眼睛,那个无声的点头。那种“我知道你在经历什么”的感觉,是在外面——在“正常人”的世界里——无法获得的。
“我住。”她说。
办理住院手续的那天,林晚棠做了一件很艰难的事:她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四声,她妈妈接起来了。
“喂,晚棠?”妈妈的声音还是那样,带着一种职业女性特有的干脆利落。
“妈。”
“怎么了?这个点打电话,不上班吗?”
林晚棠深吸了一口气。“妈,我跟你说一件事。我这段时间身体不太好,可能需要住院一段时间。”
“住院?什么病?”
“是……抑郁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晚棠能听到妈妈的呼吸声,能听到电话背景里电视的声音。她等着,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
“抑郁症?”妈妈的声音变了,变得更高了一些,“什么意思?你抑郁了?”
“对。医生诊断的。重度抑郁发作。”
“怎么会这样?你之前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还是和沈默吵架了?”
“不是具体的事情。就是……身体出了一些问题。大脑里的化学物质失衡了。”
“那……要住多久?”
“医生说大概一到两个月,看恢复情况。”
又是一阵沉默。
“妈?”
“我在。”妈妈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我……我没想到。你之前从来没说过。”
“我之前也不知道。我以为只是累了。”
“那……住院的地方怎么样?条件好吗?有人照顾你吗?”
“条件挺好的。是开放式的病房,可以自由进出。沈默也会经常来看我。”
“要不要我过来?”
林晚棠的眼眶热了。“不用了妈,你工作忙,别耽误了。我能行。”
“你……你真的能行吗?”
这句话让林晚棠的眼泪掉了下来。在她三十多年的人生中,她妈妈几乎从来没有问过她“你真的能行吗”——这句话背后不是怀疑,而是一种笨拙的、不知所措的关心。
“我能行。”她说,“妈,你别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妈妈的声音终于碎了,“你是我的女儿啊。”
这是林晚棠第一次听到她妈妈用这种语气说话。那个永远要求她“下次更好”的女人,那个把期望当□□的女人,此刻在电话那头,像一个普通的、害怕失去孩子的母亲一样,声音在发抖。
“妈,我会好的。”林晚棠说,“医生说了,能治好的。”
“那你好好治。钱够不够?妈给你转一些。”
“够的。医保也能报销一部分。”
“那……你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不要自己扛着。听到了吗?”
“听到了。”
挂了电话之后,林晚棠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她妈妈最后那句话——“不要自己扛着”——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
她一直在自己扛着。从六岁开始,她就在自己扛着。扛着父母的期望,扛着“不够好”的焦虑,扛着所有不能示人的脆弱。她以为那是坚强。但此刻她才明白,那不是坚强,那是一种孤独的、自我毁灭的生存方式。
第二天,林晚棠住进了医院。
她的室友是一个叫小凡的二十四岁女孩,诊断是双相情感障碍,目前正处于抑郁相。小凡看起来很瘦,脸色苍白,但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洗过的葡萄。她正在床上看一本漫画书,看到林晚棠进来,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有点害羞的笑容。
“你好,我叫小凡。”
“林晚棠。”
“你是第一次住院吗?”
“对。”
小凡点了点头,像是预料到了。“我也是第一次。进来三天了。刚开始有点不习惯,但慢慢就好了。这里的护士人都挺好的。”
林晚棠把自己的东西放进柜子里——几件换洗的衣服、洗漱用品、一本书、那个记录“三件好事”的本子。她坐在自己的床上,环顾四周。
病房很安静。窗外是那个小花园,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有人在弹吉他,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练习一首还不熟悉的曲子。
“那是谁在弹吉他?”她问。
“应该是老周。”小凡说,“他在三楼的活动室里。每天下午都会弹一会儿。他弹得挺好的,就是老记不住谱子。”
“老周是谁?”
“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叔,做生意的,焦虑症加抑郁症。人挺好的,就是话多。你下午去活动室就能见到他。”
林晚棠点了点头。她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有人递给她一张地图。这张地图上标注的不是街道和建筑,而是人:老周、小凡、护士、还有那些她还不知道名字的人。
下午,她第一次去了活动室。
活动室在三楼,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有图书角、有棋牌桌、有音响设备、有画架和颜料。墙上贴满了患者的作品和留言,有些是画,有些是诗,有些只是简单的几句话:
“今天是住院的第十天,我笑了。是真的笑。”
“谢谢小张护士帮我剪指甲,我妈妈都不曾这么耐心。”
“活着,本身就值得骄傲。”
林晚棠站在那面墙前面,一张一张地看。这些留言的字迹各不相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用彩色笔写得花花绿绿,有的只是用铅笔轻轻写下的几个字。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是真实的。不是社交媒体上精心修饰的“正能量”,不是对别人展示的“我很好”——而是一些人在最脆弱的时候,从心底掏出来的、赤裸裸的真心。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晚棠转过身,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和运动短裤,脚上趿拉着拖鞋。他的头发有点乱,但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种自来熟的笑容。
“你是老周?”
“哟,已经知道我了?小凡说的吧?”他伸出手,“周国强。叫我老周就行。”
林晚棠和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很温暖,握力适中。
“你是什么诊断?”老周问,语气就像在问“你是什么星座”一样随意。
“重度抑郁。”
“哦,那咱们差不多。我是焦虑症加抑郁,医生说是‘共病’。你来多久了?”
“今天刚住进来。”
“那你得有个心理准备——头一周最难熬。不是病情的问题,是适应的问题。从一个环境突然切换到另一个环境,谁都会不适应。但熬过头一周就好了。”他指了指墙上的留言板,“你看那些,都是过来人写的。能撑过去的。”
林晚棠看着那些留言,突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你呢?”她问老周,“你来了多久了?”
“三周了。”他挠了挠头,“我情况比较复杂。我是做外贸的,前两年生意不好,亏了不少钱,压力太大了,然后就……崩了。刚开始不知道是病,以为就是压力大,扛一扛就过去了。结果扛了半年,越扛越糟。后来我老婆逼着我来医院,一查,重度焦虑合并中度抑郁。”
“好点了吗?”
“好多了。”他点了点头,“吃药加上心理治疗,还有这里的各种活动——正念、艺术治疗、团体治疗——确实有用。不是那种立竿见影的有用,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就像……就像你在一间很黑的房间里,有人每天给你增加一点点的光。你每天感觉不到变化,但过了一段时间回头看,你会发现房间已经亮了很多。”
这个比喻让林晚棠想起了方老师说的“换一种活法”。她突然意识到,也许治疗的过程,不是从黑暗中一下子跳到光明中,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让光渗透进来。
活动室里还有其他几个人。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坐在角落里发呆,手里捏着一个魔方但没有在转。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在图书角翻一本杂志,翻得很快,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就是她在花园里看到的那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外面的天空。
“那个老太太是谁?”林晚棠低声问老周。
“那是赵姨。七十多了,退休教师。抑郁症很多年了,反反复复的。这次是因为老伴去世,又复发了。”
“她一个人?”
“对。儿子在国外,回不来。但她挺坚强的,每天自己散步、自己吃饭、自己参加活动。有时候她会给大家讲故事——以前当老师时候的事。讲得特别好。”
林晚棠看着赵姨的侧影。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银。她看起来很安静,很平和,不像一个“病人”。
但也许,“病人”这个词本身就有问题。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在来到这个地方之前,都曾经是“正常人”——有工作、有家庭、有生活。他们不是某种特殊的、异类的人,他们只是被生活压垮了的普通人。
就像她一样。
那天晚上,林晚棠躺在床上,听着小凡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声音。
“睡不着?”她轻声问。
“嗯。”小凡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每天晚上都这样。吃了药也睡不着。”
“你进来之前也是这样吗?”
“对。躁狂的时候睡不着,抑郁的时候也睡不着。反正就是睡不好。”
“双相……是什么样的感觉?”
小凡沉默了一会儿。
“就像坐过山车。”她最终说,“躁狂的时候,你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你不需要睡觉,你充满了能量,你的脑子转得飞快,你有一百万个想法,你觉得你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你会做很多疯狂的事情——比如花光所有的积蓄买一堆没用的东西,比如凌晨三点给所有人打电话,比如突然决定要去另一个城市。你觉得自己终于正常了——不,你觉得自己比正常还好。但然后……”
她的声音变低了。
“然后你就掉下来了。从一个很高的地方,直接摔到谷底。你会变成另一种人——没有力气起床,没有力气吃饭,没有力气说话。你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你想起自己在躁狂时做的那些事情,觉得羞耻、觉得后悔、觉得那不是自己。但那就是你。两个都是你。”
林晚棠在黑暗中听着,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感觉。她无法想象双相的感觉——那种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的剧烈摆动。但她能理解那种“不是自己”的感觉——那种被某种力量劫持了大脑和身体的无力感。
“你是怎么发现的?”她问。
“我躁狂的时候在社交媒体上发了太多东西,我的朋友觉得不对,告诉我爸妈了。我爸妈带我来看医生。确诊的时候,我其实松了一口气——至少知道是什么了。”
“你爸妈呢?”
“他们……还在接受吧。”小凡的声音有一点点苦涩,“他们不太理解。觉得我是‘想太多’、‘太脆弱’。我妈说‘你什么都有,有什么好抑郁的’。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但……”
“我懂。”林晚棠说。
“你爸妈呢?”
“我妈今天刚知道。她……反应还行。没有骂我,没有说我矫情。就是……有点不知所措。”
“那已经很好了。”小凡说,“很多人的父母根本不会接受。”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虫子在叫,声音很轻,像一把小小的锯子在锯着夜色。
“小凡。”林晚棠说。
“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没什么。”小凡的声音里有了一丝笑意,“在这里,大家都是这么聊天的。你会发现,说出来之后,就没有那么可怕了。”
林晚棠闭上眼睛。药物开始发挥作用了,一种缓慢的、温暖的困意从身体深处涌上来。
在入睡前的最后一刻,她想:也许住院不是一个“被关起来”的地方,而是一个“被接住”的地方。